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三隻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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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01的門鎖著。鑰匙插進去的那一下,沈昭在背後輕輕呼了口氣。之前留的食物還在。燭龍充上了電。

  夜裡,他把裝蟲子的密封袋塞進行李箱,推到了床底下。

  往後幾天,兩個人把宿舍區翻了個底朝天。散落的晶越來越難找,食堂的人也在從南邊一點一點往北推,宿舍區最後一棟從頂翻到底,只在一樓樓梯間挖出一顆白的。攢下的十來顆,他一顆一顆吃了。白的落得散,體力精神都沾了一點,力量那一行爬到了十五,差不多是職業運動員的水平。

  每天夜裡,他都下樓去聽雜物間裡那隻鐵櫃,手掌貼著櫃門,一聽就是一刻鐘。

  第四夜,柜子底下的鐵門板響了一下,很輕,像有東西在下面掂了掂分量。

  他的手沒挪開,又等了很久,沒有第二下。冷水裡泡了幾夜,它還沒緩過來,只是在下面試。

  可它總有緩過來的那一天。他上樓,把沈昭叫醒了。

  第二天一早,兩個人把能背的全背上。宿舍樓住不得了,得去食堂。

  西邊那條路,這幾天球場上的又聚回去了,比上回還多。回食堂只剩北門廣場一條,那三隻哨還站著。

  出門的時候,路口的積水上結了一層薄冰,一腳踩上去咔嚓一聲。十月都還沒過完,合市往年這時候哪會結冰。

  吃的還夠,箭不多了。他把斧子拎起來瞅了瞅,刃口卷了,是砍老許那一下留下的。樓下路口的消防栓箱裡還有一把,他抽出來,單手掄了一圈,手腕一點不晃。

  三隻哨還在廣場上,一隻在左邊,一隻在樹後頭,還有一隻正對著園區裡面,位置一步都沒挪過。灰皮底下的東西繃起來了,肩背比他記得的厚了一圈。

  過廣場之前,他在路口那根燈柱底下蹲了一會兒。那三隻就站在離燈柱十步以內的地方。

  他把手按了上去。

  碎片淺得幾乎抓不住,讀出來的是這塊地方的記憶,不是哪個活物的:腳,落下來,抬起來,一天好幾百回。落腳的地方幾乎不挪,挪也就挪半步,每回都是同一條腿先動。要撲之前,身子先往前腿上沉一下。

  他站了起來,跟沈昭說:「沉下去那一下,它轉不了向。」

  「多久?」

  「不到半秒。」

  「夠了。」她說。

  今天他數的是秒。

  沈昭貼在他左後方,右手垂在身側。說好了,箭一響她就上,雷球貼臉放,放完就退回他背後。這是她吸了那顆橙晶以後,頭一回在空地上真刀真槍地用。

  第一支箭釘進了左邊那隻的肩膀,三顆腦袋同時轉了過來,沒衝著聲音,沖的是他。它們早就盯著這條路了。

  沈昭從他肩膀邊上沖了出去,五六步,貼到了左邊那隻身側。第二支箭釘進樹後那隻的肩窩,把它撲出來的那一步釘歪了半步。沈昭一顆雷球貼著左邊那隻的後腦勺炸開,第二顆補在樹後那隻的臉上。

  十秒,兩隻。

  第三隻從煙里沖了出來,直奔她去。這回弓是拉滿了的。箭在十五米上扎進它後脖子,進去大半支,箭頭從喉結底下頂出來一截。它踉蹌了一步,沒倒,擦著沈昭的肩膀撲了個空,摔在地上,爬起來,又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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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它起身那一下,陳硯看見了。它小臂上的灰皮底下浮起了一道紋,很淺,顏色也淡,繞了小半圈,沒合上。

