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殺戮與救贖
你不就是不喜歡看悲劇嗎？你以為喜劇和悲劇有什麼區別嗎？我就用這一章來教會你，讓你認識到你不過只是所謂的偽善罷了，只是滿足私慾的無能作者罷了，你只是眼不見心不煩罷了。
文檔自動插入了一個分頁符，光標跳到下一頁。
空白頁面上先出現兩條平行的黑線，隨後延伸出枕木、道岔與信號燈，最後組成一段懸在白色背景中的鐵路。一輛電車停在不遠處，車燈已經亮起，車輪下方緩慢浮現出代表速度的數字。
朱不朱還沒有弄清楚鯽魚居居準備做什麼，軌道上便出現了八個人。其中七人位於電車當前行駛的方向上，剩下的一人則站在另一條軌道。兩條鐵路在前方交匯，控制道岔的按鈕出現在頁面右側，只要按下，電車便會轉向另一邊。
車上的制動系統已經失效，軌道兩側也沒有足夠的空間讓人離開。距離電車到達道岔，還剩三十秒。
「電車問題？」
朱不朱認出了這道已經被討論過無數次的問題。保持現有路線，七個人死亡；改變道岔方向，一人死亡。
「你想讓我選哪邊？」
鯽魚居居沒有回答，只讓倒計時繼續減少。
「他們是真實存在的人，還是你臨時寫出來的？」
「那我拒絕選擇。」
二十秒。
電車開始加速，七個人轉身向鐵路盡頭跑去，可他們無論怎樣掙扎，始終無法離開軌道。那段鐵路看起來只有幾米，奔跑時卻像永遠沒有盡頭。
「人是你放上去的，電車也是你啟動的，憑什麼讓我負責？」
十秒。
朱不朱沒有觸碰按鈕。電車沿著原來的軌道駛過道岔，七個人的身影很快從頁面上消失，另一條軌道上的人則留了下來。
鯽魚居居隨即寫下旁白：
朱不朱擁有改變結果的能力，卻拒絕採取行動，最終導致七人死亡。
「這不是我導致的。」
如果你按下按鈕，他們便不會死亡。
本書首發 TW 看書網解書荒，𝔰𝔥𝔲.𝔱𝔴超實用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可另一邊的人會死。」
至少只會死一個。
「所以你認為我應該按？」
頁面忽然恢復到三十秒以前。電車重新出現在原來的位置，剛剛消失的七個人也站回軌道上，沒有人記得上一輪發生過什麼。
朱不朱這次沒有等待倒計時結束，直接將滑鼠移到按鈕上，改變了道岔方向。
電車轉向另一條軌道，一人死亡，七人獲救。
新的旁白立即出現在頁面下方：
朱不朱主動改變電車行駛方向，將一名原本不會遭遇電車的人送上了死亡軌道。他明知按下按鈕會產生什麼結果，卻仍然親手殺死了一個人。
「剛才我不按，你說我害死了七個人；現在我按了，你又說我殺死了一個人。你根本沒準備給我留下正確答案。」
當然沒有。
鯽魚居居承認得十分乾脆，甚至沒有留下辯解的餘地。
這本來就不是一道尋找正確答案的問題。
頁面上的軌道沒有消失，倒計時第三次恢復。相同的電車，相同的八個人，相同的按鈕，連他們站立的位置都沒有發生任何變化。
只有問題變了。
這一次，朱不朱可以選擇救下七個人，也可以選擇救下一人。按下按鈕，七人獲救；保持現狀，一人獲救。無論作出哪一種選擇，他都會讓一些人活下來。
「這和剛才有什麼區別？」
沒有區別。
「那你為什麼要重新問一次？」
因為剛才問的是你準備殺死誰，現在問的是你準備救下誰。
朱不朱看著軌道，沒有立即說話。
如果他改變道岔，可以說他殺死了一人，也可以說他救下了七人；如果他保持原來的路線，可以說他害死了七人，也可以說他保住了一人。軌道上的結果不會因為措辭發生變化，可不了解全部過程的人，會從這幾種說法中得到完全不同的印象。
鯽魚居居在頁面上寫出四句話：
朱不朱殺死了一人。
朱不朱救下了七人。
朱不朱害死了七人。
朱不朱保住了一人。
四句話分別懸在軌道周圍，每一句都是真的，卻沒有一句包含全部事實。
「所以你只是想證明，同一件事可以換一種說法？」
