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火里
猴王沒有繞。
它從正面進來。三步並成一步，兩輛橫著的公交從它頭頂擦過去，它沒低頭。縫口那道只容一人側身的空當，它肩膀一沉，硬擠了進來，兩邊的車皮同時往裡凹，鐵皮被擠得嘎吱嘎吱地叫，隔著半條街都聽得見。
「穩住！」韓振海的吼聲從左手邊壓過來，壓過了整條街。
火光里，它站定了。兩隻起了道的貼著它的左右跟進來，剩下四隻散在縫外，壓著陣腳。它沒有看別人，看的是東北角這間鋪子，是這扇沒了報紙的窗洞。
陳硯在窗台後面，弓已經放了兩次。第一箭進去半支就滑開了，箭頭擦著一層灰皮偏出去，釘進它身後的門板，尾羽還在抖。第二箭他瞄的是喉，放出去，同樣滑開，箭杆斷在它肩上，彈回來的半截打在他手背上。
「弓沒用！」他聽見自己在喊。
它起步了。不快，火光把它的影子釘在街面上，一步一步朝這扇窗壓過來。
這間鋪子只有一道門，二樓還趴著五個弓手。讓它走到窗底下，這屋子就是個籠子，樓上那五個一個都下不來。
他把弓甩到背上，手掌按上窗台的水泥，感知順著牆根一下鋪到了街上。左手八九步，公交車尾後頭蹲著一團沉的，斧子橫在膝上，是韓振海；右邊牆根坐著一團，腿上那處燙得厲害，是朱崇；斜對面卡車的車斗底下塞著兩團，擠在一起，一團在喘，一團沒怎麼動，是方哲和杜行；縫口那兒還站著一個，攥著鋼釺不撒手。頭頂二樓，五個人憋著氣。正前方那一團最重，每落一步，窗台都跟著輕輕顫一下。
它有一處破綻。左腋下。
他翻過窗台，落到了街上。
它近了。兩步。它把金屬棍掄起來的那一瞬，胳膊抬過頭頂，腋下那道舊口子繃開了，火光照進去，是一線沒有皮的肉。
陳硯欺了進去。格鬥術的腳步，八極的勁從腳跟起。棍風貼著他的後腦掃過去，他把警棍倒過來，棍頭朝前，朝著那一線沒有皮的地方，全力捅了進去。
進去了，不深，半寸，可這一下是實的。它整個身子僵住了，掄到一半的棍停在半空，喉嚨里滾出一聲短的、往上翹的音。
陳硯沒來得及收手。那條棍從半空砸下來，他只來得及把肩一縮，棍身擦著左肩掃過去，人橫著飛出去，砸在公交的車門上。車門凹進去一個人形，他順著車門滑到地上，左半邊身子麻了，肋下吸不上氣。
他起不來，臉貼著柏油，眼睛裡只剩它的兩條腿，和腿後頭那一片火。
街上靜了半息。
然後那兩條腿彎了下去。它跪了。不是倒，是跪，前爪撐著地，金屬棍橫在身側，肩背上的毛一根一根立起來，像被風從底下吹的。它的腕子就在他眼前四五步：一環圍死，第二圈四道都亮實了，首尾之間空著的那一線正從皮下往上拱，一寸，又一寸，拱到頭，首尾一碰，合上了。
它全身亮了一下。淡的，像有人在它皮底下點了一盞燈，又擰小了，就一口氣那麼長。
身邊有人落了地，膝蓋磕在柏油上。是沈昭，從斜對面的窗洞裡跳下來的，一隻手撐住了他的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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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在幹什麼。」她的聲音壓得很低。
