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趕屍
他們在食堂借住，說白了是一筆交易：食堂四個角的哨，陳硯來搭；兩個人的飯，食堂來管。
小滿拎著飯桶給牆上的哨送飯，路過院子的時候沖沈昭擠了擠眼，桶沿上的粥晃出來一點，他拿袖子一抹，接著跑。
食堂四個角的屋檐底下，陳硯把碎米分成四份撒下去，每一處搭一條線，開著，虛虛地掛著，不怎麼費神。麻雀的腦子是個敞口的碗，什麼都往外晃，什麼都存不住，笨得很。可麻雀不挑地方，也不認生，有吃的就來。他把意思揉到最小，一點一點餵進去：東邊，人。西邊，怕。
到天擦黑，四個角都站上了，線那頭晃晃悠悠的，跟四碗端不平的水似的。
半張網。半張也比沒有強。
傍晚韓振海帶著方哲巡牆，看見他蹲在屋檐底下撒米，站住了。超市拿下來了，他想趁手把旁邊那個公園也清了，聽方哲說陳硯去過，來問一句。
「別去。」陳硯說，「裡頭那隻蜘蛛兩米往上，合了一環還多一道。實驗樓那邊它也常去，一樣別碰。」
方哲的臉色變了。韓振海沒說話，摸出十顆白晶，擺在屋檐底下那張舊課桌上：「這一句，能讓我們少死不少人。」
陳硯收下了。
第二天天還沒亮，有人敲門。
門外站著韓振海。
「西邊，幫我去看看。」
韓振海走了不到一刻鐘，陳硯去摸那四條線。
手指剛搭上東牆那一窩，那頭就炸了。一團雀擠成一個疙瘩往他這邊撞，一顆一顆意思砸過來，全是同一顆：西邊。多。怕。他換到南牆那一窩，也是這個。四窩，沒有一窩是安靜的。
他把弓背上，回屋叫醒了沈昭。
西邊這一片他們沒來過。路邊一排共享單車倒成一串，車筐里積著紅水幹掉的鏽色。一家早餐店的捲簾門拉到一半，門裡的蒸籠還摞著，籠蓋上落了一層灰。十字路口的紅綠燈還在跳，紅了，綠了，又紅了，路口一個人都沒有。
走出四五里，天上沒有鳥了。杈上的窩都還在，空的。
沈昭先停的腳。她偏著頭聽了一會兒，眉心擰了起來：「有東西在跑。往這邊。」
巷子裡衝出來一團橙紅。
連尾巴三米上下，跑得連滾帶爬，後腿上一道口子，皮翻著。尾巴拖在地上，尾巴尖那一點光暗得發紅，一亮，一滅，像燈芯快燒到了頭。它一頭撞見他們，剎住了，胸口一癟一癟，眼睛從陳硯的弓移到沈昭的手上，最後落在兩個人中間那塊地上。
它嘴邊先亮了。
一線橙紅炸出來，砸在他們剛才站的牆根上，磚面熔出一道焦黑的溝，熱浪舔過陳硯的後頸，燙得發疼。兩個人是撲開的。沈昭翻身起來，一道白線從他肩旁岔出去，落在它身後，雷球貼著它的肋炸實了。它一聲沒叫，退到牆根底下，尾巴尖上一線光晃了兩晃，亮了四分之三圈。
陳硯把弓抬起來，又放低了。
他從指尖放出一根線，搭上它的脊背。
線那頭立刻咬了回來。燒紅的一股撞進心口，他眼前一黑，膝頭砸在地上，嘴裡泛起腥味。他往回收線，慢了半秒，心口又挨了一下。
「陳硯！」
「別過來。」他撐著地喘勻了，把線再放出去，這回只搭在它前爪邊的地上：走，我不殺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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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來的還是那一團燒紅：不放。
它又吐了一口火，歪的，軟的，砸在牆根就散了。沈昭的雷球跟著落下去，它趴倒了，四條腿抖個不停。