不只是換一種說法。
頁面重新變化，最上面的兩句話被放大，下面兩句話則逐漸縮小，最後消失在文檔邊緣。留在中央的只剩下：
朱不朱救下了七人。
朱不朱保住了一人。
假如故事到這裡結束，那麼朱不朱無論怎樣選擇，都是一個救人的人。讀者們會看見朱不朱拯救了鐵路上的若干人，也會看見獲救者重新回到各自的生活。至於軌道另一邊的人去了哪裡，只要作者不寫，便不會有人追問。
「可他們還是死了。」
是的。
鯽魚居居將另外兩句話重新拖回頁面。
朱不朱殺死了一人。
朱不朱害死了七人。
死亡從來沒有消失，只是剛才沒有被寫進故事。
朱不朱盯著那四句話，終於明白鯽魚居居並不在意他究竟會按下哪一個按鈕。她甚至不關心哪個選擇更符合道德，因為無論結果如何，她都可以挑選其中的一部分，讓朱不朱成為救人者，也可以挑選另一部分，讓他變成殺人者。
「你就是靠這個把所有事情都寫壞的？」
我只是把你不願意寫的部分放到了明面上。
「孫文正遭遇的那些事，不是換一種說法就能解釋的。你讓論文偏偏在那個時候被查出問題，又讓合作方終止合作，把所有事情擠在一起，才把他逼成現在這樣。」
鯽魚居居沒有否認。
但那篇論文的數據確實造假，合作方也確實有權終止合作，實驗室里的議論、學校的處罰和孫文正自己的選擇，同樣不是憑空出現的。鯽魚居居只是沒有像朱不朱那樣，在壞事發生以後立刻為人物準備另一條平坦的路。
「所以你覺得不幫他，就是合理？」
鯽魚居居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她重新移動頁面，將軌道與電車縮小到角落，隨後調出朱不朱以前寫過的內容。
林黎音離開原來的公司，擺脫了漫長的加班與通勤，得到了一份距離蘇子溪很近的新工作。朱不朱將這件事寫成一次重新獲得生活的選擇，於是工資從八十萬降到五十五萬、離開熟悉的業務環境、放棄原本可能得到的晉升機會，便都成了幾句可以略過的背景。
蘇子溪將自己的名字寫回項目歸檔，故事停在她終於留下存在過的證據。至於優秀項目的名單沒有改變，成果匯報依舊沒有她的名字，她付出的五個月也沒有因此獲得完整的回報，這些事情雖然寫過，卻很快被「拿回名字」遮了過去。
胡可人拒絕陳啟明，仿佛終於從過去走了出來，可她與蘇凱芃之間的關係、陳啟明突然到來留下的不安，以及她遲遲不能確認的感情，都在潛移默化地影響下一段生活。
周樂雄抵押房產，暫時補上公司的虧空，妻子又有了孩子。只要把重點放在他願意承擔責任，讀者便可以暫時忘記，那筆被捲走的錢沒有回來，房產已經抵押，公司仍然隨時可能出現新的問題。
「這些我沒有否認。」朱不朱說道，「他們當然還有麻煩，我只是沒有必要讓所有事情都走向最壞的結果。」
可你也沒有解決那些麻煩。
「至少我給他們留了路。」
鯽魚居居並不在乎他給人物留下多少條路。她只是將那些段落重新排列，順序稍微改變，原本溫和的故事便呈現出另一種樣子。
朱不朱想寫喜劇，所以總是在人物最難過的時候停下來，替他們打開一扇門，再把鏡頭跟隨走出去的人。門後有沒有人沒能離開，地上還留下多少東西，他不會繼續描寫。
「難道我非得盯著壞事寫，才算沒有逃避？」
不需要。
鯽魚居居給出的回答出乎他的預料。
作者當然可以選擇只寫好事，也可以讓所有人在恰當的時候得到幫助，讓誤會及時解除，讓付出的努力獲得回報。沒有人規定故事必須悲慘，更沒有人規定人物一定要在痛苦中證明什麼。
可是，只寫喜劇，不等於悲劇沒有發生。
頁面中央的四句話再次出現。這一次，鯽魚居居沒有將其中任何一句放大，也沒有刪除任何一句。
朱不朱救下七個人的時候，同時殺死了一個人；他保住一個人的時候，也眼看著七個人死亡。後者不會因為前者更加適合成為結局，便從故事中徹底消失。
「所以你把那些壞事寫出來，只是為了給我看？」
