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夜客
他們回到食堂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
先到的是味道，焦的，腥的，堵在鼻子口。矮牆東段塌了三米多，幾隻貨架頂著，還歪著。門洞裡的火滅了，煙貼著地爬。地上抬出去六個人，布蓋著。老劉在黑板上又畫了六個圈，七十三個名字，剩六十七個沒圈的。
陳硯在搬石頭的人堆里掃了一遍，又掃了一遍。少了一個。
布底下第二具是天亮後從牆外抬回來的，露著一隻解放鞋的鞋幫，補著一塊藍布。昨天這隻鞋還在打飯的窗口後面來回挪，給沈昭多舀了半勺粥。
牆頭上扛油桶的那個瘦小的影子，他在樓頂上看了一路。
沈昭站在他旁邊，盯著那塊藍布，沒說話。那半勺粥，她撥進了陳硯碗裡，他看了一眼，沒推回去，吃了。
牆頭上，韓振海看了她一眼。
——
那天後半夜，陳硯起夜，順手摸過那四條線。四條都是靜的。他想，雀睡了。
他回屋躺下，閉上眼，又睜開了。
太靜了。雀睡覺也會挪爪子，線那頭總有一點晃。今晚這四條，平得像四根拉直的鐵絲。
他翻身坐起來，把手掌貼到地上，感知順著牆根鋪出去。東二哨位，那裡該有一團熱的，人的熱。
沒有。
他推門出去的時候，值班的頭兒正順著牆根點名，點到東二，沒人應。那人罵罵咧咧走過去，手電往哨位上一照，罵聲就斷了。
地上一攤血，一口鍋底那麼大，抹了一道，往牆根去，到牆根就沒了。
西一哨位，也一樣。沒有喊叫，沒有打鬥，人是被摘走的，像從枝上摘果子。
喊聲起來的時候，整個食堂都醒了。幾十個人攥著傢伙擠進院子，不知道該朝哪邊。有人抬頭看屋頂，檐影里黑沉沉的，什麼都沒有。
陳硯把感知往房頂上推。推到一半，夜空里先下來的是石頭。
第一塊砸滅了門口那盞提燈。玻璃碎的聲音還沒落，第二塊、第三塊一起到，牆角那兩盞也滅了。院子裡只剩糧倉門口一盞，晃著。
黑壓下來的那一瞬，他的感知里，檐上，牆頭，垛口，同時多出來十幾團熱的。
「房頂！」
這一聲沒喊完，它們已經進院了。
黑里看不見它們，只看得見火光邊上一閃一閃的毛，比人矮，比人快，翻過垛口是一條線，落地沒有聲音。左手邊有人慘叫，近得就在他胳膊肘底下。他轉身就放，射的是那聲慘叫上頭半尺。一團黑影從那人背上滾下去。
射沒射中，他沒工夫看。右邊又來了一隻。
沈昭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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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另一頭炸開一團白，把半面牆照亮了一瞬。他看見她了，背靠著井台，右手平舉，腳邊倒著一隻。白光一滅，她又不見了。緊跟著第二團，第三團。她不用看，哪兒喊得最凶，白光就落在哪兒。
他貼著牆往糧倉那邊挪。五步之內，火光一閃他就放一箭，來不及瞄。前頭一個幫廚被拖倒了，兩隻手扒著地往回爬，一隻黑影騎在他背上。陳硯抽出棍砸下去，砸在那東西的後頸上，把人拽起來往身後一推。
一抬頭，他看見韓振海把一隻按在牆根底下，兩斧，不動了，那一隻比別的大出一圈。走路沒聲的杜行從人堆里穿過去，撲出去之前先停半拍，低頭看一眼地面，回來的時候手裡拽著一個，臉上全是血。一個人能扛三袋米的朱崇挨了一記，退兩步，又頂回去。
院子裡的火一直沒起來。它們只砸燈，不碰火油桶。
