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破碎與失控
調查持續了一個星期。
這段時間裡，孫文正照常往返於宿舍與實驗室，白天修改流片材料，晚上配合學校整理舊論文的郵件和代碼記錄。他把自己能夠找到的資料全部交了出去，甚至恢復了幾份已經刪除的中間版本，用來證明匹配網絡與輔助代碼的來源。
調查組最終確認，JSSC論文中的多組測試數據並非來自相互獨立的實驗。邵明遠以少數幾組數據為基礎，通過縮放、平移、插值和重新繪圖，製作了不同工作條件下的測試曲線，並將這些處理後的結果作為實測數據寫入論文。
孫文正沒有參加晶片測試，也沒有參與數據處理。調查人員檢查了他的代碼、郵件與工作記錄，沒有發現他事先知道數據造假的證據。
然而，他作為第二作者審閱並同意了最終稿，卻沒有核查論文中用於支撐核心結論的原始數據，因此仍然被認定未能履行署名作者的審閱責任。
學校的處理在調查結束後公布。
邵明遠因故意偽造數據、隱瞞原始記錄，並將相關成果用於博士培養考核，被開除學籍。導師作為通訊作者與研究生指導教師，受到校內通報批評，暫停研究生招生資格兩年，同時不再擔任學院相關科研平台負責人。
孫文正受到警告處分，取消當年度獎學金與評優資格，涉事論文不得再作為博士培養成果使用，會議也在不久後發布了撤稿通知。
孫文正原本已經發表的兩篇頂級論文，從這一天起只剩下一篇。公開的撤稿頁面上仍然完整保留著全部作者的名字，他排在第二位。
學校的調查結論同樣進行了公示。公告裡寫明他沒有參與偽造數據，卻仍然有人截取作者名單和處分結果，在學校論壇與幾個學術群里轉發。
「二作怎麼可能完全不知道？」
「電路設計和測試都沒參加，為什麼能排第二？」
「要麼一起做了，要麼就是掛名，反正總得占一樣，一丘之貉。」
也有人替他解釋，說論文的匹配網絡和代碼足以構成實質貢獻，第二作者不可能核查第一作者負責的每一項實驗。爭論很快從論文責任變成署名規則，又從署名規則變成對整個實驗室的質疑，孫文正沒有參與，也沒有向任何陌生人說明自己當時究竟檢查過什麼。
如果強調自己不了解測試數據，別人便認為他沒有資格署名；如果承認自己讀過最終稿，又會有人追問，為什麼沒有發現如此明顯的數據規律。對方並不需要他的回答，他們只需要從幾種解釋中選擇一種，再將結論發給下一名圍觀者。
處分決定公布的第二天，導師把他叫到辦公室。桌上放著學校送來的文件，導師已經簽過字，看起來比之前疲憊許多。
「你的處分，我和學院溝通過。」導師說道，「調查已經認定你沒有參與數據造假，所以不會影響學籍。不過警告處分還是保留，理由是你回覆郵件同意了最終稿。」
「我知道。」
「獎學金和評優都不是最要緊的，論文撤了以後，培養成果需要重新計算。你還有另一篇文章，畢業不會有問題。」
孫文正低頭看著處分文件，過了一會兒才問：「項目怎麼辦？」
「先暫停。我的招生資格雖然也停了兩年，但是已經帶的學生暫時不受影響，學院會另外安排一名老師協助管理。」
「如果我當時把測試數據也要過來，或許能早點發現。」
「第一作者負責測試，我是通訊作者，這件事怎麼也輪不到你承擔主要責任。」導師靠在椅背上，聲音有些沙啞，「你確實應該把最終稿看得更仔細，我也一樣。現在處分已經出來，後面把該做的事情做好，不要一直困在這篇文章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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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文正點了點頭，隨後繼續問起新的流片安排。導師沒有馬上回答，而是從電腦里打開一封郵件，將屏幕轉向他。
合作企業在處分結果公布當天發來正式通知：鑑於課題組發生嚴重科研誠信事件，對方決定終止與實驗室現有的全部合作協議，撤回已經分配的流片名額，不再接收實驗室提交的任何項目，也不再提供後續工藝支持與測試資源。
通知最後寫得十分明確：雙方合作關係自郵件送達之日起終止，企業今後不再與該實驗室開展新的合作。
孫文正將郵件從頭看到結尾，又向上翻了一遍。
「這一批提交截止還有四天，我的設計已經全部完成了。這個設計和JSSC那篇論文沒有關係，代碼、版圖和仿真記錄都可以交給他們檢查，能不能單獨送審？」
「學院已經談過了，也把你的項目情況單獨發給了對方。」導師說道，「他們拒絕接收。」
「為什麼？調查結論里已經寫了，我沒有參與造假。」
「他們終止的是與實驗室的合作，不是只拒絕某一篇論文。企業不準備繼續承擔風險，也沒有義務為我們逐個核查項目。」
「那整改以後呢？」
「通知寫得很清楚，不再合作。」