陳硯收了弓，走過去，在它頭前跪下，把線輕輕搭上它的頭。這回他什麼都不送，只把自己這頭攤開，等。
那頭的火一點一點退下去，退成疼，退成麻，最後只剩一口氣。然後有一點很輕的分量壓了上來，它把最後那點力氣順著線遞過來，搭在他這頭。
像兩隻手握在了一起。
它沒有搖。
線從中間斷了，斷口抽回他胸口一絲涼。狐狸伸直了腿，尾巴尖上那一線光滅了。
面板先亮了。獸言那一行底下，多出來一行。
【契約：已解鎖（未鑄）】
能結了，還沒結成。
他把手按在那具還溫著的身子上。
碎片裡全是跑。它跑了一整夜，貼著人的據點外沿兜圈子，怎麼也甩不開身後那片會動的黑：喪屍，一個挨一個，不散。黑的兩側和後頭，貼著一圈更矮的影子，毛短，幾十個。有一具走歪了，一顆石子飛過去砸在它肩上，它又轉回了隊裡。
那片黑走得不快，可它一刻都沒停。它朝東走。
食堂在東邊。
沈昭蹲下去，從它胸口挖出一顆晶，遞過來，黃的。陳硯看了一眼那道熔開的牆根。噴火的，出的是黃。耳返里，燭龍只說了一句：才一顆，說不準。他把晶揣進兜里，人已經站起來了。
「回食堂。」
來的時候走了四十分鐘。回去，他們是跑的。
穿過的兩個街區從來沒清過，一隻喪屍都沒碰上。沈昭跑在他左邊，跑著跑著，喘著說了一句：「怎麼一隻都沒有。」
陳硯沒答。腳底下，地跳了一下。
很輕，隔著鞋底。第二下，第三下，越來越密，從身後來，踩得齊。他回頭，西邊那條街的盡頭起了一層灰，灰底下壓著一片在動的東西。
它比他們快。回食堂的路，正橫在它的前頭。
路邊一棟三層的辦公樓，門洞大開。陳硯拽著沈昭衝進去，樓梯里全是灰，一口氣衝上樓頂，肺里是辣的。兩個人撲倒在樓沿後面，剛把頭壓低，樓底下的街就滿了。
灰的肩膀挨著灰的肩膀，從樓底下淌過去，腥氣順著牆一股一股往上爬。有一具在樓門口停了停，仰起臉，灰白的眼珠朝樓頂這邊轉了半圈。沈昭的指甲掐進了他的胳膊。後面的擠上來，把它推走了。
八百米外，食堂那道矮牆還是靜的。牆頭上有人在翻曬被子。
陳硯把槍拔了出來。
沈昭看了一眼那把槍，又去看對面樓頂。對面樓頂上蹲著兩隻矮影子，背對著他們，正盯著底下的隊伍。
槍一響，那兩隻會回頭。樓底下這一片，也會抬頭。
他把槍口抬起來，對著天，食指搭在扳機上停了一下。
一聲悶響。
對面樓頂那兩隻同時扭過頭來。樓底下的灰像水面挨了一塊石頭，一圈一圈抬起臉。陳硯拽著沈昭往後滾，滾到水塔背後，背貼著鐵皮，大氣都不敢出。
樓底下的腳步亂了。亂了幾秒，又被什麼東西壓齊了，往東去，加快了。
八百米外，一聲長哨。
他從水塔邊上探出半隻眼睛。對面樓頂已經空了。
食堂那邊，幾十扇門同時被推開。一道火貼著地面燒出去，歪了，掃在屍潮前頭十幾步的空地上；第二道接上了油，橫著鋪開，把隊伍的尖攔下一半。火線後面還有站著的，站著的壓上來，一層一層往牆上漫。
「那個不跑的，是人？」沈昭指著缺口。
灰里有一個影子堵在那兒，東西從它兩邊灌進來，灌進來的就倒。
「是人。」
是韓振海。隔著八百米看不清臉，只看得見那把斧子，起，落，起，落，勻得像劈柴。有一回斧子落下去的空當里，他的左手往腰後摸了一把，摸到了什麼，停了停，又鬆開了，接著掄斧。
牆頭上的人在往下遞東西。油桶，石頭，拆下來的桌腿。一個瘦小的影子扛著一隻比他還寬的油桶，順著牆頭跑，跑到缺口正上方，桶一歪，油順著牆皮淌下去，火跟著就到了，貼著牆根燒成一片。那影子縮回牆後，又扛著第二隻冒了出來。