糧倉門口那盞燈底下，放火的邵驍把一桶火油潑了出去，掌心往地上一按。一條火線貼著地躥出去，又一條，繞著糧倉燒成了一圈。
火圈成形的那一瞬，院子裡的黑影同時停了。
撲人的撲到一半就撤，上了牆的翻出去就走。往糧倉沖的那幾隻，在火圈外頭齊刷刷折了回去。陳硯追著最後一隻放了一箭，箭釘在垛口上，那隻已經翻過去了。火光一晃，他看見它背上鼓著一隻麻袋。
翻出去的每一隻，背上都馱著東西。
——
天亮清點。死了兩個哨，院裡撂下三隻大的。搬屍體的時候，朱崇那隻胸口滾出來一顆晶，紅的，在灰里滾了半圈。圍觀的人靜了。朱崇撿起來看了一眼，扔給老劉：「記公帳。」陳硯射倒的那隻挖出來是黃的；韓振海劈的那隻也出了一顆黃的，老劉記進了公帳。他那顆，沈昭照舊推回來：「你的。」
人散到一半，他去看了那四窩麻雀。
四窩全空了。窩沒塌，邊角一絲沒亂，沒有血，沒有一根羽毛。整窩端走的。
他在檐下站著，把時間對了一遍：線是在石頭砸燈之前就平的。
「燭龍。預警網被拔，可能的原因。」
「有東西專門拔了你的網。」燭龍停了一下，「對方在針對你。」
三隻大的並排躺在矮牆後頭，等坑。他蹲下去，把手按在最近那隻的胸口上，門只開一條縫，進去挑兩樣。
第一樣是路。最亮的那一段里，一扇鐵柵被撞開半扇，猴子馱著東西從裡頭出來，順著一條東西向的直路往西。門頭上一塊牌子，字他認得：動物園。
窩不在園子裡。它們從門裡出來，占住了正門對面那棟樓，兩層的，招牌掉了一半。
第二樣更舊。碎片裡有雨，有牙。那一場王也在：一頭灰的從高處撲下來，牙口合進王的腋下，甩了兩下才松。更老的一層壓在底下：王那處皮，從那以後就沒長好，一提胳膊，舊口子就繃著。
碎片最底下還壓著一小片，不是他要挑的：對面樓頂，幾隻猴蹲成一排，看一個兩腳獸蹲在檐下撒米。雀落下來，那人的手停一停，雀就飛去四個角，蹲著不走了。
那幾天他蹲在檐下撒米，對面樓頂上一直有眼睛。
糧倉的數最後才盤出來。牆根被人從外面掏開一個洞，挑在後牆的死角，米麵罐頭臘肉，後廚牆上那一排刀，能馱的全馱走了。老劉盤了一個來鐘頭，出來時臉是灰的，算盤撥了兩遍：「一半。省著吃，二十天。」
這兩天下來，圈又添了兩個。七十三張嘴，剩六十五張。埋兩個哨的坑還空著，地上留了半條拖痕，到牆根就斷了。
牆裡還剩一隻活的。是只小的，前腿給火燒斷了，縮在垛口的縫裡。大隊撤的時候，沒有一隻回頭拉它。
有人把鋼釺遞上來，陳硯攔了一下，蹲下去，隔著半臂，把線放了出去。
線搭上去，回來的東西燙得指尖發麻，恨，就剩恨，一點別的都沒有。那恨後頭還拴著一根繩，另一頭在西邊那條街上。碰它，就是碰王。
最後那點分量從線上抽得乾乾淨淨，像有人在他指頭上把最後一根線頭吹滅了。它死了，到死眼睛都是乾的。
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一抬頭，韓振海在幾步外站著，不知道看了多久。
「它說什麼。」
「獸言不出字，就是一股勁。」陳硯把那股勁翻成人話，「王不會放過你們。」
「這是它說的？」
「不是它自己的話。它自己早沒了。」陳硯看著那隻幹著眼睛的小猴，「剩下那一點，全是燒出來的。」
天黑透之前，陳硯把狐狸那顆和他射倒那隻猴子的黃晶吸了。袖口底下，那道金紋旁邊又接出了兩道。兩顆下來，精神每回漲兩點，力量一點，跟饅頭那顆一模一樣。
院子裡有人蹲在地上哭。有人沒哭，在人群後面說了一句：「走吧。真的。倉里那點糧，撐不到下個月。」
這回附和的聲音有好幾個。韓振海站在糧倉的破洞前，背對著所有人，站了很久。
他轉過身來，眼睛是紅的，聲音是平的：「給我三天。」
