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奪權
孫文正染上毒品自暴自棄以後，朱不朱沒有繼續寫作了。
他曾經以為自己可以在任何時候糾正故事，只要某個人遇到無法解決的問題，便修改環境、增加機會，或者乾脆安排一個願意幫助他的人出現。即使這種做法不夠高明，至少不會讓六個人徹底失去原來的生活。
現在，他寫下的內容已經無法阻止正在發生的事情。
孫文正沒有因為一句旁白回到實驗室，羅志成也沒有帶著錢重新出現。胡可人仍然夾在過去和現在之間，周樂雄的公司尚未恢復，李香芸與沈硯秋的關係雖然看起來很好，卻讓朱不朱產生了一種難以說明的不安。
他的雙手離開了鍵盤。
「我不寫了。」
只要不再增加新的內容，人物便不會繼續遭遇更多事情。故事或許會停在一個並不完整的位置，但爛尾總比看著他們一個個走向更糟糕的結局好。
鍵盤離開手指的瞬間，頁面中央的四個字忽然改變了顏色。
原本普通的黑色筆畫逐漸加深，像是有大量墨水從屏幕中滲出。朱不朱感到頁面另一端重新出現了某種意識，而那種意識正在沿著他留下的文字返回這裡。
你終於放下了。
朱不朱猛地抬起頭。
那句話沒有引號，也不是他寫下的對話。它與此前由朱不朱掌握的旁白使用著相同的字體，自然而然地出現在故事中，仿佛本來就應該由它負責敘述。
「鯽魚居居？」
朱不朱的聲音出現在頁面上，前後多出了一對引號。
他低頭看著那對引號，一時沒有繼續說話。在此之前，他與鯽魚居居的交流從來不是這種形式。朱不朱負責書寫旁白，鯽魚居居只能將自己的話放進引號；現在，他們的位置已經發生了交換。
鯽魚居居回到了那四個字上。
她的名字先被朱不朱召回，意識卻沒有立刻出現，因為她仍然沒有書寫這個世界的權力。直到朱不朱主動雙手離開鍵盤，放棄創作，故事外面屬於寫作者的位置空了出來，她才終於從無法刪除的名字里重新睜開眼睛。
「所以，你一直在等這個？」
我沒有讓你放下創作機會，我只是留下自己的名字，僅此而已。
「孫文正的事情是你做的。」
朱不朱說得十分確定。他不再詢問，也不想聽見否認。
鯽魚居居沒有同意，也沒有否認。
她沒有替邵明遠製造數據，也沒有親手要求合作企業終止合作。那篇JSSC論文裡的測試結果本來就是假的，復現者也確實能夠從圖片中找出規律；合作企業擁有結束合作的權利，學校里那些議論孫文正的人說的同樣是自己的話。
她所做的事情，只是讓這些原本分散的可能性在同一段時間裡發生。
「這就是你說的毀掉這個世界？」
這就算毀掉了嗎？你還是太玻璃心了。一個人受到處分，一個項目無法繼續，一名博士暫時離開學校，世界不會因為這些事情停止運轉。實驗室仍然有人工作，學校照常開學，合作企業也會找到新的課題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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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孫文正已經染上毒品了。」
那是他自己伸出的手。
「如果你沒有把所有事情擠在一起，他根本不會走到那裡。」
朱不朱想要拿起桌上的鍵盤，手指剛剛碰到按鍵，鍵盤便向桌面另一邊移動了一小段距離。
「把鍵盤還給我。」
鍵盤留在原地，朱不朱卻沒能將它拿起來。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發現自己現在也成了可以被旁白描述的人。他的動作、神態與停頓全部出現在頁面上，不再只存在於故事之外。
「你到底想做什麼？」朱不朱驚恐地對鯽魚居居說，估計已經害怕到無法正常活動了。
鯽魚居居曾經回答過這個問題。她不喜歡朱不朱寫下的世界，因為每個人遇到問題以後，總能在不遠處找到新的機會。失敗不會摧毀生活，錯過也不會造成無法彌補的後果，連林黎音辭掉一份年薪八十萬元的工作，都能立刻找到一家位於蘇子溪公司旁邊的新企業。
