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九毫米
過了兩天，天剛亮。往西那條輔路沿著動物園西牆往北，牆根底下曬不到太陽。肋下那道傷鈍鈍地墜著，沈昭走在他前面半步，落腳比以前輕。箭是從猴窩拉回來那四捆里領的，老劉記了帳，二十支。
頭頂上沒有鳥。他往路邊的樹上搭了兩回線，搭過去就縮回來。
來的這條輔路他記下了：路邊有一個員工門，捲簾鎖著；再往北走到頭是西門，遊客走的小門，門裡帶一個售票廳。西門口，隔著一輛翻倒的公交，陳硯數了數，三十六隻。
他蹲下去，把掌心按在車底的水泥上。這片廣場被踩了二十多天，腳印摞著腳印，只有壓在最底下的一條反覆出現：從售票廳柱子後頭出來，繞廣場半圈，再回去。這條痕的右半邊比左半邊淺。
「有一隻右腿不行。」他說。
車底的陰影里還有東西在反光。他摳出來，一枚九毫米的彈殼，又摸出三枚，新舊不一。碎片是槍的：兩聲一組，很勻，五雙很重的靴子，從南邊路口進來，打完往北走。
「燭龍。」
「最早五六天前，最近一枚不超過一天。」燭龍說，「每天一趟，下午三點前後。」
十四點剛過。
「不是食堂的人。」他把彈殼揣進口袋，「白晶見底了，子彈也得拿晶換。先清門口，干到三點。干不完，有人來收尾。」
沈昭先手，一顆雷球丟進屍群最密的地方，掀翻兩三個。他貼著車身退，退一步放一箭，近的交給她的雷球。右手那兩根夾著木片的指頭勾不住弦，換了三根拉。它們只會朝前走，一個一個排隊來送。
「十三。」沈昭報數。
第十四隻不一樣。它不吼，不繞弧線，從車頭上直接翻過來，落地壓塌了半扇車門，肩上的灰皮繃得發亮。一支箭進了胸口，它低頭看了一眼，繼續走。這張弓他現在拉滿了跟沒拉一樣輕，箭出去是軟的。
他甩弓抽棍，棍橫上來，正好架住了，順勢一絞，棍頭撩進它肩窩，把它撩得倒退三步。
它站住了，沒有再沖。
地先把東西報回來了：沈昭身後五米，另一隻，窄一半，沒有聲音，繞的是她的死角。
他喊了一聲。她側滾，那東西擦著她肩膀過去，撕開一道口子。她滾了兩圈，右手已經抬起來，雷球炸開，把它掀出去撞碎了一排車窗。它翻起來，半邊肩燒穿了，只退了半步。
售票廳柱子後頭又挪出來一隻，站到屍群中段，不沖，不走，站的位置正好看得到整個場子。公交前面一隻仰起頭，脖子的皮一圈一圈鼓起來。還有一隻蹲在他們的退路上。
五隻一起動的那一瞬，灰皮底下同時浮起了紋，沒有一隻是沒起道的。站著看的那隻，環差一線就合上了。
他退到第三輛車才看明白：硬的在擋他，快的在切她，站著那只在看，仰頭那隻一聲悶吼，場上的全換了方向，往兩側分，把兩個人往中間擠。三十一隻，只是它們放出來探路的。
三點差一刻。
「沈昭！左邊那輛黑車，油箱！」
雷球砸進黑車的尾部，油箱炸開，黑煙直直地立起來，比售票廳還高。南口那條路上，看得見這柱煙。
最後一支箭他朝站著的那隻放了出去。它偏了。不是躲，是偏，箭擦著它肩膀釘進牆裡。它偏完，沒有動，還在看。
硬的那隻追上來，整個身子把他頂在車門上，肩膀抵著胸口，腿別著腿。左肩被猴王掀開的那片肉一使勁就崩。他把八極的整勁從腳跟送到肩，頂開一寸，棍砸在它膝彎上，它半條腿軟下去，還堵在那兒。
沈昭那邊，快的又上來了，她第五顆雷球只起了層星子。蹲著的那隻貼著地從她背後摸過去，攥住她的腳踝，往售票廳那邊拖。
他過不去。箭空了，槍空了。
他把空槍扔了出去。