陳硯看著牆根那半條拖痕。它們拔了他的雀，盯著他撒米，盯了好幾天。
這一仗，是他的。
先到的是味道，焦的，腥的，堵在鼻子口。矮牆東段塌了三米多，幾隻貨架頂著，還歪著。門洞裡的火滅了，煙貼著地爬。地上抬出去六個人，布蓋著。老劉在黑板上又畫了六個圈，七十三個名字，剩六十七個沒圈的。
陳硯在搬石頭的人堆里掃了一遍，又掃了一遍。少了一個。
布底下第二具是天亮後從牆外抬回來的，露著一隻解放鞋的鞋幫，補著一塊藍布。昨天這隻鞋還在打飯的窗口後面來回挪，給沈昭多舀了半勺粥。
牆頭上扛油桶的那個瘦小的影子，他在樓頂上看了一路。
沈昭站在他旁邊，盯著那塊藍布，沒說話。那半勺粥，她撥進了陳硯碗裡，他看了一眼，沒推回去，吃了。
牆頭上，韓振海看了她一眼。
——
那天後半夜，陳硯起夜，順手摸過那四條線。四條都是靜的。他想，雀睡了。
他回屋躺下，閉上眼，又睜開了。
太靜了。雀睡覺也會挪爪子，線那頭總有一點晃。今晚這四條，平得像四根拉直的鐵絲。
他翻身坐起來，把手掌貼到地上，感知順著牆根鋪出去。東二哨位，那裡該有一團熱的，人的熱。
沒有。
他推門出去的時候，值班的頭兒正順著牆根點名，點到東二，沒人應。那人罵罵咧咧走過去，手電往哨位上一照，罵聲就斷了。
地上一攤血，一口鍋底那麼大，抹了一道，往牆根去，到牆根就沒了。
西一哨位，也一樣。沒有喊叫，沒有打鬥，人是被摘走的，像從枝上摘果子。
喊聲起來的時候，整個食堂都醒了。幾十個人攥著傢伙擠進院子，不知道該朝哪邊。有人抬頭看屋頂，檐影里黑沉沉的，什麼都沒有。
陳硯把感知往房頂上推。推到一半，夜空里先下來的是石頭。
第一塊砸滅了門口那盞提燈。玻璃碎的聲音還沒落，第二塊、第三塊一起到，牆角那兩盞也滅了。院子裡只剩糧倉門口一盞，晃著。
黑壓下來的那一瞬，他的感知里，檐上，牆頭，垛口，同時多出來十幾團熱的。
「房頂！」
這一聲沒喊完，它們已經進院了。
黑里看不見它們，只看得見火光邊上一閃一閃的毛，比人矮，比人快，翻過垛口是一條線，落地沒有聲音。左手邊有人慘叫，近得就在他胳膊肘底下。他轉身就放，射的是那聲慘叫上頭半尺。一團黑影從那人背上滾下去。
射沒射中，他沒工夫看。右邊又來了一隻。
沈昭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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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另一頭炸開一團白，把半面牆照亮了一瞬。他看見她了，背靠著井台，右手平舉，腳邊倒著一隻。白光一滅，她又不見了。緊跟著第二團，第三團。她不用看，哪兒喊得最凶，白光就落在哪兒。
他貼著牆往糧倉那邊挪。五步之內，火光一閃他就放一箭，來不及瞄。前頭一個幫廚被拖倒了，兩隻手扒著地往回爬，一隻黑影騎在他背上。陳硯抽出棍砸下去，砸在那東西的後頸上，把人拽起來往身後一推。
一抬頭，他看見韓振海把一隻按在牆根底下，兩斧，不動了，那一隻比別的大出一圈。走路沒聲的杜行從人堆里穿過去，撲出去之前先停半拍，低頭看一眼地面，回來的時候手裡拽著一個，臉上全是血。一個人能扛三袋米的朱崇挨了一記，退兩步，又頂回去。
院子裡的火一直沒起來。它們只砸燈，不碰火油桶。
糧倉門口那盞燈底下，放火的邵驍把一桶火油潑了出去，掌心往地上一按。一條火線貼著地躥出去，又一條，繞著糧倉燒成了一圈。
火圈成形的那一瞬，院子裡的黑影同時停了。