「合環。」陳硯說，「第二圈。」
然後它起來了。
陳硯的手掌一直貼著地，這一回，他是從地里看見的。那條棍橫著掃出去，左手邊那團沉的迎了上去，斧子剛舉到一半，地底下就傳來一聲悶的，像一袋米從高處砸下來。那團東西橫著滑出去，撞上門面的牆，貼著牆滑下來，不動了。右邊牆根那一團剛撐起來半截，棍風掃過去，它又貼著牆矮了下去。
棍收回來，它轉向了這邊。
沈昭的手心裡藍了一下，沒亮起來。縫口那四顆，已經把她掏得只剩一顆的量。她沒放，站起身，把晾衣杆橫在他前頭，迎著棍去。杆子斷成兩截，她被余勁掃得滾了兩圈，一直滾到車頭底下。
縫口那邊有東西破風進來。一根矛從兩輛車的空隙間擲進來，攥鋼釺的那個往後一仰，倒了。陳硯手掌底下，那一團熱一點一點涼下去，手裡那根鋼釺一直沒松。
它跨過牆根底下那兩團，沒有補第二下。它朝陳硯走來。
陳硯撐著車門，撐到一半，膝一軟，又坐了回去。
卡車車斗底下，那兩團里喘著的那一團爬了出來。是方哲。後背那一記還沒緩過來，他站起來的時候晃了一下，鋼釺往地上一拄才穩住。他沒看陳硯，走到陳硯前頭，站定，兩隻手攥著鋼釺橫在胸前。
棍掄過來了。
鋼釺迎上去，當的一聲，中間崩成了一個鈍角。方哲整個人離了地，後背砸在車斗上，車斗往裡癟進去一塊。他從車斗上滑下來，臉朝下，手裡還攥著那截彎了的鋼釺。那一棍落下來的地方，離陳硯的腳不到一尺。
猴王停了半步，低頭看著腳邊這個人。
然後，後面響了。
悶響，很沉。它左腋下炸開一蓬灰。
陳硯從它兩條腿中間看過去。門面牆根底下，那團他以為不會再動的東西撐起來了。是韓振海，左肩塌著，右手從腰後拔出了一樣東西，槍口抬著。陳硯認得那個形狀，老許的腰上也別過。
第一發進的是左腋，順著他捅開的那道口子進去。它半邊身子矮了一下，跪著的前爪在柏油上犁出兩道白。
第二發，它偏了。偏得比躲還早，韓振海的手指還沒收緊，它的重心已經移出去了。
它在學，學得比人快。
第三發，偏得更早。棍到的時候，第三發的回音還在街上滾。韓振海連人帶槍砸在捲簾門上，鐵皮凹進去一個人形。槍摔出去兩米，套筒歪著，準星沒了。
它看著那把槍，就一眼。
然後它轉過身，朝街那頭走。火照著它，肩上的毛一根一根立著，腕側那兩圈紋還浮著，環心是灰的。
它沒有回頭。
「它有地方要去。」陳硯撐著車門站起來，「環心是灰的，剛才那一下把它掏空了，它要找地方緩。」
沈昭已經從車頭底下爬了出來，斷杆扔了，空著手，站到他旁邊。韓振海倒在捲簾門底下，動不了。
「緩過來會怎麼樣。」她問。
「等那層灰褪下去，這條街上就沒人攔得住它了。」
他沒等。他摸了摸後腰的槍，追進了那片黑。
——
街那頭沒有燈。追出半里，爪印還在，聲音沒了。
陳硯停下，蹲下去，手按在一塊翹起來的地磚上。地磚上有它的血，有一小片還是熱的。
他把門壓住，只留一線。碎片進來得很散：從路口到街西頭，從街西頭到廠區那排平房，來回，很多遍。最底下壓著更舊的一層，它受傷的時候，不回群，去那排平房最東頭的一間，一個人待著。
「舊水廠。」他說，「最東頭那間。」
沈昭沒問怎麼知道的。