站著那隻又偏了一下。就這一偏，他看見了：它的右腿慢了半拍。廣場上那條淺痕，是它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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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身爬上翻倒的公交，從車頂跳下去，棍子帶著全身的分量砸在拖人那隻的後頸上。它手一松，沈昭滾了出來，滾到他身後。
然後，槍聲是從南口那邊來的。
悶，沉，像有人在兩條街外砸了一下鐵砧。硬的那隻肩上炸開一蓬灰，第二響打在它膝彎，它跪了半條腿。一道火線從頭頂掠過去，砸在快的那隻身上；仰頭那隻的脖子上插進一根矛，那一聲沒吼出來。
五個人從公交殘骸後面一字排開，全是警服，其中兩個裹著戰術背心端著槍。槍聲兩發一組。一個扛怪槍的男人走上來，槍口對著站著的那隻。
「右腿。」陳硯說。
那人看了他一眼，第二發打在它右腿上。它倒了，屍群一亂。三十秒，包圍圈被從外面犁開了。
帶頭的是個女警，四十來歲，槍口沒放下來。
「蹲下。兩隻手放頭上。」
沈昭的右手垂在身側，指尖跳著一點藍。對著她那個槍口一下子抬高了：「她手上是什麼！」
「別動。」陳硯說。是對沈昭說的。那點藍滅了。兩個人蹲了下去。
「袖子，擼上去。」
女警看的是皮上有沒有牙印。她的目光停在他小臂那圈白痕上，身後的槍口又抬了半寸。
「這是什麼。」
「貓咬的。半個多月了。」
半個多月，人還站在這兒，眼珠子是黑的。女警盯著看了很久，才讓沈昭也擼袖子轉脖子，最後手往下一壓，兩個槍口垂下去，沒垂到底。
「那柱煙，是你們點的。你知道我們會從南口過。」
陳硯把四枚彈殼擱在地上，往前一推。「天天從一個口子過，撿得到殼的，不止我一個。」
女警的臉沉了一下。她身後有人低聲罵了一句。
扛怪槍的男人蹲下去挖晶，五隻全出了紅的，站著看的那隻那顆最大，紅得發黑。
「它偏槍的時候，右腿慢了半拍。」
他把那顆晶拋過來：「這顆算情報費。它會偏槍，是讓我們天天打出來的，我們倒沒看出它腿有毛病。白的十顆，也給你們。進化過的，出晶率五成，今天五隻全出，你們賺了。」他從地上撿起陳硯那把空槍，看了一眼，「龐臨，局裡的槍械師。這槍，哪來的。」
「實驗樓安保隊長的。他變異了。」
「保安不教這個。」龐臨盯著他看了三秒，沒再問。
「子彈賣麼。」
「一顆白晶，一發。」
沈昭把剛到手的十顆白晶攤在掌心，一顆沒留。龐臨把槍遞迴來，兩個人的手隔著袖口碰了一下，誰也沒往上擼。他又拋過來半盒，牛皮紙包著。「九毫米，十發。有本事活到上門，管夠。」
五個人往後撤，槍口一直朝外。「隊長，南口又上來了。」女警走在最後，經過陳硯身邊的時候，他開了口：
「今天這五隻會配合，一個擋，一個切後排，發令的不沖，站在後面看。以後見到隊形不散的，先撤。」
女警的腳步停了一下，沒回頭，沖身後抬了抬下巴，有人翻開本子記了一行。
龐臨走出兩步，也停了：「東邊那幫人手裡，有能往外遞話的東西。從東邊跑出來的人說的。」
五個人消失在公交殘骸後面。
陳硯回頭看了一眼售票廳裡面。上百隻灰影站在陰影里，一動不動。
他挖了幾具，手還在抖，沈昭接過去把剩下的翻完。白晶七顆，箭拔回來六支。
回去的路上，他把那顆紅得發黑的晶摸出來，遞給沈昭：「之前黃的，你一次都沒要。這顆你留著。」
沈昭托在掌心看了一會兒，收進了口袋。
又走了半條街，陳硯停下，朝路邊的樹搭了一次線，把一個問題揉成一顆送過去：剛才那幾隻站著的，你看見了嗎？
回來的是一片空。
那幾隻站著不動的時候，在鳥那裡就是一截木頭。
