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天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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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個人在二樓養了兩天傷。

  頭一夜,他靠著牆盤食氣訣,手掌貼著水泥地,感知順著牆根鬆鬆地鋪著,不敢往遠處推。天剛擦黑沒多久,牆裡傳過來一點分量。

  不在樓里,在樓外頭。三樓東邊的外牆上,有個很沉的東西貼著牆,繞著他開過的那扇窗打轉,一圈,又一圈。窗里的味道往外淌,它順著味道湊過去,又退開,始終沒進來。天亮之前,那團分量順著外牆下去了,往公園那個方向走了。

  第二夜,天還沒黑透,它又來了,比頭一夜早了一刻鐘。

  這回他盯住了它往上爬的那一截。它沿著外牆往四樓爬,爬到三樓半就停住,像是碰到了什麼燙手的東西,縮回去,過一會兒再試,又縮回去。

  第三天白天,他上了一趟三樓,沒進走廊,只把那扇窗推開,手按在外側的窗台上。

  窗台上的劃痕又細又深,還不止這兩夜的,一層壓著一層。他一層一層往下讀,每一層底下壓著的都是同一種光:天剛擦黑,西邊斜照過來的那一點紅。它不是這兩天才來,是天天來,天天這個點到。

  最上面那一層,讀出來的是另一種東西:餓。窗里有肉,好多肉,它想要。可上面有個燙的東西,一閃一閃的,扎得它渾身的毛都豎起來。它恨那個燙的,也想吃那個燙的,就是不敢先下手。

  精神只掉了一截,他發現自己讀得比以前深了。

  陳硯把手收回來。天擦黑來,天亮走,一天比一天早一點。

  到第三天傍晚之前,抽屜里只剩最後一包餅乾。沈昭把它掰成兩半,大的那半推給他。她的胳膊已經能抬起來了。

  他沒接,就那麼看著她。

  「走不了。」他說,「回食堂得穿過公園。那隻東西每天傍晚從公園過來,天亮再回去。我們白天穿過去,等於往它窩裡走。」

  「那就待著。」

  「也待不住。」他抬手碰了一下牆,啪的一聲,比前天又響了,「樓上那個在長。電一天比一天往上聚,二樓的牆都開始打人了。哪天它自己下來,我們連往哪兒跑都沒有。」

  沈昭沒吭聲。

  「哪條路都不安全。」陳硯說,「只能挑一條是我們自己挑的。」

  「上去?」

  「傍晚上去。」

  「為什麼非得是傍晚?」

  「樓外那隻,傍晚到。」他拿下巴指了指樓上,「窗台上記著呢,天天這個點。」

  沈昭看了他一會兒,沒再往下問。

  第三天傍晚,十八點二十,兩個人往四樓去。

  他們順著樓梯慢慢往上走,走到三樓半的平台。

  沈昭的頭髮全豎起來了,一根一根地撐開,在應急燈底下飄著。

  「比三樓厲害多了。」她停下腳。

  陳硯把手貼在樓梯的水泥上。樓外東邊那面牆上,那團分量已經到了,正貼著牆往上爬,比前兩天都早。

  四樓的防火門虛掩著。門縫裡沒有屍臭,什麼味道都沒有,只有一股烘烘的熱氣,跟曬了一整天的柏油路似的,順著門縫往外漫。

  陳硯剛抬起手要推門,門從裡面開了。

  走廊盡頭站著一個人。穿著工裝褲,兩個膝蓋上各打了一塊膠補丁,腰上掛著一圈工具,安安靜靜地垂著。臉是灰的,兩隻眼睛一點光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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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張臉陳硯認得。後勤的吳師傅,這棟樓里所有的電都歸他管。去年八月三樓的空調外機跳了閘,是他頂著大中午的太陽爬上去修的,下來的時候工裝後背全濕透了,還笑呵呵地說:「小陳,你們實驗室的電,我給你們看好了。」

  現在那張臉上什麼都沒了。

  它把手抬了起來。

  一點預備動作都沒有。橙白色的光在它掌心裡亮起來,橫著鋪開,陳硯看清了吳師傅手上的環,一個合環,旁邊又拱出一道。他一下就明白了:攔不住,也躲不開。

  半秒,只夠干一件事。

  他把沈昭往樓梯口那邊撞了出去。

  整條走廊白了一下。那股衝勁跟一堵牆似的從正面拍過來,兩個人一起飛了出去,砸在三樓半的平台上。陳硯後背先著的地,五臟六腑像被誰攥在手裡狠狠晃了一遍。他聽見沈昭摔在台階上那一聲悶響,聽見她在咳。

  那團光正在配電間門口重新聚起來,橙白的,比剛才還亮。

  他撐起身子,掏槍,砰的一聲。子彈打進了那條抬起來的小臂,對面往後退了兩步,緊接著一道白線,就從他眼前沒了。那一聲槍響,緊跟著就被雷聲吞了進去。

  「下B2!冷室,最裡面那道鋼門,反鎖!等我!」

  沈昭沒回話。他聽見她滾下樓梯的聲音,很急,但是沒亂。

  他往三樓跑,往走廊東頭跑。

  身後那團光又聚起來了。

  從四樓到三樓這一段,他眼角的餘光里,那個穿工裝的影子從樓梯口的黑暗裡直接挪了過來,中間一點過程都沒有。

  上一下它還在四樓,這一下就站到了他面前。他的槍口剛轉過去,它已經到了他側面,它比他扣扳機的手指還快。

  光在吳師傅手上聚成了一個球。

  陳硯橫著身子撲進了走廊東頭那間雜物間。

  那團光貼著他後腦勺掃過去,砸在窗戶上,整扇窗連玻璃帶框全震碎了,窗外的牆皮燒黑了一大片。余勁把他整個人掀起來,撞進屋子最裡頭的牆角。門框塌了半邊,半扇門斜掛著,連他一起埋進了角落那堆灰里。