  「起了道的!」他喊,「別拿雷球跟它硬換!」

  他把弓往背上一甩,斧子已經到了手裡。它衝進十步以內,抬胳膊掃開半懸著的一塊車門板。他沒退。它前腿一沉,要撲,陳硯等的就是這一下。

  斧子掄圓了,從上往下劈。劈下去那一下,他左臂內側一熱,袖口底下浮起一道淡金色,一閃就沉下去了。

  膝彎那兒咔地響了一聲。它一條腿先軟了,矮下去半截。

  斧刃卡進骨頭縫裡了。

  他往外拔。頭一下,沒動;第二下,連著它半條腿的分量一起晃,還是拔不出來。

  就在這時候,背後有風。

  很輕的一線,貼著他後脖頸過去。

  他撒開斧柄,往前一栽。

  一隻灰手擦著他的後背抓了個空,五根指頭在他肩頭的衣服上一收,撕下來一條布。

  第四隻。不知道打哪兒冒出來的,沒有腳步聲,也沒吼。它落地的時候膝蓋是彎著的,跟貓科動物蓄著勁的那一蹲一模一樣。小臂上,也是那樣的紋。

  兩隻起了道的。一隻在前頭,卡著他的斧子;一隻在後頭,堵著他的退路。

  沈昭那邊也脫不開身。第三隻拖著一條軟腿又撲起來了,她把雷球壓到最低打出去,炸在它胸口,把它掀退了三四步,胸口焦黑一片。它又站起來了。

  退路沒了,陳硯兩手空空。

  第四隻撲了上來。他不躲,搶進它懷裡,肩背貼上去,勁從腳底往上走,把它頂偏了半尺。

  可這半尺,換不來第二下。它的手已經繞了過來,扣住他的小臂往回一拽。那根本不是人的力氣。他兩隻腳離了地,半邊身子被掄起來,砸在了引擎蓋上。

  鐵皮凹下去一塊,後背麻了一大片。

  手撐在引擎蓋上的時候,他聽見了自己的喘氣聲,是敞著喘的,節奏全亂了。教官那句話壓不進來了,壓著節奏,留一道縫。他硬是把那半拍搶了回來。搶回來了。

  它又上來了。

  陳硯沒退。他矮下身子搶進去,兩隻手扣住它的小臂往懷裡帶,胯往下一沉,摔不動。它的分量跟半截水泥柱差不多。可這一帶,好歹讓它頓了半拍。

  就在這半拍里,他聽見身後一聲悶響。

  沈昭不管第三隻了。她貼到第三隻跟前,把雷球直接按在了它太陽穴上,零距離。第三隻歪著倒了下去,斧刃從它膝彎里退出來,噹啷一聲掉在地上。

  她抬頭的時候,第四隻正把陳硯的小臂往回擰,他整個人被拖得往前栽,脖子就亮在那隻灰手底下。中間隔著十來步,她跑不過去。

  她也沒跑。她往前踩了一步,腳落下去的時候,人已經不在那兒了。一道白線從她站的地方拉過來,十來步的路,中間什麼都沒有。她憑空落在他和第四隻中間,膝蓋一軟,半跪在地上,右手已經抬起來了。

  雷球貼著第四隻的臉炸開。

  它被掀得往旁邊偏出去兩步,沒倒。

  陳硯已經到了,斧子從地上抄了起來。它被雷球掀得一晃,站穩的時候前腿又沉了一下,就是這一下,斧子從上往下,劈進了它的膝彎。

  又響了一聲,它矮下去半截。第二斧,還是那道縫,從肩膀和脖子中間劈了下去。

  它趴在地上,手還往前抓了兩下,不動了。

  兩個人背靠著背站了三秒,才想起來要喘氣。

  沈昭靠著車身滑下去半截,右手抖得抬不起來。她扭頭看了一眼自己剛才站的地方,又低頭看腳底下,看了好一會兒。

  「剛才那一下,」她說,「我怎麼過來的。」

  「閃過來的。」陳硯說,「跟吳師傅那一手一樣。」

  「不一樣。他落地不跪。」她喘著,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一次閃,五顆雷球。閃那一下,腦子裡像被人舀走了一大勺。」她停了停,「最後那一顆,你猜它退了幾步?」

  「兩步。」陳硯說。

  「兩步。」她說,「你看得見?」

  「看得見。」

  她把氣喘勻了,看著他:「下回,你看,我打。」過了一會兒,她又補了一句,「剛才那一下,就叫雷閃吧。你替我記著,一回大概三點精神,多了我撐不住。」

  他蹲下去挖晶。第三隻胸口挖出一顆小的,藍色,指肚大小,上面有紋路。他把藍的攥在手裡,又去翻第四隻。

  第四隻胸口那道口子比別的都深。挖出來的時候,他的手停了一下。

  紅的。表面一層一層的紋,沉甸甸地壓手。

  沈昭湊過來看了一眼,聲音低了下去:「它是衝著你來的。」

  「嗯。」陳硯把兩顆晶並排擺在手心裡,「它不吼也不跑,繞開正面那三隻,專挑後背下手,挑的是落單的那個。」

  獸言在他胸口待了十來天,今天從頭打到尾,一樣東西都沒給他遞過來。

  「燭龍。獸言,分析一下下一步天賦該怎麼開發。」

  燭龍說,得找一頭活獸,拿線搭上,先讓它跟著他。

  「契約獸。」

  「對。」燭龍說,「獸言自己不打,得有一頭替它打。」

  陳硯把紅晶收進貼身的口袋裡,藍的那顆遞給了沈昭:「你的。」

  沈昭攥進手心,閉上了眼。過了一會兒她又睜開,把手攤開。那顆藍的還在,熱了一點,一絲都沒少。

  「進不去。」她又攥了一回,還是一樣。


  陳硯答不上來。吳師傅那顆也是喪屍出的,不是喪屍的事。他吃黃的、吃紅的,都是一攥就化。這句話他咽了回去。

  他們沿著教學樓外圍一路清過去。前三隻是散的,排著隊來送,一箭一隻,又添了三顆白的。能拔回來的箭他都拔了,拔回來四支。

  ——

  一進食堂,老劉抬頭看見他們,手裡的筆都停了。

  「還以為你們交代在外頭了。」

  「箭。糧。」

  三顆白的,兩顆換了吃的,一顆換了藥和一個充電寶。老劉壓低了嗓門:「不瞞你說,箭就剩那麼點庫存了。整個園區能射出去的東西,射一支少一支。」

  打飯的窗口後頭,一個叫小滿的後廚幫工,二十出頭,個子不高,腳上一雙解放鞋,鞋幫上補著一塊藍布。他給沈昭多舀了半勺粥,沖她擠了擠眼睛:「姐,瘦成這樣,多吃點。」

  沈昭端著碗回到桌邊,把多出來那半勺撥進了陳硯碗裡。「你比我還瘦。」她說。陳硯看了一眼碗,沒推回去。

  沈昭拿著那顆藍的上了二樓。醫務室的布簾放了下來,她在裡頭待了一刻鐘,出來的時候,手裡那顆藍的沒了。

  「藍的給了醫務室那位,她吸得進去。」她說,「換了一顆橙的,我在裡頭就吃了。」

  說這話的時候,她右手還垂在身側沒抬起來。過了一會兒,她手心裡跳了一下藍星子,袖口底下那道淡金跟著浮了起來,旁邊接出了第二道。

  那天夜裡,他靠著牆閉上眼,又看見了廣場上那兩隻。一隻卡住他的斧子,一隻等著他空手。這兩下,不像是各打各的。

  它們不是自己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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