「它們看不見那種東西。」他跟沈昭說，「我的預警網有個洞。」
他伸手摸了摸後腰，那十發子彈隔著牛皮紙，一顆一顆硌著手。
頭頂上沒有鳥。他往路邊的樹上搭了兩回線，搭過去就縮回來。
來的這條輔路他記下了：路邊有一個員工門，捲簾鎖著；再往北走到頭是西門，遊客走的小門，門裡帶一個售票廳。西門口，隔著一輛翻倒的公交，陳硯數了數，三十六隻。
他蹲下去，把掌心按在車底的水泥上。這片廣場被踩了二十多天，腳印摞著腳印，只有壓在最底下的一條反覆出現：從售票廳柱子後頭出來，繞廣場半圈，再回去。這條痕的右半邊比左半邊淺。
「有一隻右腿不行。」他說。
車底的陰影里還有東西在反光。他摳出來，一枚九毫米的彈殼，又摸出三枚，新舊不一。碎片是槍的：兩聲一組，很勻，五雙很重的靴子，從南邊路口進來，打完往北走。
「燭龍。」
「最早五六天前，最近一枚不超過一天。」燭龍說，「每天一趟，下午三點前後。」
十四點剛過。
「不是食堂的人。」他把彈殼揣進口袋，「白晶見底了，子彈也得拿晶換。先清門口，干到三點。干不完，有人來收尾。」
沈昭先手，一顆雷球丟進屍群最密的地方，掀翻兩三個。他貼著車身退，退一步放一箭，近的交給她的雷球。右手那兩根夾著木片的指頭勾不住弦，換了三根拉。它們只會朝前走，一個一個排隊來送。
「十三。」沈昭報數。
第十四隻不一樣。它不吼，不繞弧線，從車頭上直接翻過來，落地壓塌了半扇車門，肩上的灰皮繃得發亮。一支箭進了胸口，它低頭看了一眼，繼續走。這張弓他現在拉滿了跟沒拉一樣輕，箭出去是軟的。
他甩弓抽棍，棍橫上來，正好架住了，順勢一絞，棍頭撩進它肩窩，把它撩得倒退三步。
它站住了，沒有再沖。
地先把東西報回來了：沈昭身後五米，另一隻，窄一半，沒有聲音，繞的是她的死角。
他喊了一聲。她側滾，那東西擦著她肩膀過去，撕開一道口子。她滾了兩圈，右手已經抬起來，雷球炸開，把它掀出去撞碎了一排車窗。它翻起來，半邊肩燒穿了，只退了半步。
售票廳柱子後頭又挪出來一隻，站到屍群中段，不沖，不走，站的位置正好看得到整個場子。公交前面一隻仰起頭，脖子的皮一圈一圈鼓起來。還有一隻蹲在他們的退路上。
五隻一起動的那一瞬，灰皮底下同時浮起了紋，沒有一隻是沒起道的。站著看的那隻，環差一線就合上了。
他退到第三輛車才看明白：硬的在擋他，快的在切她，站著那只在看，仰頭那隻一聲悶吼，場上的全換了方向，往兩側分，把兩個人往中間擠。三十一隻，只是它們放出來探路的。
三點差一刻。
「沈昭！左邊那輛黑車，油箱！」
雷球砸進黑車的尾部，油箱炸開，黑煙直直地立起來，比售票廳還高。南口那條路上，看得見這柱煙。
最後一支箭他朝站著的那隻放了出去。它偏了。不是躲，是偏，箭擦著它肩膀釘進牆裡。它偏完，沒有動，還在看。
硬的那隻追上來，整個身子把他頂在車門上，肩膀抵著胸口，腿別著腿。左肩被猴王掀開的那片肉一使勁就崩。他把八極的整勁從腳跟送到肩，頂開一寸，棍砸在它膝彎上，它半條腿軟下去，還堵在那兒。
沈昭那邊，快的又上來了，她第五顆雷球只起了層星子。蹲著的那隻貼著地從她背後摸過去，攥住她的腳踝，往售票廳那邊拖。
他過不去。箭空了，槍空了。
他把空槍扔了出去。
站著那隻又偏了一下。就這一偏，他看見了：它的右腿慢了半拍。廣場上那條淺痕，是它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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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身爬上翻倒的公交，從車頂跳下去，棍子帶著全身的分量砸在拖人那隻的後頸上。它手一松，沈昭滾了出來，滾到他身後。
