第25章 木箱
他們坐在辦公樓一樓設備間最裡面那道鐵門後，手電摁到最低。沈昭把木箱放在兩人中間，用美工刀撬開了蓋。
面上是口糧，一層壓一層，碼得比誰都實，邊角塞著一小罐鹽，兩支強光手電，開關都撥在最暗那一檔。
「他把我們的份子結了。」她說，「他雇我們那份。」
「收下。」陳硯說。
沈昭伸手去合蓋子，合到一半，停住了。
箱底有一塊襯板是松的。她把襯板摳起來，底下還有一層，兩樣東西，壓得很平。
一樣用油紙裹了三層。揭開，是子彈。九毫米，黃澄澄一排，又是七發。跟帳本上那七發不是一回事，那七發鎖在庫房裡。這一排，每一發都擦過。
另一樣，包在一塊乾淨布里。打開，一顆晶，紅的，一層一層的紋。
陳硯認得這顆。猴群摸營那晚，朱崇那隻出的，朱崇當場扔給老劉記了公帳。韓振海拿公帳抵了他們的份子。
「他一直知道你有槍。」沈昭說。
「嗯。」陳硯把七發一顆一顆壓進彈匣，壓到底。「從那一聲槍起就知道。庫房那七發上了本子，這一盒沒有，是他自己另留的。」
他把那顆紅托在掌心，掂了掂，遞過去。
「你收著。」
沈昭接過去，收進胸前的口袋，扣上。
她重新把蓋子合上。合上之後沒鬆手。兩隻手按在蓋子上，手電的光從她指縫裡漏出來。她一直按著，久到陳硯以為她要一直這麼按下去。
她把木箱拖到自己腳邊，像拖一件行李。
「現在聽見了。」
沈昭把本子攤在膝蓋上記帳。他把貼身的布包倒過來：「子彈，十七發。紅晶，一顆。」
那顆紅是牆邊那隻硬的出的。他攥了一下，沒吃。老許那顆紅進來的時候，他身上還沒有第三內核這一欄；現在有了，寫著空白，待鑄。這顆吃下去，是落進力量，還是住進那間空屋子，他不知道。空屋子只有一間。
沈昭的筆停在本子上。她抬起頭：「有槍，今天為什麼不用？」
陳硯把槍拿起來，退彈匣，壓彈，上膛，又退回去。他把槍放回布上。
「一響，園子裡兩萬個全掉頭。」他停了一下，「活人聽見，會來算我們身上有什麼。死人只想吃我們，死人好懂。」
「那什麼時候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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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到最後一步的時候。」陳硯說，「就是我們逃不掉的時候。」
沈昭把「槍，一把，子彈十七發」寫在左邊。本子前面還有一頁，也分左右兩欄，記的是兩個人的晶：左邊一溜黃的，右邊紅的、橙的。她在右邊添了一顆紅，木箱裡朱崇那顆。她把本子折起來，塞回口袋。
後半夜，他蹲下去，把手掌貼在鐵門後面那一小塊地上，感知順著水泥漫出去。
腳底下是空的。一條腔，從設備區底下往兩頭鋪，一頭朝東，一頭朝西。西邊那頭有水，一滴，一滴，隔三秒落一次，落得磚面都磨出一圈淺坑。
陳硯和沈昭對視了一眼。有腔，就有路。有風的路他們走過一回了。
「記著。」陳硯把手電摁滅，「天亮了再說。」
黑里，門外的腳步聲還在走。走到半夜，聲音變了。
走著走著，變成了撞。
悶響從西北面過來，一下，又一下，隔著幾條街都壓得進鐵門縫裡。緊接著是另一路動靜，蹄子一樣密的、踩得很省的腳步，從西邊壓過去。
兩股聲音撞在了一起。
沈昭的手按上他的手腕。兩個人對看了一眼，起身，貓著腰上了二樓。樓梯間盡頭有半扇沒碎的窗，陳硯用斧背把積灰的窗縫別開一條指寬，兩個人貼著牆，從那條縫裡往外看。
停車場西邊的空場上，月亮從雲縫裡漏下來一線。