舊水廠的味道先到。它在那間平房的最裡頭，背對著門，趴著。身前的水泥地上，一圈一圈，是爪子磨出來的印子，像有人拿圓規畫了很多遍。
它在等環心那層灰褪下去。
聽見腳步，它沒有回頭。它先把那根金屬棍從地上撿了起來。
陳硯沒有搭箭，他把弓扔在了地上。
「退！」
沈昭沒有退。她把最後三點雷壓在左手。
它起身的那一下，腕側的紋浮了出來，環心還是灰的。合上那一圈，它把自己掏空了一截。他要的就是這一會兒。
可合了第二圈的東西，掏空了也比街上那次快。它一步到了他面前，棍橫著掃來，他側了半寸，棍從肩上擦過去，左肩那片肉整片掀開。他沒退。退一步，沈昭就露在外面。
他往後倒，倒的時候把腰後的槍摸了出來。槍口幾乎頂著腋下那塊舊肉，扣下去。
咔。
沒響。老許那盒彈不知道壓了多少年，底火受了潮。
他把套筒往壓在身上的那根棍上一磕，啞的那一發彈了出去。第二槍響了，進去了，卡在皮里，沒往裡走。
它連頭都沒低。
棍壓下來，橫在他胸口正中，一隻腳踩上棍身。他兩隻手都撐在棍上，撐不動。肋往裡凹，眼睛裡的火光一條一條地散。
壓在胸口的那根棍，撤開了。它直起腰，回頭。回頭的那半拍，腋下那塊舊肉繃開了。它反手把她從背上掀下來，一甩，人撞在門框上，滑坐在地，沒有再動。
棍又回來了。這一回是壓。整根橫下來，壓在他胸口正中。
他撐不動了。胸口一寸一寸往裡塌，他聽見的全是自己骨頭的聲音。
他忽然想起火光里那隻猴，前爪撐著地，第四道一寸一寸從皮下拱出來，首尾一碰。
他把食氣訣起了頭。一吸，壓半拍，那半拍正好壓在斷肋上，疼得眼前發白，他沒松，把那道縫死死留著。縫裡進來的東西，這一次沒有往回縮。
胸口那間屋子，牆在動，原來的顏色一層一層褪下去，新的從底下漫上來，沉的，金的。
左臂內側熱了。四道早就亮著，首尾之間空著的那一線，從頭往尾長，首尾一碰，接上了。四道圍死成一環。環心亮了一下，像有人點了盞燈，又擰小了。
面板亮了一下。他滿身是血，沒顧上看。
棍抬起來了。是他掀的。
它退了半步，一隻腳踩下來，正踩在他握槍的那隻手上。
他聽見自己的指頭響了兩聲。槍從手裡滑出去，在水泥地上轉著，滑到三米外。
它低頭看了看他。看了一眼那把槍，又看了一眼他那隻手。斷了指頭，肋骨塌著，三口氣之內，這個人翻不了身。
它轉過身去。剛才那個會憑空出現在它背上的，還活著。
門框底下，沈昭還靠在那兒，沒有動。
它朝她走過去，把棍舉過了頭頂。
陳硯是爬過去的。右手用不上，他拿胳膊肘撐著地，一下一下往前蹭，肋骨在胸口裡錯著響。左手夠到了槍。
它的棍舉到了最高。舉到最高，腋下那塊舊肉就整個繃開了，沒有皮，裡面卡著他那一顆彈頭。
他從它背後，從底下，把槍口頂了進去。
數什麼都來不及了。他一槍一槍往那個眼裡送，送到第四發，它的背僵了一下，還站著；第五發下去，穿了。他又扣了一下，撞針空響，他才知道已經打完了。
舉在半空的棍歪下來，砸在沈昭腳邊半尺的地上。它整個身子往前一頓，一隻手從棍上滑開，指甲在水泥上刮出一道白。它跪了下去。這一回不是合環。是倒。
它最後趴住的時候，一隻手還搭在那根金屬棍上。到死都攥著。
九發。樓上一發，樓頂一發，這裡七發，有一發是啞的。從今天起，他身上一發能響的都沒有了。