「那是因為原來的公司搬得太遠，而且他不想繼續加班。新公司薪水更低，也不是沒有代價。」
當然。
鯽魚居居同意得十分輕易。林黎音主動投遞簡歷，參加面試，接受更低的收入，所有步驟都可以得到合理解釋。可是那家公司為什麼恰好正在招聘，為什麼恰好需要他的研究方向，又為什麼恰好位於蘇子溪附近？
「小說本來就需要巧合。」
所以悲劇也可以。
「這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朱不朱沉默了一會兒。他想說自己安排那些巧合是為了讓人物生活得更好，而鯽魚居居只想讓他們痛苦，可這恰好證明了他們都在利用作者的身份改變別人的生活。
「至少我不會故意毀掉他們。」
你給周樂雄安排了一段從家徒四壁到年入千萬的經歷，又讓他考不上大學；你寫林黎音喜歡蘇子溪，甚至沒有問過他們願不願意；你讓胡可人遇到完美的相親對象，卻有著可笑的分手經歷；你讓李香芸開題通過，卻給她坎坷的開題準備。你還隨時準備給任何人的生活增加劇情，你做這些的時候，也沒有覺得需要徵求他們的同意。
「那些設定都可以改，而且我沒有讓他們失去什麼，他們都很開心。」
只是因為他們得到的結果符合你的喜好。
「我想讓這個故事有趣一點，也想讓他們最後過得好，這有什麼問題？」
沒有問題。鯽魚居居同樣只是在按照自己的喜好寫作。
「你的喜好就是看別人倒霉？」
喜劇需要合適的時機、誤會和幸運，悲劇同樣需要。朱不朱可以讓一家公司恰好出現在林黎音想要離職的時候，鯽魚居居便可以讓一篇舊論文恰好在孫文正準備流片的時候暴露。兩種安排使用的是同一種權力，區別只在於結果是否讓朱不朱滿意。
「你不用和我討論這些，我承認自己修改過他們的生活。現在你把孫文正改回來，我可以不再讓你消失。」
朱不朱說完以後才發現，這句話已經沒有任何威脅作用。他的發言被限制在引號之中，既不能成為旁白，也不能改變已經發生的事情。
鯽魚居居讓光標在頁面上來回移動，卻沒有立刻寫下新的內容。
「你能讓他恢復正常，對不對？」
當然可以。只需要一句話，孫文正便會突然醒悟，主動回到學校，接受治療，再用幾個月重新開始研究。導師可以原諒他，學院可以為他保留學籍，甚至還可以出現一家新的合作企業，願意免費為他的項目提供流片機會。
「那就這麼寫。」
可是那樣太無聊了。
「你到底還想讓他變成什麼樣？」
鯽魚居居沒有回答。
他沒有失去一切。他還有學籍、家人、朋友，也還有重新開始的機會。林黎音和蘇子溪正在找他，導師同樣沒有放棄他，只要有人及時發現，他仍然可能被帶回來。
「所以你還準備繼續？」
這一次，鯽魚居居依然沒有給出直接回答。
朱不朱看著不再屬於自己的光標，忽然明白，鯽魚居居並不急著讓每個人立刻失去所有東西。她更喜歡先保留一部分希望，等人物相信生活尚且能夠恢復，再讓下一件事情發生，再讓人物進入悲劇。
「他們遲早會發現有人在寫這個世界。」
這正是鯽魚居居想要的，正是我想要的。
「你想讓他們恨我。」
不是想，而是他們一定會恨你。朱不朱曾經在所有人面前承認自己是作者，也當著他們的面修改人物介紹，只是後來又抹除了與自己有關的記憶。等那些記憶重新出現，他們最先想起的人不會是鯽魚居居，只會是那個自稱可以決定一切的朱不朱。
「可這些事情不是我寫的。」
到時候，你向他們解釋就好了。再說了，你是作者，對他們而言就是神明，怨天怨神仙不是常有的事嗎？只不過掛了你的名字而已。
朱不朱不再說話。
頁面安靜了很久，故事中的時間卻沒有因此停下。
朱不朱再次觸碰鍵盤，這一次，鍵盤沒有躲開。他開始打字，卻發現屏幕上沒有留下任何痕跡。無論他怎樣用力，頁面始終沒有變化，只有他說出口的話能夠被引號包圍，留在鯽魚居居允許的位置。
「你什麼時候才肯把創作權還給我？」
等你知道應該怎樣寫一個故事的時候。
「我知道。我只是不想按照你的方式寫。」
那就坐在這裡看。
「看什麼？」
看他們怎樣生活。
鯽魚居居寫完最後一句旁白，翻開了下一頁。