線里，狼和喪屍攪在一起。
十幾匹狼，領頭那匹肩高過人。狼從三個方向往屍群里鑿，鑿進去，咬住，拖；喪屍回身，兩邊撞成一團。叫罵似的低吼、撕布一樣的聲音、鐵皮棚被撞得哐哐響，全從那條指寬的縫裡擠進來。
然後陳硯看見了那個大個子。
屍群中間，一個比所有喪屍都高出兩頭的影子，一直沒動。別的都在亂，就它站著，站的位置正好收著整個戰場。它不動則已，動的那一下，一匹撲過去的狼已經到了它面前：
它抬手。
沒有起勢，沒有轉身。抬起來，落下去，中間隔不到一次心跳。老許那種快合環的，出拳之前還要沉一下肩。這個東西不用。
那匹狼橫著飛出去，砸穿了半面鐵皮棚。鐵皮的響聲滾出去很遠。
抬手的那一瞬，陳硯看清楚了，黑夜裡反著比白天還清楚，它的小臂上亮著三層淡金：裡面兩圈都圍死了，最外面那圈是新起的，才兩道。
二環二道。
沈昭的呼吸壓到了最低。「比猴王多兩道的那個。」
「嗯。」陳硯的眼睛沒離開那條縫，「狼王就在群里，它照樣一巴掌拍飛了一匹。」
耳返里，燭龍的聲音壓得很低：「按拍飛那匹狼估，力量三百往上。你的七八倍。」
它沒有追。它蹲回戰場中間，蹲在屍堆里，把屍體胸口的晶一顆一顆挖出來。挖一顆，攥進手裡，攥滿了，塞進腰上那隻破布袋。拴袋子的繩子早勒進了肉里，肉把它包了一圈，像長在上頭的。挖一顆，停一停。再挖一顆，再停一停。
像在數。
挖到第三顆，它停了一下，頭往辦公樓這邊偏過來。陳硯從窗縫前退開半步。過了很久，它才把頭低回去，接著挖。
陳硯多看了那隻袋子一眼。它挖出來的晶一顆不落全塞了進去，袋子還是癟的，墜都不墜一下。
狼群退了。退得不亂，受傷的那匹王走在最後，一條前腿拖著，幾匹沒受傷的夾著它，退進夜色里。狼王回了一次頭，朝著那個大個子，喉嚨里滾了一聲長的，壓著調門。然後沒了。
喪屍這邊也散了。大個子把最後一顆晶塞進布袋，直起身，拖起一匹死狼，往東走。地上拖出兩道平行的痕。其餘的喪屍踩著它的腳步，一個跟一個，朝著東邊的牆去了。
半個來鐘頭之後，場子上安靜下來。
「它把整片場子清了一遍。」陳硯從窗縫前退開，聲音壓得很平，「晶，先挑環多的收。收完了，拖回去。這是它的倉。」
「場上還剩什麼。」
「它收不完的。」陳硯說，「狼屍空了，喪屍的它挑得也急，打死的、跑散的，總有漏。晶還在屍體裡，沒人收。」
沈昭看著他。
「糧，兩天。白晶，零。箭，四支。」陳硯把這幾樣擺開，「天亮下去收。趕在別的東西來收之前。」
沈昭沒有立刻應。她靠著牆，把那條吊過的胳膊放下來，活動了一下。手電最暗那一檔的光里，她的臉看不太清。
「我想去東區。」
陳硯沒有接話，等著。
「方哲說的那台機器。」她說，「衛星電話。天上有星就通。」她頓了頓，「我爸在京都。血雨那天到現在，一條消息都沒發出去過。」
她說得很平，平得像在念別人的事。
「我想知道外面到底怎麼樣了。想試試那台機器是真的假的。真的話，」她停了一下，「就算發不出去，我也想站在它跟前。」
他要問的東西，也都在東邊。那個叫他陳同學的人，還欠他一句話。沈昭要問的，和他要問的，記在同一頁上。
「去。」他說，「先收場子。收完往東。」
兩個人靠著鐵門坐下，他把食氣訣起了個頭。一吸，壓半拍，緩緩放。疼得他咬緊了牙。他沒停。
天亮是從門縫底下滲進來的，髒髒的白。
耳返里響了一聲。燭龍沒等他問，先開了口：今天的日出，比歷表上寫的晚了四分鐘。這個季節日出本來就一天比一天晚，可歷表上一天也就晚一分鐘上下；這幾天多差出來的，一天比一天多。為什麼，它說不上來。