它從正面進來。三步並成一步，兩輛橫著的公交從它頭頂擦過去，它沒低頭。縫口那道只容一人側身的空當，它肩膀一沉，硬擠了進來，兩邊的車皮同時往裡凹，鐵皮被擠得嘎吱嘎吱地叫，隔著半條街都聽得見。
「穩住！」韓振海的吼聲從左手邊壓過來，壓過了整條街。
火光里，它站定了。兩隻起了道的貼著它的左右跟進來，剩下四隻散在縫外，壓著陣腳。它沒有看別人，看的是東北角這間鋪子，是這扇沒了報紙的窗洞。
陳硯在窗台後面，弓已經放了兩次。第一箭進去半支就滑開了，箭頭擦著一層灰皮偏出去，釘進它身後的門板，尾羽還在抖。第二箭他瞄的是喉，放出去，同樣滑開，箭杆斷在它肩上，彈回來的半截打在他手背上。
「弓沒用！」他聽見自己在喊。
它起步了。不快，火光把它的影子釘在街面上，一步一步朝這扇窗壓過來。
這間鋪子只有一道門，二樓還趴著五個弓手。讓它走到窗底下，這屋子就是個籠子，樓上那五個一個都下不來。
他把弓甩到背上，手掌按上窗台的水泥，感知順著牆根一下鋪到了街上。左手八九步，公交車尾後頭蹲著一團沉的，斧子橫在膝上，是韓振海；右邊牆根坐著一團，腿上那處燙得厲害，是朱崇；斜對面卡車的車斗底下塞著兩團，擠在一起，一團在喘，一團沒怎麼動，是方哲和杜行；縫口那兒還站著一個，攥著鋼釺不撒手。頭頂二樓，五個人憋著氣。正前方那一團最重，每落一步，窗台都跟著輕輕顫一下。
它有一處破綻。左腋下。
他翻過窗台，落到了街上。
它近了。兩步。它把金屬棍掄起來的那一瞬，胳膊抬過頭頂，腋下那道舊口子繃開了，火光照進去，是一線沒有皮的肉。
陳硯欺了進去。格鬥術的腳步，八極的勁從腳跟起。棍風貼著他的後腦掃過去，他把警棍倒過來，棍頭朝前，朝著那一線沒有皮的地方，全力捅了進去。
進去了，不深，半寸，可這一下是實的。它整個身子僵住了，掄到一半的棍停在半空，喉嚨里滾出一聲短的、往上翹的音。
陳硯沒來得及收手。那條棍從半空砸下來，他只來得及把肩一縮，棍身擦著左肩掃過去，人橫著飛出去，砸在公交的車門上。車門凹進去一個人形，他順著車門滑到地上，左半邊身子麻了，肋下吸不上氣。
他起不來，臉貼著柏油，眼睛裡只剩它的兩條腿，和腿後頭那一片火。
街上靜了半息。
然後那兩條腿彎了下去。它跪了。不是倒，是跪，前爪撐著地，金屬棍橫在身側，肩背上的毛一根一根立起來，像被風從底下吹的。它的腕子就在他眼前四五步：一環圍死，第二圈四道都亮實了，首尾之間空著的那一線正從皮下往上拱，一寸，又一寸，拱到頭，首尾一碰，合上了。
它全身亮了一下。淡的，像有人在它皮底下點了一盞燈，又擰小了，就一口氣那麼長。
身邊有人落了地，膝蓋磕在柏油上。是沈昭，從斜對面的窗洞裡跳下來的，一隻手撐住了他的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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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在幹什麼。」她的聲音壓得很低。
「合環。」陳硯說，「第二圈。」