缺口另一頭，有個人從牆裡撲出去，一手拽住一個被撲倒的，往回拖，拖到牆根，裡頭伸出幾隻手把人接進去，他又撲了出去。
沈昭趴在他旁邊，手指摳著樓沿，嘴裡一直在數：「……七，八。拖回去八個了。」
屍潮外頭，那圈矮的影子停在兩百米外，一隻都沒往前湊，就那麼蹲著看。
幾隻喪屍翻上了牆頭。陳硯的手摸上弦，又鬆開了。八百米，箭到不了。
第二隻油桶倒下去的時候，牆頭那個瘦小的影子沒有縮回去。一隻灰手從牆外夠上來，抓住了他的腳踝。火光一晃，牆頭上就空了。
沈昭的數停了。
她撐起半個身子，被陳硯一把按回樓沿底下。
「八百米。」他說，「跑過去，牆早沒了。」
她沒掙，指甲在水泥上刮出一道白。
屍潮的第二波壓了上來。缺口那裡的火被踩滅了一截，灰的影子一層疊一層往裡擠，擠進去，又被推出來。牆根底下那道火線忽然往外一跳，從一條分成三條，貼著地，一路燒進屍堆里。缺口裡那把斧子還在起落，慢了，可一直沒停。
陳硯的後頸忽然一涼。
他沒有回頭，先把手掌貼在樓板上。感知順著水泥鋪出去，鋪到隔壁那棟樓的樓脊上，碰到一團東西。很重，很穩，不動。
他慢慢轉過頭。
離他們不到五十米，隔壁樓的脊線上，蹲著一團影子，手裡拎著一根棍。它不在趕屍的那一圈裡，也不在牆外那一百多隻里。它一直朝著食堂看，看得最久的是食堂的屋檐。
然後它的頭偏了一下，正好把水塔後面的兩個人也收了進去。
陳硯的手停在腰後的槍柄上，沒有拔。沈昭的掌心裡跳了一下藍，又被她自己掐滅了。
那團影子看了他們三個呼吸那麼久。它起身，順著脊線走了，幾步就融進了灰里。棍在瓦上磕了一下，聲音很輕。
沈昭這才把憋著的那口氣吐出來：「那是什麼。」
「趕屍的。」
牆那邊的聲音開始小了。喊聲變稀，火光變矮，然後，靜。
隔著八百米，看不出勝負，聽得出來。
小滿拎著飯桶給牆上的哨送飯，路過院子的時候沖沈昭擠了擠眼，桶沿上的粥晃出來一點，他拿袖子一抹，接著跑。
食堂四個角的屋檐底下，陳硯把碎米分成四份撒下去，每一處搭一條線，開著，虛虛地掛著，不怎麼費神。麻雀的腦子是個敞口的碗，什麼都往外晃，什麼都存不住，笨得很。可麻雀不挑地方，也不認生，有吃的就來。他把意思揉到最小，一點一點餵進去：東邊，人。西邊，怕。
到天擦黑，四個角都站上了，線那頭晃晃悠悠的，跟四碗端不平的水似的。
半張網。半張也比沒有強。
傍晚韓振海帶著方哲巡牆，看見他蹲在屋檐底下撒米，站住了。超市拿下來了，他想趁手把旁邊那個公園也清了，聽方哲說陳硯去過，來問一句。
「別去。」陳硯說，「裡頭那隻蜘蛛兩米往上，合了一環還多一道。實驗樓那邊它也常去，一樣別碰。」
方哲的臉色變了。韓振海沒說話，摸出十顆白晶，擺在屋檐底下那張舊課桌上：「這一句，能讓我們少死不少人。」
陳硯收下了。
第二天天還沒亮，有人敲門。
門外站著韓振海。
「西邊，幫我去看看。」
韓振海走了不到一刻鐘，陳硯去摸那四條線。
手指剛搭上東牆那一窩，那頭就炸了。一團雀擠成一個疙瘩往他這邊撞，一顆一顆意思砸過來，全是同一顆：西邊。多。怕。他換到南牆那一窩，也是這個。四窩，沒有一窩是安靜的。
他把弓背上，回屋叫醒了沈昭。
西邊這一片他們沒來過。路邊一排共享單車倒成一串，車筐里積著紅水幹掉的鏽色。一家早餐店的捲簾門拉到一半，門裡的蒸籠還摞著，籠蓋上落了一層灰。十字路口的紅綠燈還在跳，紅了，綠了，又紅了，路口一個人都沒有。
走出四五里，天上沒有鳥了。杈上的窩都還在，空的。
