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東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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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食堂,晚飯吃到一半,門口的哨進來,在韓振海耳邊說了句什麼。

  韓振海的筷子放下了。「東邊的。五個。」

  大廳里的聲音矮下去一截。六十幾個人,手邊的東西一件件握緊了。

  打頭的兩條胳膊比陳硯的大腿粗,進門先掃屋頂的承重,才掃人。最後那個走在中間,五十上下,一件洗得發白的中山裝,腰上一把舊的全皮套。他臉上沒什麼表情,掃過整個大廳,像掃一頁寫滿字的紙。

  韓振海那條胳膊讓醫務室那位按了三回,吊帶今天下午才拆。他迎上去:「賀主任,過來怎麼不先說一聲。」

  「路過。順便休整。」賀主任在老劉那張桌前站定,沒坐,「中間那段,我們折了三個人。碰上的是一群,裡面不止一隻合了環的,扎堆。」

  大廳里靜了一瞬。

  陳硯的手在桌子底下收攏了。

  「順便談個事。」賀主任說,「中間那塊清完,東西兩個區就通了。我們打算兩周後往中間推,同一天動手,兩邊對進。通了以後,兩個食堂並一處。東邊出牆,出槍,出秩序。西邊出人。」

  韓振海笑了。「並一處。誰管帳。」

  「東邊。」

  「帳還沒算完。」韓振海把斧子往桌上按了一下,「要並,得先看看東邊拿什麼來並。」

  東邊那個強壯得不像話的往前走了半步。韓振海沒退,兩個肩膀隔著兩層布頂住,三秒。那男人的腳跟往磚縫裡沉了半寸,韓振海的鞋底壓出了褶。

  「黃景,退下。」賀主任說,「你不是他的對手。」

  黃景收手,退了兩步。他沒看韓振海的臉,看的是韓振海的鞋底。

  「不用急著回應。」賀主任說,「考慮兩周。」

  他從包里拿出一捆東西,擱在桌上。一捆青菜,葉子是綠的,根上還帶著濕土。

  大廳里靜了一下。吃了二十來天的粥,碗沿後面好幾雙眼睛都落在那捆菜上。有人咽了一口唾沫,聲音不大,旁邊的人都聽見了。

  他的目光越過韓振海,在沈昭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到陳硯身上。別人看的是他背上的弓、腰後的斧;這位看的是他的手,準確說,是手腕往上那一截袖口。看了兩秒,才移開。

  「走了。」

  五個人往外走,快到門口,賀主任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陳同學。」

  陳硯抬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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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2那扇防火門,是往外彎的。」

  他停了半拍。

  「回運單上簽字的,是你吧。」

  他掀開門帘出去了。

  門帘落下來,大廳里的氣放出來,嗡嗡的。韓振海站在桌後沒動,盯著那捆菜。

  沈昭看著他:「他叫你什麼?」

  「陳同學。」

  沒人跟東邊報過他的名字。B2那扇往外彎的門,除了他和沈昭,沒人見過。

  韓振海從桌後走過來:「他認識你。」

  「嗯。」陳硯說,「他知道我的名字,知道B2。我得去東邊一趟。」

  韓振海看了他一眼,把那捆菜往桌上一放。「去的時候小心點。」

  「你不攔?」

  「不攔。」韓振海把斧子從桌上拿起來,「你留這兒,他下次來還找你。你去,至少知道他要什麼。」

  「那我先問一句。」陳硯說,「他留下的這捆菜,你看出什麼了。」

  韓振海低頭看了一眼。「這個天,地里長不出這個。」

  「長出來了。」陳硯說,「那就是有人能讓它長。他們不缺吃的。」

  他伸手把那捆菜拿過來,翻過去看根上的土。指頭碰上去,碎片進來得很淺。

  一隻手把菜從壟上拔下來,抖掉土,掂了掂,捆上。再往下,是塑料棚底下的一片壟。一個人跪在壟頭,兩隻手按進土裡,苗從他指縫邊上往上躥,躥滿一壟,他往旁邊一歪,被人架走了。棚外那堵牆很高,牆頭上的人站得稀,隔老遠才一個。