沈昭的右手還在抖，她把它壓在膝蓋上，不抬。
陳硯站起來，把槍貼身收好，弓挎上肩。
「走。」
面上是口糧，一層壓一層，碼得比誰都實，邊角塞著一小罐鹽，兩支強光手電，開關都撥在最暗那一檔。
「他把我們的份子結了。」她說，「他雇我們那份。」
「收下。」陳硯說。
沈昭伸手去合蓋子，合到一半，停住了。
箱底有一塊襯板是松的。她把襯板摳起來，底下還有一層，兩樣東西，壓得很平。
一樣用油紙裹了三層。揭開，是子彈。九毫米，黃澄澄一排，又是七發。跟帳本上那七發不是一回事，那七發鎖在庫房裡。這一排，每一發都擦過。
另一樣，包在一塊乾淨布里。打開，一顆晶，紅的，一層一層的紋。
陳硯認得這顆。猴群摸營那晚，朱崇那隻出的，朱崇當場扔給老劉記了公帳。韓振海拿公帳抵了他們的份子。
「他一直知道你有槍。」沈昭說。
「嗯。」陳硯把七發一顆一顆壓進彈匣，壓到底。「從那一聲槍起就知道。庫房那七發上了本子，這一盒沒有，是他自己另留的。」
他把那顆紅托在掌心，掂了掂，遞過去。
「你收著。」
沈昭接過去，收進胸前的口袋，扣上。
她重新把蓋子合上。合上之後沒鬆手。兩隻手按在蓋子上，手電的光從她指縫裡漏出來。她一直按著，久到陳硯以為她要一直這麼按下去。
她把木箱拖到自己腳邊，像拖一件行李。
「現在聽見了。」
沈昭把本子攤在膝蓋上記帳。他把貼身的布包倒過來：「子彈，十七發。紅晶，一顆。」
那顆紅是牆邊那隻硬的出的。他攥了一下，沒吃。老許那顆紅進來的時候，他身上還沒有第三內核這一欄；現在有了，寫著空白，待鑄。這顆吃下去，是落進力量，還是住進那間空屋子，他不知道。空屋子只有一間。
沈昭的筆停在本子上。她抬起頭：「有槍，今天為什麼不用？」
陳硯把槍拿起來，退彈匣，壓彈，上膛，又退回去。他把槍放回布上。
「一響，園子裡兩萬個全掉頭。」他停了一下，「活人聽見，會來算我們身上有什麼。死人只想吃我們，死人好懂。」
「那什麼時候用。」
本書首發 TW 看書網伴你讀，𝓈𝒽𝓊.𝓉𝓌超順暢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算到最後一步的時候。」陳硯說，「就是我們逃不掉的時候。」
沈昭把「槍，一把，子彈十七發」寫在左邊。本子前面還有一頁，也分左右兩欄，記的是兩個人的晶：左邊一溜黃的，右邊紅的、橙的。她在右邊添了一顆紅，木箱裡朱崇那顆。她把本子折起來，塞回口袋。
後半夜，他蹲下去，把手掌貼在鐵門後面那一小塊地上，感知順著水泥漫出去。
腳底下是空的。一條腔，從設備區底下往兩頭鋪，一頭朝東，一頭朝西。西邊那頭有水，一滴，一滴，隔三秒落一次，落得磚面都磨出一圈淺坑。
陳硯和沈昭對視了一眼。有腔，就有路。有風的路他們走過一回了。
「記著。」陳硯把手電摁滅，「天亮了再說。」
黑里，門外的腳步聲還在走。走到半夜，聲音變了。
走著走著，變成了撞。
悶響從西北面過來，一下，又一下，隔著幾條街都壓得進鐵門縫裡。緊接著是另一路動靜，蹄子一樣密的、踩得很省的腳步，從西邊壓過去。
兩股聲音撞在了一起。
沈昭的手按上他的手腕。兩個人對看了一眼，起身，貓著腰上了二樓。樓梯間盡頭有半扇沒碎的窗，陳硯用斧背把積灰的窗縫別開一條指寬，兩個人貼著牆，從那條縫裡往外看。
停車場西邊的空場上，月亮從雲縫裡漏下來一線。
線里，狼和喪屍攪在一起。
十幾匹狼，領頭那匹肩高過人。狼從三個方向往屍群里鑿，鑿進去，咬住，拖；喪屍回身，兩邊撞成一團。叫罵似的低吼、撕布一樣的聲音、鐵皮棚被撞得哐哐響，全從那條指寬的縫裡擠進來。