不是。
鯽魚居居不需要向朱不朱證明什麼。她只是更喜歡那些被藏起來的部分，也願意把他不想繼續描寫的東西拖回頁面中央。
「這就是你毀掉他們的理由？」
這同樣不是一個需要理由的問題。
鯽魚居居沒有繼續討論誰對誰錯，也沒有等待朱不朱想出新的反駁。軌道上的八個人再次出現，這一次，電車沒有啟動，按鈕也沒有亮起。他們只是站在那裡，維持著上一輪結束前的姿勢。
隨後，七個人被移出頁面，只有一人留下。
頁面下方出現一句旁白：
朱不朱救下了一個人。
「另外七個呢？」
沒有寫，我也不知道。
「他們去了哪裡？」
不重要。
「怎麼可能不重要？」
對於這句話而言，他們不重要。只要故事停在這裡，讀者看見的便只有一個獲救的人。
朱不朱沒有再說話。
過了一會兒，鯽魚居居又將剩下的那個人移走，把另外七個人放回軌道。
朱不朱救下了七個人。
同樣是一句足夠完整的結局。
朱不朱看著空出來的另一條軌道，明知道那裡曾經站著一個人，頁面上卻已經找不到他存在過的痕跡。那個人沒有名字，沒有經歷，甚至沒有得到一句明確的死亡描寫，仿佛只要作者不再提起，他便從未出現過。
鯽魚居居不再審問朱不朱，也沒有要求他承認自己錯了，她已經得到了想要的結果。
朱不朱終於開始注意那些沒有被寫下來的部分。
「我只是想寫一個喜劇。」
這句話停留在文檔里，顯得有些無力。
喜劇當然可以寫。
鯽魚居居將軌道、電車和八個人全部清除，文檔重新恢復成一張普通的空白頁面。
但你把一個人的好結局放在明面上，並不代表其他人的壞結局沒有發生。你不過是決定了讀者先看見誰，又決定他們在看見什麼以後合上這本書。
「那你呢？你只把壞事放在明面上，難道就比我完整？」
鯽魚居居沒有回答。
她沒有義務回答朱不朱提出的每一個問題，也不需要在這場爭辯里獲得他的認同。光標越過他的那句話，繼續向下移動，仿佛剛才的反問從未出現。
頁面最後只留下了一行新的文字：
故事並不會因為作者停止描寫，便停在他喜歡的地方。
光標在句號後面閃爍了幾次，隨即跳向下一頁。
文檔自動插入了一個分頁符，光標跳到下一頁。
空白頁面上先出現兩條平行的黑線，隨後延伸出枕木、道岔與信號燈，最後組成一段懸在白色背景中的鐵路。一輛電車停在不遠處，車燈已經亮起，車輪下方緩慢浮現出代表速度的數字。
朱不朱還沒有弄清楚鯽魚居居準備做什麼，軌道上便出現了八個人。其中七人位於電車當前行駛的方向上，剩下的一人則站在另一條軌道。兩條鐵路在前方交匯，控制道岔的按鈕出現在頁面右側，只要按下，電車便會轉向另一邊。
車上的制動系統已經失效，軌道兩側也沒有足夠的空間讓人離開。距離電車到達道岔，還剩三十秒。
「電車問題？」
朱不朱認出了這道已經被討論過無數次的問題。保持現有路線，七個人死亡；改變道岔方向，一人死亡。
「你想讓我選哪邊？」
鯽魚居居沒有回答，只讓倒計時繼續減少。
「他們是真實存在的人，還是你臨時寫出來的？」
「那我拒絕選擇。」
二十秒。
電車開始加速，七個人轉身向鐵路盡頭跑去，可他們無論怎樣掙扎，始終無法離開軌道。那段鐵路看起來只有幾米，奔跑時卻像永遠沒有盡頭。
「人是你放上去的，電車也是你啟動的，憑什麼讓我負責？」
十秒。
朱不朱沒有觸碰按鈕。電車沿著原來的軌道駛過道岔，七個人的身影很快從頁面上消失，另一條軌道上的人則留了下來。
鯽魚居居隨即寫下旁白：
朱不朱擁有改變結果的能力，卻拒絕採取行動，最終導致七人死亡。
「這不是我導致的。」
如果你按下按鈕，他們便不會死亡。
本書首發 TW 看書網解書荒，𝔰𝔥𝔲.𝔱𝔴超實用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可另一邊的人會死。」
至少只會死一個。
「所以你認為我應該按？」