  碎片斷了。這一段,他放在心裡。

  「不缺吃的,那缺什麼?」韓振海問。

  「他自己說了兩回。」陳硯把菜放回桌上,「中間那段,折了三個人。東邊出牆,出槍,出秩序,西邊出人。」他頓了頓,「他進門沒看糧倉,沒翻帳本,先讓帶來的人跟你頂了一下肩。頂完了,那人看的是你的鞋底。」

  韓振海沒說話。

  「他是來驗貨的。」陳硯說,「東邊要的不是嘴,是能上牆、能打的人。兩周不是給我們考慮的時間,是他往中間推之前,湊人的時間。」

  大廳里沒人說話。碗沿後面幾張臉抬起來了。

  韓振海把那捆菜拿起來,掂了掂。

  掂的那一下,和碎片裡那隻手一模一樣。

  「他不是來並的。」他說,「是來招人的。拿吃的招。」

  他把斧子重新抽出來,擱在桌上。

  「老劉。」

  老劉抬起頭。

  「動物園那一趟,清單改一改。」韓振海說,「糧照拿。見了肉,一塊都不留。」

  他轉過來看著陳硯。

  「他拿吃的來招人。咱們肚子裡有東西,人才不是他的。」他說,「到那天,帳才算得清。」

  ——

  散場的時候,沈昭跟在他後面出了大廳。走到院子裡她才開口。

  「你先摸的菜,後說的話。」

  陳硯沒否認。

  「往後都得這麼說。」他把袖口抻了抻,蓋住小臂,「看出來的東西,別人可以自己去查。摸出來的東西,別人只會來查我。」

  沈昭走了兩步,忽然說:「那你今天為什麼要說。」

  「因為他會拿這條去改一件事。」陳硯說,「情報爛在手裡,和沒有是一樣的。」

  當晚,方哲來敲的門。

  他手裡拎著兩包壓縮餅乾,進門先放在桌上,什麼都沒說。

  聊到東區,方哲把聲音壓低了半截:「有個消息,你聽不聽。」他說,「跑東邊換過貨的人傳回來的。東區據點裡有台機器,衛星電話。不走線的,天上有星就通。血雨第三天打通過一回,說是打到了京都。」

  陳硯沒有接話。龐臨只說東邊有能往外遞話的東西,沒說遞到哪兒。

  沈昭從頭到尾沒說話。她坐在桌角,手裡剝著一根繃帶的包裝,剝得很慢。陳硯看見她的手停了一下,就一下,又繼續剝。

  ——

  第二天一早,韓振海端著兩碗粥坐到他們對面,先看的是兩個人身上的繃帶。西門那一場,陳硯三兩句說完,說到售票廳里上百隻,韓振海按在桌沿上的手停了一下。

  他把一張圖攤開,手指點在西側的一塊。

  「那就換一條路。倉庫在這兒。後勤區,跟主園區之間隔著一道牆和一片停車場,有自己的員工門,開在外面那條輔路上,有一個獨立的冷凍肉庫,獸糧、繩網、備件,一整棟。後勤區底下還有條投餵通道,飼料車走的,通到獸舍那頭,圖上畫著,沒人下去過。從員工門到倉庫門,直線一百二十米。」