  肋骨那兒響了一聲,眼前一黑。

  黑里,陳硯乾的第一件事是把食氣訣起了個頭。

  三口氣下去,眼前的黑退了。饅頭那一回,一根斷肋就讓他在管廊里爬不起來;這一回,他自己還爬得動。

  他發現自己趴在一隻鐵櫃邊上,是放配電備件的柜子,齊胸高,實心鐵皮,靠著雜物間最裡面那個牆角。槍不知道掉哪個角落去了。他也顧不上找,手腳並用爬到柜子後頭,把自己塞進柜子和牆中間那道縫裡。

  雜物間的門只剩半扇,斜掛在框上。從那道縫裡能看見一小截走廊,燒黑的地面,一個翻倒的滅火器,別的什麼都看不見。

  走廊里響起了腳步聲。

  不快,一下,一下,往這邊來。

  他攥住斧柄。手在抖,他自己知道。這一斧子劈出去和不劈,結果都一樣,剛才那道光他已經見識過了。

  他也沒打算劈。他在等。窗外那面牆上,那團分量已經貼到了碎掉的窗框底下。

  腳步聲在雜物間門口停住了。

  雜物間另一頭,整面窗連框帶磚炸了進來,玻璃和碎磚砸了一地。

  隔著塌了半邊的門框,他看見一隻灰色的、繃得滿滿的腳,落在門檻外面。


  公園那天他看了一眼就跑的那個,比碎片裡看到的還要大。八條腿,每條都比人長,倒鉤著炸開的窗框往裡收,先進來的是腿,然後是身子,肚子上還掛著半張扯下來的窗簾。它進來的樣子不像是爬,倒像是水漫過了窗台。

  它從落地那一刻起,腦袋就一直對著走廊那頭的吳師傅。

  吳師傅抬起來的那隻手,轉了個方向。

  走廊亮了。

  第一道光劈過去的時候,蜘蛛張嘴吐出來一片東西,是網,扁扁的,像甩出去的一張餅,打著轉飛過去,砸在吳師傅剛才站的地方,撞進牆裡,半面牆皮都塌了。吳師傅已經不在那兒了,還是那種挪法,沒有過程,只有結果,下一下他就到了走廊另一頭。網追著他砸,一下比一下快,整層樓都在響。

  陳硯把那半扇門往門框上靠了靠,擋住大半條縫,然後把手掌按在身下的水泥地上。

  感知順著水泥漫了出去。這棟樓的地基在他手心底下鋪開,像一張灰色的、會動的圖。他「看」得見:配電間那個方向,有一團燒紅的炭,邊上一跳一跳的,每放出去一道光,那團亮就薄一分。走廊另一頭,是一團灰影,不停地躲,不停地繞。

  到第七道光的時候,間隔變長了。第十一道,光比一開始暗了一半。那團炭每亮一回,就小一圈。

  他不看了,開始數間隔。一道和一道之間,從三秒,到五秒,再到十秒。

  中間有一道打偏了。

  那道光從走廊里斜劈過來,穿過牆,砸在雜物間外牆的上半截。整面牆燙了一下,連他趴著的那塊地都跟著熱了,焦糊味直往鼻子裡灌。他聽見牆上被打穿了一個洞,磚塊掉在門外頭。

  他把身子壓得更低,臉貼著地,兩隻手縮進鐵櫃的影子裡。

  感知不敢斷,斷了就成瞎子了;也不敢放得太亮,這兩位里隨便哪一位回頭掃一眼,這間屋子都藏不住他。他只留著一條縫。縫裡那兩團東西還在,一團越來越薄,一團在等。

  又過了幾道,是一陣很長的靜。兩邊都停了手,隔著半條走廊對峙著。整層樓只剩燒化的塑料往下滴的聲音。

  身上的疼一陣一陣往上涌,第三陣上來的時候,他的呼吸斷了半拍。

  那條線沒斷。

  蜘蛛突然朝著雜物間這面牆撞了過來。

  它被打中了。一道光擦著它的側身過去,把它打得一偏,整個身子橫著砸在這面牆上。那半扇門被撞開一個口子,露出一條縫,它倒鉤著的腿尖,離門縫不到半米。

  從這個角度,他看得見那條腿上的關節,看得見毛上粘著的灰。

  它停在那兒不動了。

  它在聽。它聞到了一點什麼,可它沒找著。

  他沒有起食氣訣。那口訣是拿來續氣的,現在要的是斷氣,他把那口氣整個憋死在肺里,把感知收到只剩身底下這一寸地。

  一秒,兩秒,肺開始燒。灰從門縫裡灌進來,糊了他滿頭滿臉。

  他忽然想明白了,它聽的根本不是他。兩個大傢伙打了這么半天,這一層樓里到處都在亂響,偏偏這間屋子最安靜,在它耳朵里,這才是最可疑的。

  他把憋著的那口氣放出來半口,很慢,混在走廊那頭塑料往下滴的聲音里。手邊有一截從門框上崩下來的碎磚,他用指尖把它往鐵櫃底下推,推到櫃腳上,嗒的一聲,很輕,跟這層樓里別處掉渣的聲音一模一樣。

  蜘蛛停了三秒。

  走廊那頭,吳師傅又劈過來一道光,擦著半面牆炸開了。那團炭還沒燒完,還在劈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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