然後它起來了。
陳硯的手掌一直貼著地，這一回，他是從地里看見的。那條棍橫著掃出去，左手邊那團沉的迎了上去，斧子剛舉到一半，地底下就傳來一聲悶的，像一袋米從高處砸下來。那團東西橫著滑出去，撞上門面的牆，貼著牆滑下來，不動了。右邊牆根那一團剛撐起來半截，棍風掃過去，它又貼著牆矮了下去。
棍收回來，它轉向了這邊。
沈昭的手心裡藍了一下，沒亮起來。縫口那四顆，已經把她掏得只剩一顆的量。她沒放，站起身，把晾衣杆橫在他前頭，迎著棍去。杆子斷成兩截，她被余勁掃得滾了兩圈，一直滾到車頭底下。
縫口那邊有東西破風進來。一根矛從兩輛車的空隙間擲進來，攥鋼釺的那個往後一仰，倒了。陳硯手掌底下，那一團熱一點一點涼下去，手裡那根鋼釺一直沒松。
它跨過牆根底下那兩團，沒有補第二下。它朝陳硯走來。
陳硯撐著車門，撐到一半，膝一軟，又坐了回去。
卡車車斗底下，那兩團里喘著的那一團爬了出來。是方哲。後背那一記還沒緩過來，他站起來的時候晃了一下，鋼釺往地上一拄才穩住。他沒看陳硯，走到陳硯前頭，站定，兩隻手攥著鋼釺橫在胸前。
棍掄過來了。
鋼釺迎上去，當的一聲，中間崩成了一個鈍角。方哲整個人離了地，後背砸在車斗上，車斗往裡癟進去一塊。他從車斗上滑下來，臉朝下，手裡還攥著那截彎了的鋼釺。那一棍落下來的地方，離陳硯的腳不到一尺。
猴王停了半步，低頭看著腳邊這個人。
然後，後面響了。
悶響，很沉。它左腋下炸開一蓬灰。
陳硯從它兩條腿中間看過去。門面牆根底下，那團他以為不會再動的東西撐起來了。是韓振海，左肩塌著，右手從腰後拔出了一樣東西，槍口抬著。陳硯認得那個形狀，老許的腰上也別過。
第一發進的是左腋，順著他捅開的那道口子進去。它半邊身子矮了一下，跪著的前爪在柏油上犁出兩道白。
第二發，它偏了。偏得比躲還早，韓振海的手指還沒收緊，它的重心已經移出去了。
它在學，學得比人快。
第三發，偏得更早。棍到的時候，第三發的回音還在街上滾。韓振海連人帶槍砸在捲簾門上，鐵皮凹進去一個人形。槍摔出去兩米，套筒歪著，準星沒了。
它看著那把槍，就一眼。
然後它轉過身，朝街那頭走。火照著它，肩上的毛一根一根立著，腕側那兩圈紋還浮著，環心是灰的。
它沒有回頭。
「它有地方要去。」陳硯撐著車門站起來，「環心是灰的，剛才那一下把它掏空了，它要找地方緩。」
沈昭已經從車頭底下爬了出來，斷杆扔了，空著手，站到他旁邊。韓振海倒在捲簾門底下，動不了。
「緩過來會怎麼樣。」她問。
「等那層灰褪下去，這條街上就沒人攔得住它了。」
他沒等。他摸了摸後腰的槍，追進了那片黑。
——
街那頭沒有燈。追出半里，爪印還在，聲音沒了。
陳硯停下，蹲下去，手按在一塊翹起來的地磚上。地磚上有它的血，有一小片還是熱的。
他把門壓住，只留一線。碎片進來得很散：從路口到街西頭，從街西頭到廠區那排平房，來回，很多遍。最底下壓著更舊的一層，它受傷的時候，不回群，去那排平房最東頭的一間，一個人待著。
「舊水廠。」他說，「最東頭那間。」
沈昭沒問怎麼知道的。
舊水廠的味道先到。它在那間平房的最裡頭，背對著門，趴著。身前的水泥地上，一圈一圈，是爪子磨出來的印子，像有人拿圓規畫了很多遍。