沈昭先停的腳。她偏著頭聽了一會兒，眉心擰了起來：「有東西在跑。往這邊。」
巷子裡衝出來一團橙紅。
連尾巴三米上下，跑得連滾帶爬，後腿上一道口子，皮翻著。尾巴拖在地上，尾巴尖那一點光暗得發紅，一亮，一滅，像燈芯快燒到了頭。它一頭撞見他們，剎住了，胸口一癟一癟，眼睛從陳硯的弓移到沈昭的手上，最後落在兩個人中間那塊地上。
它嘴邊先亮了。
一線橙紅炸出來，砸在他們剛才站的牆根上，磚面熔出一道焦黑的溝，熱浪舔過陳硯的後頸，燙得發疼。兩個人是撲開的。沈昭翻身起來，一道白線從他肩旁岔出去，落在它身後，雷球貼著它的肋炸實了。它一聲沒叫，退到牆根底下，尾巴尖上一線光晃了兩晃，亮了四分之三圈。
陳硯把弓抬起來，又放低了。
他從指尖放出一根線，搭上它的脊背。
線那頭立刻咬了回來。燒紅的一股撞進心口，他眼前一黑，膝頭砸在地上，嘴裡泛起腥味。他往回收線，慢了半秒，心口又挨了一下。
「陳硯！」
「別過來。」他撐著地喘勻了，把線再放出去，這回只搭在它前爪邊的地上：走，我不殺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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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來的還是那一團燒紅：不放。
它又吐了一口火，歪的，軟的，砸在牆根就散了。沈昭的雷球跟著落下去，它趴倒了，四條腿抖個不停。
陳硯收了弓，走過去，在它頭前跪下，把線輕輕搭上它的頭。這回他什麼都不送，只把自己這頭攤開，等。
那頭的火一點一點退下去，退成疼，退成麻，最後只剩一口氣。然後有一點很輕的分量壓了上來，它把最後那點力氣順著線遞過來，搭在他這頭。
像兩隻手握在了一起。
它沒有搖。
線從中間斷了，斷口抽回他胸口一絲涼。狐狸伸直了腿，尾巴尖上那一線光滅了。
面板先亮了。獸言那一行底下，多出來一行。
【契約：已解鎖（未鑄）】
能結了，還沒結成。
他把手按在那具還溫著的身子上。
碎片裡全是跑。它跑了一整夜，貼著人的據點外沿兜圈子，怎麼也甩不開身後那片會動的黑：喪屍，一個挨一個，不散。黑的兩側和後頭，貼著一圈更矮的影子，毛短，幾十個。有一具走歪了，一顆石子飛過去砸在它肩上，它又轉回了隊裡。
那片黑走得不快，可它一刻都沒停。它朝東走。
食堂在東邊。
沈昭蹲下去，從它胸口挖出一顆晶，遞過來，黃的。陳硯看了一眼那道熔開的牆根。噴火的，出的是黃。耳返里，燭龍只說了一句：才一顆，說不準。他把晶揣進兜里，人已經站起來了。
「回食堂。」
來的時候走了四十分鐘。回去，他們是跑的。
穿過的兩個街區從來沒清過，一隻喪屍都沒碰上。沈昭跑在他左邊，跑著跑著，喘著說了一句：「怎麼一隻都沒有。」
陳硯沒答。腳底下，地跳了一下。
很輕，隔著鞋底。第二下，第三下，越來越密，從身後來，踩得齊。他回頭，西邊那條街的盡頭起了一層灰，灰底下壓著一片在動的東西。
它比他們快。回食堂的路，正橫在它的前頭。
路邊一棟三層的辦公樓，門洞大開。陳硯拽著沈昭衝進去，樓梯里全是灰，一口氣衝上樓頂，肺里是辣的。兩個人撲倒在樓沿後面，剛把頭壓低，樓底下的街就滿了。
灰的肩膀挨著灰的肩膀，從樓底下淌過去，腥氣順著牆一股一股往上爬。有一具在樓門口停了停，仰起臉，灰白的眼珠朝樓頂這邊轉了半圈。沈昭的指甲掐進了他的胳膊。後面的擠上來，把它推走了。