撲人的撲到一半就撤，上了牆的翻出去就走。往糧倉沖的那幾隻，在火圈外頭齊刷刷折了回去。陳硯追著最後一隻放了一箭，箭釘在垛口上，那隻已經翻過去了。火光一晃，他看見它背上鼓著一隻麻袋。
翻出去的每一隻，背上都馱著東西。
——
天亮清點。死了兩個哨，院裡撂下三隻大的。搬屍體的時候，朱崇那隻胸口滾出來一顆晶，紅的，在灰里滾了半圈。圍觀的人靜了。朱崇撿起來看了一眼，扔給老劉：「記公帳。」陳硯射倒的那隻挖出來是黃的；韓振海劈的那隻也出了一顆黃的，老劉記進了公帳。他那顆，沈昭照舊推回來：「你的。」
人散到一半，他去看了那四窩麻雀。
四窩全空了。窩沒塌，邊角一絲沒亂，沒有血，沒有一根羽毛。整窩端走的。
他在檐下站著，把時間對了一遍：線是在石頭砸燈之前就平的。
「燭龍。預警網被拔，可能的原因。」
「有東西專門拔了你的網。」燭龍停了一下，「對方在針對你。」
三隻大的並排躺在矮牆後頭，等坑。他蹲下去，把手按在最近那隻的胸口上，門只開一條縫，進去挑兩樣。
第一樣是路。最亮的那一段里，一扇鐵柵被撞開半扇，猴子馱著東西從裡頭出來，順著一條東西向的直路往西。門頭上一塊牌子，字他認得：動物園。
窩不在園子裡。它們從門裡出來，占住了正門對面那棟樓，兩層的，招牌掉了一半。
第二樣更舊。碎片裡有雨，有牙。那一場王也在：一頭灰的從高處撲下來，牙口合進王的腋下，甩了兩下才松。更老的一層壓在底下：王那處皮，從那以後就沒長好，一提胳膊，舊口子就繃著。
碎片最底下還壓著一小片，不是他要挑的：對面樓頂，幾隻猴蹲成一排，看一個兩腳獸蹲在檐下撒米。雀落下來，那人的手停一停，雀就飛去四個角，蹲著不走了。
那幾天他蹲在檐下撒米，對面樓頂上一直有眼睛。
糧倉的數最後才盤出來。牆根被人從外面掏開一個洞，挑在後牆的死角，米麵罐頭臘肉，後廚牆上那一排刀，能馱的全馱走了。老劉盤了一個來鐘頭，出來時臉是灰的，算盤撥了兩遍：「一半。省著吃，二十天。」
這兩天下來，圈又添了兩個。七十三張嘴，剩六十五張。埋兩個哨的坑還空著，地上留了半條拖痕，到牆根就斷了。
牆裡還剩一隻活的。是只小的，前腿給火燒斷了，縮在垛口的縫裡。大隊撤的時候，沒有一隻回頭拉它。
有人把鋼釺遞上來，陳硯攔了一下，蹲下去，隔著半臂，把線放了出去。
線搭上去，回來的東西燙得指尖發麻，恨，就剩恨，一點別的都沒有。那恨後頭還拴著一根繩，另一頭在西邊那條街上。碰它，就是碰王。
最後那點分量從線上抽得乾乾淨淨，像有人在他指頭上把最後一根線頭吹滅了。它死了，到死眼睛都是乾的。
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一抬頭，韓振海在幾步外站著，不知道看了多久。
「它說什麼。」
「獸言不出字，就是一股勁。」陳硯把那股勁翻成人話，「王不會放過你們。」
「這是它說的？」
「不是它自己的話。它自己早沒了。」陳硯看著那隻幹著眼睛的小猴，「剩下那一點，全是燒出來的。」
天黑透之前，陳硯把狐狸那顆和他射倒那隻猴子的黃晶吸了。袖口底下，那道金紋旁邊又接出了兩道。兩顆下來，精神每回漲兩點，力量一點，跟饅頭那顆一模一樣。
院子裡有人蹲在地上哭。有人沒哭，在人群後面說了一句：「走吧。真的。倉里那點糧，撐不到下個月。」
這回附和的聲音有好幾個。韓振海站在糧倉的破洞前，背對著所有人，站了很久。
他轉過身來，眼睛是紅的，聲音是平的：「給我三天。」
陳硯看著牆根那半條拖痕。它們拔了他的雀，盯著他撒米，盯了好幾天。
這一仗，是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