然後，槍聲是從南口那邊來的。
悶，沉，像有人在兩條街外砸了一下鐵砧。硬的那隻肩上炸開一蓬灰，第二響打在它膝彎，它跪了半條腿。一道火線從頭頂掠過去，砸在快的那隻身上；仰頭那隻的脖子上插進一根矛，那一聲沒吼出來。
五個人從公交殘骸後面一字排開，全是警服，其中兩個裹著戰術背心端著槍。槍聲兩發一組。一個扛怪槍的男人走上來，槍口對著站著的那隻。
「右腿。」陳硯說。
那人看了他一眼，第二發打在它右腿上。它倒了，屍群一亂。三十秒，包圍圈被從外面犁開了。
帶頭的是個女警，四十來歲，槍口沒放下來。
「蹲下。兩隻手放頭上。」
沈昭的右手垂在身側，指尖跳著一點藍。對著她那個槍口一下子抬高了：「她手上是什麼！」
「別動。」陳硯說。是對沈昭說的。那點藍滅了。兩個人蹲了下去。
「袖子，擼上去。」
女警看的是皮上有沒有牙印。她的目光停在他小臂那圈白痕上，身後的槍口又抬了半寸。
「這是什麼。」
「貓咬的。半個多月了。」
半個多月，人還站在這兒，眼珠子是黑的。女警盯著看了很久，才讓沈昭也擼袖子轉脖子，最後手往下一壓，兩個槍口垂下去，沒垂到底。
「那柱煙，是你們點的。你知道我們會從南口過。」
陳硯把四枚彈殼擱在地上，往前一推。「天天從一個口子過，撿得到殼的，不止我一個。」
女警的臉沉了一下。她身後有人低聲罵了一句。
扛怪槍的男人蹲下去挖晶，五隻全出了紅的，站著看的那隻那顆最大，紅得發黑。
「它偏槍的時候，右腿慢了半拍。」
他把那顆晶拋過來：「這顆算情報費。它會偏槍，是讓我們天天打出來的，我們倒沒看出它腿有毛病。白的十顆，也給你們。進化過的，出晶率五成，今天五隻全出，你們賺了。」他從地上撿起陳硯那把空槍，看了一眼，「龐臨，局裡的槍械師。這槍，哪來的。」
「實驗樓安保隊長的。他變異了。」
「保安不教這個。」龐臨盯著他看了三秒，沒再問。
「子彈賣麼。」
「一顆白晶，一發。」
沈昭把剛到手的十顆白晶攤在掌心，一顆沒留。龐臨把槍遞迴來，兩個人的手隔著袖口碰了一下，誰也沒往上擼。他又拋過來半盒，牛皮紙包著。「九毫米，十發。有本事活到上門，管夠。」
五個人往後撤，槍口一直朝外。「隊長，南口又上來了。」女警走在最後，經過陳硯身邊的時候，他開了口：
「今天這五隻會配合，一個擋，一個切後排，發令的不沖，站在後面看。以後見到隊形不散的，先撤。」
女警的腳步停了一下，沒回頭，沖身後抬了抬下巴，有人翻開本子記了一行。
龐臨走出兩步，也停了：「東邊那幫人手裡，有能往外遞話的東西。從東邊跑出來的人說的。」
五個人消失在公交殘骸後面。
陳硯回頭看了一眼售票廳裡面。上百隻灰影站在陰影里，一動不動。
他挖了幾具，手還在抖，沈昭接過去把剩下的翻完。白晶七顆，箭拔回來六支。
回去的路上，他把那顆紅得發黑的晶摸出來，遞給沈昭：「之前黃的，你一次都沒要。這顆你留著。」
沈昭托在掌心看了一會兒，收進了口袋。
又走了半條街，陳硯停下，朝路邊的樹搭了一次線，把一個問題揉成一顆送過去：剛才那幾隻站著的，你看見了嗎？
回來的是一片空。
那幾隻站著不動的時候，在鳥那裡就是一截木頭。
「它們看不見那種東西。」他跟沈昭說，「我的預警網有個洞。」
他伸手摸了摸後腰，那十發子彈隔著牛皮紙，一顆一顆硌著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