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十五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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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別戀戰!」韓振海的聲音從後面砸過來,「人比貨值錢!」

  陳硯退了,最後一斧留給爬上車輪的那隻。他退到裝車那一頭,一把拎起沈昭的包甩上肩:「車不要了。走!」

  朱崇沒等命令。他把兩隻袖子擼上去,脖子上的血管鼓起來,迎著灰沖了進去,一個撞兩個,犁開七八步。然後那條道在他身後合上了。

  離他最近的兩個人貼著那條還沒合攏的縫衝進去,一邊一個架住他的胳膊往回拖。拖出來的時候,他左臂折在一個不對的角度上,人是軟的。方哲蹲在他旁邊壓著他的肩,壓著的那隻手一直在抖。

  北邊,裝車這一頭,已經有三隻灰影繞過了油線。

  陳硯回身,弓已經在手裡。第一箭放倒最前面的,第二箭釘進第二隻的肩窩,撞偏它半步,給兩個抱著箱子落隊的搜集隊員爭出三步。他吼:「箱子放下!人走!」

  杜行朝左邊喊了一聲。

  他從隊伍這頭跑到那頭,腳下幾乎不響,落地就轉向。他抓住一個已經被衝散的,拽著後領往回甩,甩出去五六米,那人在地上滾了兩圈,爬起來繼續跑。

  第二趟他撈回來兩個。

  隊伍散成了三塊。停車場正中翻著一輛皮卡,員工門在它西邊,辦公樓在它東北。韓振海那一塊往員工門退;它們從東南進來,從中間往兩邊分,中間那一股衝著人最多的地方去了。

  北邊這一股,衝著他們。

  跑了三十米陳硯就知道往西不行了,從磚堆北端繞過來的那些,正好切在他們和員工門中間。缺口在西北角,杜行正一個人往那裡突。

  五米。他看見杜行了,看見那隻被抓住的小腿,看見杜行反手那一肘。

  然後,他的餘光里,三十米外,皮卡北邊,沈昭抱著箱子,站在兩頭沒掩的空地上。北邊那一股分出來一小支,正往她那裡卷。

  兩邊隔著三十米。他只夠去一邊。

  他去了沈昭那邊。腳已經轉過去了,腦子才跟上來。

  跑出去兩步,他回了一下頭,只回了一下。杜行那隻舉起來的、五指張開的手,被灰吞掉了一半,剩下兩根手指還露在外面,然後也看不見了。

  那隻手是朝他伸的。他選了另一邊。

  杜行這一路撈回來三個人。輪到他自己,伸手的方向沒有人。

  「陳硯!」沈昭喊。

  「我在這!」他反向鑿回北邊那一股里,斧子劈開一條縫,把沈昭拽進自己背後。這一回他殺開了,比來時更快。

  「杜行呢。」她在他背後問了一句。

  他沒有答。

  他這一路只停過一次。

  那一股里有一隻不一樣的。別的都在搶,搶著往人堆里擠,它不搶。它從灰里直著過來,一步是一步,走最短的那條線,別的都給它讓。它比周圍的矮半個頭,肩比別人的寬。

  它抬手的那一瞬,他看清了小臂上的東西:四道淡金,圍死了。圍死那一圈外頭,皮下頂起一道很淺的鼓,第二圈要起,還沒起。

  再讓它吃上幾顆,第二圈就起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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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把沈昭往身後按了一步,斧子別回腰裡,兩手攥住棍。右手那兩根指頭一攥就疼到肘彎,他沒松。

  它一步到了跟前,抬手就抓。他把棍舉過頭頂,兩臂貼著耳根,腳跟先落,腰一擰,勁從腳底上來,過腰,過背,整根棍劈了下去。

  棍砸在它抬起的小臂上。骨裂的聲音隔著這一片亂都聽得見。它整條胳膊歪到身子一側,人跟著轉了半圈。

  它沒倒,另一隻手從底下掏過來。兩側的東西也圍上來了,最近的一隻到了兩步以內。

  他腳下擰了半圈,棍在手裡橫過來,貼著地面從左邊掃到右邊。

  前排三隻小腿折了,跪倒在棍前;往後的幾隻被掃得退了半步。那隻硬的也在這半圈裡,挨了一下,晃了一晃,沒跪。

  它撐著往起站,頭一低。他把棍收回腰側,兩步壓上去,棍從頭頂直直落下來。

  砸在它頭頂正中。它跪下去,膝蓋陷進磚渣里,臉朝下,沒有再起來。

  他蹲下去,美工刀挑開它的胸口,兩根手指探進去,摳出一顆紅的,紋刻得很深。前後不到三秒,他把晶塞進貼身的布包,起身就走。這一顆,是今天這一場唯一落進他手裡的東西。

  他一抬頭,四面的灰都拐了過來,朝著他們,一層比一層厚。

  他往員工門那邊看了一眼。

  二十來個人擠一個門洞,前面的先擠出去,後面的推。北邊這一股的前半截已經掉了頭,衝著那片人聲去了。他和沈昭要是現在也往門口跑,身後這一股就會跟著他們一起壓進那個門洞。門洞一堵,誰都出不去。