  他的手指沒有往圖中間去。

  「我們不進主園區。我們端了倉庫就走。快進快出,不超過四十分鐘。」他抬起眼睛,「四十個人。我雇你們兩個。」

  他摸出一顆黃晶,擱在圖上。「她那一手雷,價我出不來,這顆是你的。條件就一個:進了園子,跟我同進同退。」

  「路我來帶。」陳硯說,「倉庫歸食堂。獸舍那一片,歸我。」

  韓振海看了他一眼,沒問獸舍里有什麼。「那天是周六。按往年,園子裡兩萬出頭的人。」他說,「所以要快。」

  陳硯轉頭看了眼沈昭。

  沈昭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她把左手攤開,又合上,又攤開。

  「去。」她說。

  「去。」他說。

  沈昭看了一眼圖上那顆黃晶,伸出去的手又縮了回來。

  「你的黃的,還沒吃夠。」她說。

  陳硯看了她一眼。有些數,她記得比他還准。

  夜裡,他把韓振海給的那顆摸了出來。他沒在屋裡吸。他把那顆黃晶塞進貼身袋,摸黑上到二樓,穿過走廊盡頭那道小門,去了樓頂。

  樓頂風大,水塔的鐵皮邊上掛了一層霜,他呵出去的氣是白的。水塔背風的那面是乾的。全食堂的窗子都黑著。

  掌心先熱起來,往下沉。他等著那種熟悉的、往環里灌的漲。

  這回不一樣。小臂上那條環是滿的,四道圍死,金的,沉在皮底下。熱流沒往裡頭去,繞到外頭,在金環旁邊停住了,想往外再起一圈。

  剛一起,就像頂到了一塊板。

  那塊板就貼在金環外頭。不厚,推不動。他把熱收回來重送,一回放輕,一回加重,第三回壓著食氣訣那半拍的節奏送。三回都停在同一條線上,金環外頭一絲新的都沒起來。

  剩下那點熱流折回來,落進三維:精神兩點,力量一點。

  回溯那一排格子沒動。紅的,黃的,亮著;五格空著。

  他把面板調出來,環那一行還是老樣子:單環滿環。他盯著看了一會兒,合上了。左臂上那點金一寸一寸沉回皮下,再過一會兒,臂上只剩一道淺痕,和所有覺醒者一樣,看不出走到了哪一道。

  他把袖子放下來,抻了抻,蓋住小臂。樓底下,那些窗子還黑著。

  他往東看了一眼。月光底下,最近的那一棟離園區已經不到兩公里,樓頂那一層比樓還寬。風過的時候,那一整層白鼓了一下,又落回去。

  「燭龍。剛才那一下,怎麼算。」

  燭龍說,獸言走到這兒,上頭像是被什麼東西壓著,壓著的是什麼,它算不出來。末了只補了一句:能吃不同顏色的,它知道的只有他一個。

  獸言要喂,回溯那一排格要喂,胸口那間白的、沒開張的屋子也要餵。照食堂這個獵法,餵飽一樣都緊。他攥了攥拳,肋下那片青紫已經不怎麼疼了。明天這場,四十個人,他打得動了。

  兩點多,陳硯起來喝水。

  食堂大廳的應急燈還亮著。他端著杯子下到樓梯拐角,停住了。

  韓振海坐在大廳中間那張桌子邊上,兩隻手肘撐在膝蓋上,臉朝著地面。桌子上攤著一張照片,他忽然抬起一隻手,用掌心把那張照片蓋住了。

  他沒有回頭。但他知道樓梯口有人。

  「睡不著?」

  「嗯。」

  「回去躺著。」韓振海說,「明天六點。」

  陳硯沒有走。「那張照片是什麼。」

  韓振海沒有回答。過了一會兒他站起來,把照片塞進胸前的口袋。

  「沒什麼。」他說,然後往二樓走,「我睡了。你也睡。」

  陳硯躺下去。

  過了一會兒,樓梯上又有腳步聲下去。樓下亮起一盞燈。他聽見大廳那頭有響動,不重:一隻木箱在磚地上拖過半尺,接著是勒繩的聲,一道,又一道。老劉的聲音壓得很低,傳上來半句:「……空箱就剩這一個了。」韓振海應了一聲。

  他當時沒多想,只當是備明天裝車的料。

  窗外的動物園方向什麼都看不見,只有圍牆後面那片更黑的影子。

  天蒙蒙亮,他下樓。

  沈昭坐在樓梯口,背靠著牆,像坐了一夜。看見他下來,她把那半塊壓縮餅乾遞上來。

  他接過來,掰成兩半,一半遞迴去。她接了。

  四十個人,五輛三輪車,六點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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