頁面忽然恢復到三十秒以前。電車重新出現在原來的位置，剛剛消失的七個人也站回軌道上，沒有人記得上一輪發生過什麼。
朱不朱這次沒有等待倒計時結束，直接將滑鼠移到按鈕上，改變了道岔方向。
電車轉向另一條軌道，一人死亡，七人獲救。
新的旁白立即出現在頁面下方：
朱不朱主動改變電車行駛方向，將一名原本不會遭遇電車的人送上了死亡軌道。他明知按下按鈕會產生什麼結果，卻仍然親手殺死了一個人。
「剛才我不按，你說我害死了七個人；現在我按了，你又說我殺死了一個人。你根本沒準備給我留下正確答案。」
當然沒有。
鯽魚居居承認得十分乾脆，甚至沒有留下辯解的餘地。
這本來就不是一道尋找正確答案的問題。
頁面上的軌道沒有消失，倒計時第三次恢復。相同的電車，相同的八個人，相同的按鈕，連他們站立的位置都沒有發生任何變化。
只有問題變了。
這一次，朱不朱可以選擇救下七個人，也可以選擇救下一人。按下按鈕，七人獲救；保持現狀，一人獲救。無論作出哪一種選擇，他都會讓一些人活下來。
「這和剛才有什麼區別？」
沒有區別。
「那你為什麼要重新問一次？」
因為剛才問的是你準備殺死誰，現在問的是你準備救下誰。
朱不朱看著軌道，沒有立即說話。
如果他改變道岔，可以說他殺死了一人，也可以說他救下了七人；如果他保持原來的路線，可以說他害死了七人，也可以說他保住了一人。軌道上的結果不會因為措辭發生變化，可不了解全部過程的人，會從這幾種說法中得到完全不同的印象。
鯽魚居居在頁面上寫出四句話：
朱不朱殺死了一人。
朱不朱救下了七人。
朱不朱害死了七人。
朱不朱保住了一人。
四句話分別懸在軌道周圍，每一句都是真的，卻沒有一句包含全部事實。
「所以你只是想證明，同一件事可以換一種說法？」
不只是換一種說法。
頁面重新變化，最上面的兩句話被放大，下面兩句話則逐漸縮小，最後消失在文檔邊緣。留在中央的只剩下：
朱不朱救下了七人。
朱不朱保住了一人。
假如故事到這裡結束，那麼朱不朱無論怎樣選擇，都是一個救人的人。讀者們會看見朱不朱拯救了鐵路上的若干人，也會看見獲救者重新回到各自的生活。至於軌道另一邊的人去了哪裡，只要作者不寫，便不會有人追問。
「可他們還是死了。」
是的。
鯽魚居居將另外兩句話重新拖回頁面。
朱不朱殺死了一人。
朱不朱害死了七人。
死亡從來沒有消失，只是剛才沒有被寫進故事。
朱不朱盯著那四句話，終於明白鯽魚居居並不在意他究竟會按下哪一個按鈕。她甚至不關心哪個選擇更符合道德，因為無論結果如何，她都可以挑選其中的一部分，讓朱不朱成為救人者，也可以挑選另一部分，讓他變成殺人者。
「你就是靠這個把所有事情都寫壞的？」
我只是把你不願意寫的部分放到了明面上。
「孫文正遭遇的那些事，不是換一種說法就能解釋的。你讓論文偏偏在那個時候被查出問題，又讓合作方終止合作，把所有事情擠在一起，才把他逼成現在這樣。」
鯽魚居居沒有否認。
但那篇論文的數據確實造假，合作方也確實有權終止合作，實驗室里的議論、學校的處罰和孫文正自己的選擇，同樣不是憑空出現的。鯽魚居居只是沒有像朱不朱那樣，在壞事發生以後立刻為人物準備另一條平坦的路。
「所以你覺得不幫他，就是合理？」
鯽魚居居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她重新移動頁面，將軌道與電車縮小到角落，隨後調出朱不朱以前寫過的內容。
林黎音離開原來的公司，擺脫了漫長的加班與通勤，得到了一份距離蘇子溪很近的新工作。朱不朱將這件事寫成一次重新獲得生活的選擇，於是工資從八十萬降到五十五萬、離開熟悉的業務環境、放棄原本可能得到的晉升機會，便都成了幾句可以略過的背景。
蘇子溪將自己的名字寫回項目歸檔，故事停在她終於留下存在過的證據。至於優秀項目的名單沒有改變，成果匯報依舊沒有她的名字，她付出的五個月也沒有因此獲得完整的回報，這些事情雖然寫過，卻很快被「拿回名字」遮了過去。