它在等環心那層灰褪下去。
聽見腳步，它沒有回頭。它先把那根金屬棍從地上撿了起來。
陳硯沒有搭箭，他把弓扔在了地上。
「退！」
沈昭沒有退。她把最後三點雷壓在左手。
它起身的那一下，腕側的紋浮了出來，環心還是灰的。合上那一圈，它把自己掏空了一截。他要的就是這一會兒。
可合了第二圈的東西，掏空了也比街上那次快。它一步到了他面前，棍橫著掃來，他側了半寸，棍從肩上擦過去，左肩那片肉整片掀開。他沒退。退一步，沈昭就露在外面。
他往後倒，倒的時候把腰後的槍摸了出來。槍口幾乎頂著腋下那塊舊肉，扣下去。
咔。
沒響。老許那盒彈不知道壓了多少年，底火受了潮。
他把套筒往壓在身上的那根棍上一磕，啞的那一發彈了出去。第二槍響了，進去了，卡在皮里，沒往裡走。
它連頭都沒低。
棍壓下來，橫在他胸口正中，一隻腳踩上棍身。他兩隻手都撐在棍上，撐不動。肋往裡凹，眼睛裡的火光一條一條地散。
壓在胸口的那根棍，撤開了。它直起腰，回頭。回頭的那半拍，腋下那塊舊肉繃開了。它反手把她從背上掀下來，一甩，人撞在門框上，滑坐在地，沒有再動。
棍又回來了。這一回是壓。整根橫下來，壓在他胸口正中。
他撐不動了。胸口一寸一寸往裡塌，他聽見的全是自己骨頭的聲音。
他忽然想起火光里那隻猴，前爪撐著地，第四道一寸一寸從皮下拱出來，首尾一碰。
他把食氣訣起了頭。一吸，壓半拍，那半拍正好壓在斷肋上，疼得眼前發白，他沒松，把那道縫死死留著。縫裡進來的東西，這一次沒有往回縮。
胸口那間屋子，牆在動，原來的顏色一層一層褪下去，新的從底下漫上來，沉的，金的。
左臂內側熱了。四道早就亮著，首尾之間空著的那一線，從頭往尾長，首尾一碰，接上了。四道圍死成一環。環心亮了一下，像有人點了盞燈，又擰小了。
面板亮了一下。他滿身是血，沒顧上看。
棍抬起來了。是他掀的。
它退了半步，一隻腳踩下來，正踩在他握槍的那隻手上。
他聽見自己的指頭響了兩聲。槍從手裡滑出去，在水泥地上轉著，滑到三米外。
它低頭看了看他。看了一眼那把槍，又看了一眼他那隻手。斷了指頭，肋骨塌著，三口氣之內，這個人翻不了身。
它轉過身去。剛才那個會憑空出現在它背上的，還活著。
門框底下，沈昭還靠在那兒，沒有動。
它朝她走過去，把棍舉過了頭頂。
陳硯是爬過去的。右手用不上，他拿胳膊肘撐著地，一下一下往前蹭，肋骨在胸口裡錯著響。左手夠到了槍。
它的棍舉到了最高。舉到最高，腋下那塊舊肉就整個繃開了，沒有皮，裡面卡著他那一顆彈頭。
他從它背後，從底下，把槍口頂了進去。
數什麼都來不及了。他一槍一槍往那個眼裡送，送到第四發，它的背僵了一下，還站著；第五發下去，穿了。他又扣了一下，撞針空響，他才知道已經打完了。
舉在半空的棍歪下來，砸在沈昭腳邊半尺的地上。它整個身子往前一頓，一隻手從棍上滑開，指甲在水泥上刮出一道白。它跪了下去。這一回不是合環。是倒。
它最後趴住的時候，一隻手還搭在那根金屬棍上。到死都攥著。
九發。樓上一發，樓頂一發，這裡七發，有一發是啞的。從今天起，他身上一發能響的都沒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