然後陳硯看見了那個大個子。
屍群中間，一個比所有喪屍都高出兩頭的影子，一直沒動。別的都在亂，就它站著，站的位置正好收著整個戰場。它不動則已，動的那一下，一匹撲過去的狼已經到了它面前：
它抬手。
沒有起勢，沒有轉身。抬起來，落下去，中間隔不到一次心跳。老許那種快合環的，出拳之前還要沉一下肩。這個東西不用。
那匹狼橫著飛出去，砸穿了半面鐵皮棚。鐵皮的響聲滾出去很遠。
抬手的那一瞬，陳硯看清楚了，黑夜裡反著比白天還清楚，它的小臂上亮著三層淡金：裡面兩圈都圍死了，最外面那圈是新起的，才兩道。
二環二道。
沈昭的呼吸壓到了最低。「比猴王多兩道的那個。」
「嗯。」陳硯的眼睛沒離開那條縫，「狼王就在群里，它照樣一巴掌拍飛了一匹。」
耳返里，燭龍的聲音壓得很低：「按拍飛那匹狼估，力量三百往上。你的七八倍。」
它沒有追。它蹲回戰場中間，蹲在屍堆里，把屍體胸口的晶一顆一顆挖出來。挖一顆，攥進手裡，攥滿了，塞進腰上那隻破布袋。拴袋子的繩子早勒進了肉里，肉把它包了一圈，像長在上頭的。挖一顆，停一停。再挖一顆，再停一停。
像在數。
挖到第三顆，它停了一下，頭往辦公樓這邊偏過來。陳硯從窗縫前退開半步。過了很久，它才把頭低回去，接著挖。
陳硯多看了那隻袋子一眼。它挖出來的晶一顆不落全塞了進去，袋子還是癟的，墜都不墜一下。
狼群退了。退得不亂，受傷的那匹王走在最後，一條前腿拖著，幾匹沒受傷的夾著它，退進夜色里。狼王回了一次頭，朝著那個大個子，喉嚨里滾了一聲長的，壓著調門。然後沒了。
喪屍這邊也散了。大個子把最後一顆晶塞進布袋，直起身，拖起一匹死狼，往東走。地上拖出兩道平行的痕。其餘的喪屍踩著它的腳步，一個跟一個，朝著東邊的牆去了。
半個來鐘頭之後，場子上安靜下來。
「它把整片場子清了一遍。」陳硯從窗縫前退開，聲音壓得很平，「晶，先挑環多的收。收完了，拖回去。這是它的倉。」
「場上還剩什麼。」
「它收不完的。」陳硯說，「狼屍空了，喪屍的它挑得也急，打死的、跑散的，總有漏。晶還在屍體裡，沒人收。」
沈昭看著他。
「糧，兩天。白晶，零。箭，四支。」陳硯把這幾樣擺開，「天亮下去收。趕在別的東西來收之前。」
沈昭沒有立刻應。她靠著牆，把那條吊過的胳膊放下來，活動了一下。手電最暗那一檔的光里，她的臉看不太清。
「我想去東區。」
陳硯沒有接話，等著。
「方哲說的那台機器。」她說，「衛星電話。天上有星就通。」她頓了頓，「我爸在京都。血雨那天到現在，一條消息都沒發出去過。」
她說得很平，平得像在念別人的事。
「我想知道外面到底怎麼樣了。想試試那台機器是真的假的。真的話，」她停了一下，「就算發不出去，我也想站在它跟前。」
他要問的東西，也都在東邊。那個叫他陳同學的人，還欠他一句話。沈昭要問的，和他要問的，記在同一頁上。
「去。」他說，「先收場子。收完往東。」
兩個人靠著鐵門坐下，他把食氣訣起了個頭。一吸，壓半拍，緩緩放。疼得他咬緊了牙。他沒停。
天亮是從門縫底下滲進來的，髒髒的白。
耳返里響了一聲。燭龍沒等他問，先開了口：今天的日出，比歷表上寫的晚了四分鐘。這個季節日出本來就一天比一天晚，可歷表上一天也就晚一分鐘上下；這幾天多差出來的，一天比一天多。為什麼，它說不上來。
沈昭的右手還在抖，她把它壓在膝蓋上，不抬。
陳硯站起來，把槍貼身收好，弓挎上肩。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