  辦公樓在東北,門洞開著。進後勤區的時候他掃過一眼,一樓卷著一道鋼閘。

  「沈昭。」他指著停車場中間那輛側翻的廂式貨車,「砸它。砸響。」

  她看了他一眼,懂了。

  第一顆雷球砸進貨車的鐵皮廂,整個廂體轟的一響,像敲了一口鍋。第二顆跟上,第三顆打在油箱邊上,火苗從車底躥了出來。

  往門口去的那半截,停了。一顆顆頭轉過來,轉向這團火和響動。

  然後它們朝這邊來了。

  南面又卷過來一股,從皮卡那邊斜切過來,正對著他們去辦公樓的路。

  邵驍從人堆里掙出來,身上有燒傷,左手抬不起來了。他站在那輛翻倒的皮卡邊上,皮卡的油箱在漏,地上漫開一片。

  他看見了沈昭,看見了她往哪跑,也看見了南面那一股朝她切過去。

  他臉上先是一空,然後有什麼東西落定了。

  他的右手伸進褲兜,摸出了那隻打火機。冷庫門口,壓開,合上,壓開,合上的那一隻。

  他蹲下去,拇指一壓。壓下去之前,嘴裡動了動。陳硯跑過皮卡的時候離他不到三步,聽見了四個字,很輕,不是說給他們聽的。

  「我也能救你。」

  火起來了。貼著地面從皮卡底下往外燒,一眨眼連成一片,把南面那一股整個攔在了火的那一頭。

  邵驍隔著火看了沈昭一眼,張了張嘴,沒喊出來。他轉身,往員工門方向跑了。

  去辦公樓的那條斜縫,空出來了。

  「跟著我。」

  停車場那邊,韓振海站住了。

  他站在員工門那道卷到頂的捲簾底下,回過頭。

  五十米。中間是一片正在移動的東西。他身後是八個人,有一個還在往裡塞箱子,有兩個已經跑出去了。八個人中間有方哲架著朱崇,他的人還是軟的,兩條腿在磚地上拖。

  陳硯看見他的臉轉過來。他看見韓振海的目光落在他們兩個人身上,又落在那團火上,落在掉頭往這邊來的那一股上,停住了。


  隔著五十米,韓振海喊過來一句。聲音被那片亂壓得很扁:「進樓!別往門口來!」

  然後韓振海轉身。走過車隊最後那輛三輪車的時候,他反手抽出腰後的斧子,胳膊沒有停步,一揮。

  繩扣斷了。

  一隻彈藥箱大小的木箱從車上滑下來,磕在地上,滑出去半米,正停在通往辦公樓的必經路口。繩是雙扣,收頭朝里,一整支車隊,只有這一隻這麼捆。他看都沒看那隻箱子一眼,跨出了捲簾門。

  方哲架著朱崇,跟著往外擠。臨到門口,他回過頭,隔著五十米亂糟糟的東西,朝陳硯這邊看了一眼。那一眼裡沒有求救,也沒有告別。然後他被後頭的人一推,消失在了捲簾門裡。

  沈昭站在原地,看著捲簾門的方向。看了很久。

  然後她把頭轉了回來。

  「走吧。」她說。

  陳硯看見她的臉。上面什麼表情都沒有。

  「你讓我砸那輛車之前,」沈昭說,「就算好了。」

  她先往辦公樓走了。腳步很穩,每一步都踩實了才換腳。經過路口那隻木箱的時候,她的腳步沒停,彎腰,一把抄住繩扣,箱子離地,人已經在樓門口了。

  他們退進辦公樓。陳硯反手把大門的鋼閘拉下來。

  沈昭抱著木箱,他一手護著她,一路沒停。

  從血雨那天算起,二十多天。那天夜裡他趴在泥里看,一步都沒動。今天他衝進去了十五米。

  十五米,一條命,還是沒夠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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