他曾經以為自己可以在任何時候糾正故事，只要某個人遇到無法解決的問題，便修改環境、增加機會，或者乾脆安排一個願意幫助他的人出現。即使這種做法不夠高明，至少不會讓六個人徹底失去原來的生活。
現在，他寫下的內容已經無法阻止正在發生的事情。
孫文正沒有因為一句旁白回到實驗室，羅志成也沒有帶著錢重新出現。胡可人仍然夾在過去和現在之間，周樂雄的公司尚未恢復，李香芸與沈硯秋的關係雖然看起來很好，卻讓朱不朱產生了一種難以說明的不安。
他的雙手離開了鍵盤。
「我不寫了。」
只要不再增加新的內容，人物便不會繼續遭遇更多事情。故事或許會停在一個並不完整的位置，但爛尾總比看著他們一個個走向更糟糕的結局好。
鍵盤離開手指的瞬間，頁面中央的四個字忽然改變了顏色。
原本普通的黑色筆畫逐漸加深，像是有大量墨水從屏幕中滲出。朱不朱感到頁面另一端重新出現了某種意識，而那種意識正在沿著他留下的文字返回這裡。
你終於放下了。
朱不朱猛地抬起頭。
那句話沒有引號，也不是他寫下的對話。它與此前由朱不朱掌握的旁白使用著相同的字體，自然而然地出現在故事中，仿佛本來就應該由它負責敘述。
「鯽魚居居？」
朱不朱的聲音出現在頁面上，前後多出了一對引號。
他低頭看著那對引號，一時沒有繼續說話。在此之前，他與鯽魚居居的交流從來不是這種形式。朱不朱負責書寫旁白，鯽魚居居只能將自己的話放進引號；現在，他們的位置已經發生了交換。
鯽魚居居回到了那四個字上。
她的名字先被朱不朱召回，意識卻沒有立刻出現，因為她仍然沒有書寫這個世界的權力。直到朱不朱主動雙手離開鍵盤，放棄創作，故事外面屬於寫作者的位置空了出來，她才終於從無法刪除的名字里重新睜開眼睛。
「所以，你一直在等這個？」
我沒有讓你放下創作機會，我只是留下自己的名字，僅此而已。
「孫文正的事情是你做的。」
朱不朱說得十分確定。他不再詢問，也不想聽見否認。
鯽魚居居沒有同意，也沒有否認。
她沒有替邵明遠製造數據，也沒有親手要求合作企業終止合作。那篇JSSC論文裡的測試結果本來就是假的，復現者也確實能夠從圖片中找出規律；合作企業擁有結束合作的權利，學校里那些議論孫文正的人說的同樣是自己的話。
她所做的事情，只是讓這些原本分散的可能性在同一段時間裡發生。
「這就是你說的毀掉這個世界？」
這就算毀掉了嗎？你還是太玻璃心了。一個人受到處分，一個項目無法繼續，一名博士暫時離開學校，世界不會因為這些事情停止運轉。實驗室仍然有人工作，學校照常開學，合作企業也會找到新的課題組。
TW 看書網書庫多，sʜᴜ.ᴛᴡ任你選
「可孫文正已經染上毒品了。」
那是他自己伸出的手。
「如果你沒有把所有事情擠在一起，他根本不會走到那裡。」
朱不朱想要拿起桌上的鍵盤，手指剛剛碰到按鍵，鍵盤便向桌面另一邊移動了一小段距離。
「把鍵盤還給我。」
鍵盤留在原地，朱不朱卻沒能將它拿起來。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發現自己現在也成了可以被旁白描述的人。他的動作、神態與停頓全部出現在頁面上，不再只存在於故事之外。
「你到底想做什麼？」朱不朱驚恐地對鯽魚居居說，估計已經害怕到無法正常活動了。
鯽魚居居曾經回答過這個問題。她不喜歡朱不朱寫下的世界，因為每個人遇到問題以後，總能在不遠處找到新的機會。失敗不會摧毀生活，錯過也不會造成無法彌補的後果，連林黎音辭掉一份年薪八十萬元的工作，都能立刻找到一家位於蘇子溪公司旁邊的新企業。
「那是因為原來的公司搬得太遠，而且他不想繼續加班。新公司薪水更低，也不是沒有代價。」
當然。
鯽魚居居同意得十分輕易。林黎音主動投遞簡歷，參加面試，接受更低的收入，所有步驟都可以得到合理解釋。可是那家公司為什麼恰好正在招聘，為什麼恰好需要他的研究方向，又為什麼恰好位於蘇子溪附近？
「小說本來就需要巧合。」
所以悲劇也可以。
「這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朱不朱沉默了一會兒。他想說自己安排那些巧合是為了讓人物生活得更好，而鯽魚居居只想讓他們痛苦，可這恰好證明了他們都在利用作者的身份改變別人的生活。
