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北幹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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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蜘蛛的腿尖從門縫前挪開了,朝著那道光去了。

  那團光在外頭炸開,旁邊那截牆塌了半截,磚頭石塊嘩啦啦瀉下來,把門口整個埋住了。

  他把剩下那半口氣,混著灰,一點一點吐了出去。

  雷又響了十幾道,一道比一道弱,地上的震動也一次比一次輕。

  最後那一道響起來的時候,已經幾乎沒什麼力氣了。

  然後是拖東西的聲音。很沉的東西在地板上蹭,蹭一段,停一下,往走廊深處去了。還有蛛足敲在地上的聲音,一下,一下,從這頭敲到那頭,越來越遠。

  他不敢出聲,什麼都不敢動。

  樓里靜了。

  他一直等到後半夜。中間實在熬不住,就數滴水。這棟樓開始漏雨了,一滴,落在燒黑的地面上,三秒一滴,很勻。只要還是勻的,就暫時算安全。

  他從鐵櫃後面爬出來,扶著牆站了兩次,才站住。

  走出來才知道走廊成了什麼樣:半面牆焦得發藍,雜物間外牆上多了一個碗口大的洞,正對著他剛才趴的位置。三道燒痕從這頭拖到那頭,一道比一道淺。蛛絲一層搭一層,把半條走廊封成了白的。

  三樓那十幾扇門全被撞開了,屋裡空著,只剩一層絲。地上沒有吳師傅的屍體,老許的也不見了。它在這層樓里吃了大半夜。

  走廊中間,掛著一隻繭。兩米來長,白的,絲裹了一圈又一圈,最外面那層還沒有收口,露著底下一點深藍的布,工裝的顏色,膝蓋補丁的邊,從絲的縫裡繃出來一角。

  槍還在鐵櫃邊的灰里,他摸回來,插上腰間,朝那隻沒有收口的繭走過去,掄斧。

  劈了幾下才把繭剖開。絲韌得很,斧刃掛進去,要擰著拉。露出來了吳師傅的半張臉。

  陳硯摘了手套,手按上去。門只開了一條縫,他順著往深處揀。

  十年前的一個夜班,B2配電箱跳閘,圖紙上沒有,有人想起地下室最裡頭堆舊家具的角落。那扇門刷得和牆一個顏色,沒有編號,門縫底下滲風,涼的,帶著土腥味。裡頭是矮的拱頂,磚的,水沒過腳踝。他修到第一個拐彎,牆上一塊搪瓷牌,藍底白字,鏽得只剩三個字:北幹道。再往裡,工作燈照出去還是黑的。

  同班組的人頭都沒抬:通哪的都有,別亂走,裡頭死過人。

  一個星期後,派單下來,把這扇門焊死。焊的人是他。焊縫走了三道,鉸鏈在左邊。

  碎片斷了。他等了幾秒,面板沒有動。

  門的位置他想起來了。B2最裡面的設備間,牆角,後來堆了儀器架,擋得嚴嚴實實。進樓那天,掌心底下那一線涼風,就是從那兒來的。他調了那麼多年參數,天天從那排架子旁邊過。


  他沒敢多待,下樓走得很快。

  沈昭把鋼門拉開一條縫,看清是他,才整個拉開。她衝過來抱住他,抱得很緊,緊得他斷了的肋骨叫了一聲。

  她沒有說話。肩膀在抖,一下,一下。過了好一會兒,她的聲音悶在他肩上:

  「我在下面。整棟樓都在抖。抖一下,我就,」

  後半句沒出來。肩膀抖得更厲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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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硯咳了幾下:「你再抱,我就真掛了。」

  她鬆開手。松得很慢,像不太確定自己的手還能不能松。退開半步,抬手把臉抹了一把,再抬頭,臉上已經收拾乾淨了,只有眼眶收不回去。

  她把他扶到設備間的椅子上坐下,接了杯水遞過來。

  「樓上呢。」

  「結了。」他把橙晶遞過去,「樓外那隻惦記樓上那個兩天了,我只是替它把窗戶開大了點。這是吳師傅的晶,你用比我合適。」

  沈昭捏著那顆橙。然後她站起來,轉身進了裡面的實驗室,把門帶上。

  他把燭龍插上冷室的獨立電源充電。

  沈昭在裡頭,門關著,偶爾傳出一兩聲壓著的抽氣。他沒在門口乾等,去了物料區。

  柜子是空的,只有櫃底一層灰白的粉,和幾片碎掉的、蠟光的殼,邊緣薄得透光,像摔碎的蛋殼。

  他站著沒動。他隔著鉛玻璃看了它六年,寫了三大本觀測記錄,連它表面紋路的走向都描過圖,還夢見過它睜眼。六年,他研究的竟然是一枚蛋。

  他把手電摁滅了。

  它挑在被裝箱待運的這些天裡,破了殼。合市大學那一塊,也在箱子裡等車。

  回低溫區的路上,那隻蟲子還凍在門縫上。殼上那層蠟光早沒了,凍得發烏,手電照上去,一點光都不回。他拿斧背磕了兩下,它從中間斷開,帶鋸齒的那半截卡在縫裡,拔不出來。他拿了一個密封袋,把剩下的半截裝了進去。

  門裡的動靜變過幾回。先是壓著的抽氣,後來是椅子腿刮地的聲音,再後來是很脆的一下啪,像誰把一整排燈管同時掐斷了,門縫底下漏出一線白,一閃就沒。然後是很長時間的靜。

  他在門外站起來,又坐下。手搭上門把,又拿開了。方哲說過,扛不過去的,天亮眼珠子是灰的,是韓隊動的手。這間屋子外頭沒有韓隊,只有他,和他腰上那把斧子。他把斧子從腰上解下來,放到夠不著的那張桌子上,又坐回門邊。裡頭一直靜著,他就一直數,數到一千七百多,門開了。沈昭抬起手,手臂內側多了一道淺淺的痕,像舊疤。