胡可人拒絕陳啟明，仿佛終於從過去走了出來，可她與蘇凱芃之間的關係、陳啟明突然到來留下的不安，以及她遲遲不能確認的感情，都在潛移默化地影響下一段生活。
周樂雄抵押房產，暫時補上公司的虧空，妻子又有了孩子。只要把重點放在他願意承擔責任，讀者便可以暫時忘記，那筆被捲走的錢沒有回來，房產已經抵押，公司仍然隨時可能出現新的問題。
「這些我沒有否認。」朱不朱說道，「他們當然還有麻煩，我只是沒有必要讓所有事情都走向最壞的結果。」
可你也沒有解決那些麻煩。
「至少我給他們留了路。」
鯽魚居居並不在乎他給人物留下多少條路。她只是將那些段落重新排列，順序稍微改變，原本溫和的故事便呈現出另一種樣子。
朱不朱想寫喜劇，所以總是在人物最難過的時候停下來，替他們打開一扇門，再把鏡頭跟隨走出去的人。門後有沒有人沒能離開，地上還留下多少東西，他不會繼續描寫。
「難道我非得盯著壞事寫，才算沒有逃避？」
不需要。
鯽魚居居給出的回答出乎他的預料。
作者當然可以選擇只寫好事，也可以讓所有人在恰當的時候得到幫助，讓誤會及時解除，讓付出的努力獲得回報。沒有人規定故事必須悲慘，更沒有人規定人物一定要在痛苦中證明什麼。
可是，只寫喜劇，不等於悲劇沒有發生。
頁面中央的四句話再次出現。這一次，鯽魚居居沒有將其中任何一句放大，也沒有刪除任何一句。
朱不朱救下七個人的時候，同時殺死了一個人；他保住一個人的時候，也眼看著七個人死亡。後者不會因為前者更加適合成為結局，便從故事中徹底消失。
「所以你把那些壞事寫出來，只是為了給我看？」
不是。
鯽魚居居不需要向朱不朱證明什麼。她只是更喜歡那些被藏起來的部分，也願意把他不想繼續描寫的東西拖回頁面中央。
「這就是你毀掉他們的理由？」
這同樣不是一個需要理由的問題。
鯽魚居居沒有繼續討論誰對誰錯，也沒有等待朱不朱想出新的反駁。軌道上的八個人再次出現，這一次，電車沒有啟動，按鈕也沒有亮起。他們只是站在那裡，維持著上一輪結束前的姿勢。
隨後，七個人被移出頁面，只有一人留下。
頁面下方出現一句旁白：
朱不朱救下了一個人。
「另外七個呢？」
沒有寫，我也不知道。
「他們去了哪裡？」
不重要。
「怎麼可能不重要？」
對於這句話而言，他們不重要。只要故事停在這裡，讀者看見的便只有一個獲救的人。
朱不朱沒有再說話。
過了一會兒，鯽魚居居又將剩下的那個人移走，把另外七個人放回軌道。
朱不朱救下了七個人。
同樣是一句足夠完整的結局。
朱不朱看著空出來的另一條軌道，明知道那裡曾經站著一個人，頁面上卻已經找不到他存在過的痕跡。那個人沒有名字，沒有經歷，甚至沒有得到一句明確的死亡描寫，仿佛只要作者不再提起，他便從未出現過。
鯽魚居居不再審問朱不朱，也沒有要求他承認自己錯了，她已經得到了想要的結果。
朱不朱終於開始注意那些沒有被寫下來的部分。
「我只是想寫一個喜劇。」
這句話停留在文檔里，顯得有些無力。
喜劇當然可以寫。
鯽魚居居將軌道、電車和八個人全部清除，文檔重新恢復成一張普通的空白頁面。
但你把一個人的好結局放在明面上，並不代表其他人的壞結局沒有發生。你不過是決定了讀者先看見誰，又決定他們在看見什麼以後合上這本書。
「那你呢？你只把壞事放在明面上，難道就比我完整？」
鯽魚居居沒有回答。
她沒有義務回答朱不朱提出的每一個問題，也不需要在這場爭辯里獲得他的認同。光標越過他的那句話，繼續向下移動，仿佛剛才的反問從未出現。
頁面最後只留下了一行新的文字：
故事並不會因為作者停止描寫，便停在他喜歡的地方。
光標在句號後面閃爍了幾次，隨即跳向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