「至少我不會故意毀掉他們。」
你給周樂雄安排了一段從家徒四壁到年入千萬的經歷，又讓他考不上大學；你寫林黎音喜歡蘇子溪，甚至沒有問過他們願不願意；你讓胡可人遇到完美的相親對象，卻有著可笑的分手經歷；你讓李香芸開題通過，卻給她坎坷的開題準備。你還隨時準備給任何人的生活增加劇情，你做這些的時候，也沒有覺得需要徵求他們的同意。
「那些設定都可以改，而且我沒有讓他們失去什麼，他們都很開心。」
只是因為他們得到的結果符合你的喜好。
「我想讓這個故事有趣一點，也想讓他們最後過得好，這有什麼問題？」
沒有問題。鯽魚居居同樣只是在按照自己的喜好寫作。
「你的喜好就是看別人倒霉？」
喜劇需要合適的時機、誤會和幸運，悲劇同樣需要。朱不朱可以讓一家公司恰好出現在林黎音想要離職的時候，鯽魚居居便可以讓一篇舊論文恰好在孫文正準備流片的時候暴露。兩種安排使用的是同一種權力，區別只在於結果是否讓朱不朱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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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不朱說完以後才發現，這句話已經沒有任何威脅作用。他的發言被限制在引號之中，既不能成為旁白，也不能改變已經發生的事情。
鯽魚居居讓光標在頁面上來回移動，卻沒有立刻寫下新的內容。
「你能讓他恢復正常，對不對？」
當然可以。只需要一句話，孫文正便會突然醒悟，主動回到學校，接受治療，再用幾個月重新開始研究。導師可以原諒他，學院可以為他保留學籍，甚至還可以出現一家新的合作企業，願意免費為他的項目提供流片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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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到底還想讓他變成什麼樣？」
鯽魚居居沒有回答。
他沒有失去一切。他還有學籍、家人、朋友，也還有重新開始的機會。林黎音和蘇子溪正在找他，導師同樣沒有放棄他，只要有人及時發現，他仍然可能被帶回來。
「所以你還準備繼續？」
這一次，鯽魚居居依然沒有給出直接回答。
朱不朱看著不再屬於自己的光標，忽然明白，鯽魚居居並不急著讓每個人立刻失去所有東西。她更喜歡先保留一部分希望，等人物相信生活尚且能夠恢復，再讓下一件事情發生，再讓人物進入悲劇。
「他們遲早會發現有人在寫這個世界。」
這正是鯽魚居居想要的，正是我想要的。
「你想讓他們恨我。」
不是想，而是他們一定會恨你。朱不朱曾經在所有人面前承認自己是作者，也當著他們的面修改人物介紹，只是後來又抹除了與自己有關的記憶。等那些記憶重新出現，他們最先想起的人不會是鯽魚居居，只會是那個自稱可以決定一切的朱不朱。
「可這些事情不是我寫的。」
到時候，你向他們解釋就好了。再說了，你是作者，對他們而言就是神明，怨天怨神仙不是常有的事嗎？只不過掛了你的名字而已。
朱不朱不再說話。
頁面安靜了很久，故事中的時間卻沒有因此停下。
朱不朱再次觸碰鍵盤，這一次，鍵盤沒有躲開。他開始打字，卻發現屏幕上沒有留下任何痕跡。無論他怎樣用力，頁面始終沒有變化，只有他說出口的話能夠被引號包圍，留在鯽魚居居允許的位置。
「你什麼時候才肯把創作權還給我？」
等你知道應該怎樣寫一個故事的時候。
「我知道。我只是不想按照你的方式寫。」
那就坐在這裡看。
「看什麼？」
看他們怎樣生活。
鯽魚居居寫完最後一句旁白，翻開了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