  「多了個這個。雷電。」她抬手對著旁邊的椅子。第一下沒出來,掌心只冒了點藍星子;第二下,一團藍白的光炸開,椅子腿焦了一塊,整把椅子翻出去半米。「雷球。頭兩下都偏。」

  她一動手,那道環就浮起來,淡金的,四分之一圈。她自己盯著看了半天,又去看指尖還在跳的藍星子,眼眶一下紅了,又硬生生收了回去。

  「疼了一個鐘頭。」她說,「像有人拿針,一根一根往骨頭裡扎電。」

  她往樓梯口那邊看了一眼,又低頭看自己的手。「吳師傅那種挪著走的,我也試了。」她說,「摔了三次,人還在原地。」

  耳返里,燭龍報了一句:「橙,自然系。」

  「能打了。」陳硯說。

  話音剛落,樓上傳來了震動。

  整棟樓抖了一下,牆皮簌簌往下掉。停了停,又是一下,比頭一下重。

  「它回來了。」

  震動一層一層往下走。四樓,三樓半,三樓。樓梯間的防火門在樓上被頂開,悶的。

  「打不過。」沈昭說,「連吳師傅我們都打不過。」

  「不打了。」陳硯已經在往低溫區走,「跟我來。」

  他把冷室的外門拉開,把靠牆的液氮杜瓦抱到走廊中間,放倒,擰開閥。白霧轟的一聲灌出來,貼著地鋪,幾秒鐘漫過兩個人的腳踝,往走廊兩頭淌。

  沈昭退了一步:「你想幹什麼。同歸於盡?」

  「不是殺它。」他把空了一半的杜瓦踹回牆邊,「是給它掛一道門帘,擋它一會。進來。鎖門。」

  兩個人退進冷室,反鎖。穿過設備間,走到最裡面那排儀器架。架子上的東西一樣一樣往下搬,搬到最後一層,他伸手往架子背後的牆角摸:

  指尖碰到了鐵,刷得和牆一個顏色。

  「就是這兒。幫我搬。」

  架子挪開。門上三道焊縫,鏽死了,掛一把鎖。掄斧劈開鎖鼻,順著焊縫撬,兩個人一起壓斧柄,鐵皮一塊一塊剝到底。

  最後一撬,門開了。一股風從黑里湧出來,涼的,土腥味,潮的磚味。風聲很低,從很遠的地方來,一直沒斷。

  身後的走廊里,白霧已經漫到門縫底下。樓上的震動到了B2的消防門,砸下來第一下。第二下。第三下。

  它是冷血的東西,冷對它不是牆,是泥。砸門的一下比一下遲。

  陳硯把手電咬在嘴裡,先鑽了進去。沈昭跟著。

  門合到還剩一條縫的時候,他按住她的手背,往縫外偏了偏下巴。白霧的底部,那個東西的影子正貼著地,往暗門這邊摸過來。

  「縫裡。打。」

  兩顆雷球從那條縫裡擠出去,貼著地炸開。被震松的吊頂和半面儀器架塌下來,轟的一聲,把暗門正面埋了半截。煙和灰從縫裡灌進來,他一腳把門踹死。

  外面什麼聲音都沒有了。

  水沒過腳踝,涼得咬骨頭。

  陳硯走在前面,手按著水,感知順著水走,前面塌沒塌、深沒深,掌心有數。沈昭走在後面半步,她的活是聽。

  「前面右壁有個口子。」她說,「回聲分叉了。往前那條長得沒頭,右邊短,有台階。走右邊。」

  拐彎之前,手電掃過牆面。光圈裡過去一塊東西,藍底,白字,鏽得只剩三個字。

  北幹道。

  誰都沒說話。手電往前去了。

  走到一半,身後傳上來一陣震,從土裡滲上來,悶的。一下。又一下。隔得越來越短。

  「它在刨。」沈昭說。她的聲音壓著,還是抖。

  陳硯沒接話,腳下快了。水花濺起來,顧不上了。

  震一下比一下近。然後換了聲音,嘩啦一聲,身後那堆土塌開了。接著,身後的水面起了波紋,一道一道從黑里推過來,漫過他的小腿。

  它進來了。

  「跑!」

  右拐,四十米,台階。台階頂上是一扇鐵門,從外面焊死的。

  「讓開!」沈昭說。

  第一顆雷球砸上去,門板凹了一塊,沒開。她的右手抖了一下。身後的水聲近了,是很多條腿划水的聲音。第二顆,門縫裂開一道,透進來一線灰光。她的手垂了下去,抬不起來了。

  陳硯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替她把那隻手舉平。「再來一次。」

  第三顆下去,門板整個凹進去,哐當一聲倒在什麼東西上。兩個人滾了出去。陳硯回身把倒下的門板往洞口一推,又拖過一隻鐵櫃壓上去。

  洞底下,水聲停在台階下面,沒有上來。

  沈昭坐在地上,右手垂著,指尖抖了很久才停。她看著那隻手,笑了一下,笑得很難看。

  「這輩子頭一回,」她說,「拿這東西救命。」

  陳硯拿手電掃了一圈。拖把,水桶,一排倒扣的貨架,牆上用紅漆刷著兩個字:A棟。

  他愣了兩秒。是磊哥那晚分東西的雜物間。牆角那扇半人高的小鐵門,就是剛才被雷球轟倒的那扇。那晚手電光從它上面滑過去,它焊得死死的,他以為是哪年封掉的管道井。

  北幹道的這一頭,就開在他們自己的樓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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