八百米外，食堂那道矮牆還是靜的。牆頭上有人在翻曬被子。
陳硯把槍拔了出來。
沈昭看了一眼那把槍，又去看對面樓頂。對面樓頂上蹲著兩隻矮影子，背對著他們，正盯著底下的隊伍。
槍一響，那兩隻會回頭。樓底下這一片，也會抬頭。
他把槍口抬起來，對著天，食指搭在扳機上停了一下。
一聲悶響。
對面樓頂那兩隻同時扭過頭來。樓底下的灰像水面挨了一塊石頭，一圈一圈抬起臉。陳硯拽著沈昭往後滾，滾到水塔背後，背貼著鐵皮，大氣都不敢出。
樓底下的腳步亂了。亂了幾秒，又被什麼東西壓齊了，往東去，加快了。
八百米外，一聲長哨。
他從水塔邊上探出半隻眼睛。對面樓頂已經空了。
食堂那邊，幾十扇門同時被推開。一道火貼著地面燒出去，歪了，掃在屍潮前頭十幾步的空地上；第二道接上了油，橫著鋪開，把隊伍的尖攔下一半。火線後面還有站著的，站著的壓上來，一層一層往牆上漫。
「那個不跑的，是人？」沈昭指著缺口。
灰里有一個影子堵在那兒，東西從它兩邊灌進來，灌進來的就倒。
「是人。」
是韓振海。隔著八百米看不清臉，只看得見那把斧子，起，落，起，落，勻得像劈柴。有一回斧子落下去的空當里，他的左手往腰後摸了一把，摸到了什麼，停了停，又鬆開了，接著掄斧。
牆頭上的人在往下遞東西。油桶，石頭，拆下來的桌腿。一個瘦小的影子扛著一隻比他還寬的油桶，順著牆頭跑，跑到缺口正上方，桶一歪，油順著牆皮淌下去，火跟著就到了，貼著牆根燒成一片。那影子縮回牆後，又扛著第二隻冒了出來。
缺口另一頭，有個人從牆裡撲出去，一手拽住一個被撲倒的，往回拖，拖到牆根，裡頭伸出幾隻手把人接進去，他又撲了出去。
沈昭趴在他旁邊，手指摳著樓沿，嘴裡一直在數：「……七，八。拖回去八個了。」
屍潮外頭，那圈矮的影子停在兩百米外，一隻都沒往前湊，就那麼蹲著看。
幾隻喪屍翻上了牆頭。陳硯的手摸上弦，又鬆開了。八百米，箭到不了。
第二隻油桶倒下去的時候，牆頭那個瘦小的影子沒有縮回去。一隻灰手從牆外夠上來，抓住了他的腳踝。火光一晃，牆頭上就空了。
沈昭的數停了。
她撐起半個身子，被陳硯一把按回樓沿底下。
「八百米。」他說，「跑過去，牆早沒了。」
她沒掙，指甲在水泥上刮出一道白。
屍潮的第二波壓了上來。缺口那裡的火被踩滅了一截，灰的影子一層疊一層往裡擠，擠進去，又被推出來。牆根底下那道火線忽然往外一跳，從一條分成三條，貼著地，一路燒進屍堆里。缺口裡那把斧子還在起落，慢了，可一直沒停。
陳硯的後頸忽然一涼。
他沒有回頭，先把手掌貼在樓板上。感知順著水泥鋪出去，鋪到隔壁那棟樓的樓脊上，碰到一團東西。很重，很穩，不動。
他慢慢轉過頭。
離他們不到五十米，隔壁樓的脊線上，蹲著一團影子，手裡拎著一根棍。它不在趕屍的那一圈裡，也不在牆外那一百多隻里。它一直朝著食堂看，看得最久的是食堂的屋檐。
然後它的頭偏了一下，正好把水塔後面的兩個人也收了進去。
陳硯的手停在腰後的槍柄上，沒有拔。沈昭的掌心裡跳了一下藍，又被她自己掐滅了。
那團影子看了他們三個呼吸那麼久。它起身，順著脊線走了，幾步就融進了灰里。棍在瓦上磕了一下，聲音很輕。
沈昭這才把憋著的那口氣吐出來：「那是什麼。」
「趕屍的。」
牆那邊的聲音開始小了。喊聲變稀，火光變矮，然後，靜。
隔著八百米，看不出勝負，聽得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