孫文正盯著屏幕，沒有再從郵件里尋找其他解釋。對方沒有使用「暫停」「延期」或者「重新評估」之類的措辭，也沒有要求實驗室在完成整改以後再次聯繫。
「那能換一家合作嗎？」他說道。
「你現在使用的工藝庫、器件模型和設計規則都是這家企業提供的，沒辦法直接換。如果重新聯繫其他公司，就要更換工藝，再修改版圖、提取寄生參數，把後仿和全部驗證重新做一遍。經費也需要重新申請，短時間內不可能完成。」
「還有其他合作方吧？」
「有，但工藝不一樣，合作內容也不一樣。現在出了這件事，其他單位估計短時間也不願意和我們合作，我也要冷靜冷靜，再說吧。」
「所以我做的東西怎麼辦？」
導師沉默了一會兒，最後只說道：「文件先保留。以後如果找到合適的工藝和合作單位，還可以重新做。」
「什麼時候？」
「我現在沒辦法給你具體的時間。」
辦公室外有人經過，腳步聲從門前掠過，很快消失在走廊另一端。孫文正又看了一遍合作終止通知，將其中「不再開展新的合作」幾個字停在屏幕中央。
「先休息幾天吧。」導師說道，「最近調查、論文和流片的事情全壓在一起，你的狀態也不好。等年後，我看看能不能讓你去張老師組裡，你把工藝改一下，重新設計一下，到時候再流片吧，他們交付時間比較晚。」
孫文正沒有接受，也沒有拒絕。他回到實驗室，將合作方的通知保存進項目文件夾，又打開已經準備好的提交材料。
兩個月以來，他為這個設計重新調整過無數個版本。版圖修改以後需要重新提取寄生參數，匹配網絡發生變化，前面的仿真便要重新進行。為了趕上流片窗口，他經常在實驗室待到凌晨，餓了便點一份外賣，困得撐不住時，就趴在桌上睡一會兒。
如今，版圖沒有錯誤，仿真結果也沒有問題，只是這些文件使用的工藝、器件模型與設計規則，都屬於已經明確終止合作的那家企業。它們不能直接提交給另一家單位，也無法越過合作方進入原定的流片流程。
下午四點，實驗室里有人討論這次處分。說話的是兩名低年級學生，他們沒有注意到孫文正仍然坐在角落。
「邵明遠真的被開除了？」
「通知都發了，還能有假？導師也被停招兩年。」
「孫師兄呢？」
「警告吧。他是二作，說自己不知道測試數據造假。」
「那些數據一眼就能看出有規律，他平時不是檢查得特別仔細嗎？」
另一人壓低聲音：「誰知道，可能就是幫了點忙，順便掛一篇JSSC，畢竟是頂刊呢!」
孫文正合上電腦，背起書包離開實驗室。經過兩人身邊時，他們同時停下談話，其中一人向他打了聲招呼，他沒有回應。
他回到宿舍以後睡了很久，第二天沒有去實驗室。導師發來消息，讓他休息幾天，他看見了，卻沒有回覆。第三天，林黎音也轉發了學校發布的調查通報。
「我看見了。你現在怎麼樣？」
孫文正看了眼消息，沒有回答。
蘇子溪隨後問他有沒有吃飯，又說如果不想聊論文，可以一起聊聊小說。孫文正仍然沒有回覆。他不想再向任何人解釋自己是否看過測試數據，也不想聽別人告訴他處分不會影響畢業，只要更換合作單位，研究以後還可以繼續。
星期五晚上，「爛尾小說互助協會」里正在討論春節假期。李香芸問大家什麼時候放假，胡可人說單位還沒有排出值班表，周樂雄則表示自己最近不一定能夠離開公司。
孫文正已經很久沒有參與聊天，直到晚上十一點多，群里忽然出現了他的消息。
沒有多餘的話，孫文正只發了一句：
「我再也不寫小說了。」
幾秒後，系統提示孫文正退出了群聊。
最開始幾天，孫文正一直待在宿舍。他拉著窗簾，白天睡覺，晚上醒來以後隨便吃些東西，電腦始終沒有打開。室友問他是否生病，他只說最近不去實驗室，沒有解釋原因。
後來，他發現宿舍里過於安靜，只要閉上眼睛，便會想起調查辦公室里的談話記錄、導師桌上的處分文件，以及合作方終止合作的正式通知。
他開始在夜裡出去喝酒。
第一次只是坐在學校附近的小店裡，要了幾瓶啤酒，喝完以後獨自回去。第二次，他乘地鐵去了更遠的城區，在一家酒吧里待到凌晨。那裡沒有人知道他讀博士，也沒有人關心論文，只要杯子空了，服務員便會問他是否還要繼續。
幾天後，他在酒吧里認識了幾個同樣喝到很晚的漂亮女生。對方準備去KTV，隨口問他要不要一起，孫文正沒有問她們叫什麼，也沒有說明自己是誰，只跟著一起去。
包間裡的燈光不斷變化，桌面上堆著酒瓶和果盤，有人唱歌，有人搖骰子，還有人靠在沙發上低頭玩手機。孫文正坐在最邊緣的位置，眼鏡摘下來放進口袋，面前的酒被喝完以後便繼續倒滿。
有人將話筒遞給他。
「你唱什麼？」
「不會。」
「來KTV不會唱歌？」
「不會也能來。」
對方笑了笑，沒有追問，又將話筒遞給旁邊的人。
包間裡的女人們大都穿著修身短裙，腰身纖細，雙腿修長，緊緻的布料勾勒出飽滿而利落的曲線。她們妝容明艷，眼尾微微上挑，長發散落在肩頭，隨著閃爍的燈光輕輕晃動，笑起來嫵媚張揚，格外惹眼。
孫文正要做些他從來沒做過的事。
這段時間裡，孫文正照常往返於宿舍與實驗室，白天修改流片材料，晚上配合學校整理舊論文的郵件和代碼記錄。他把自己能夠找到的資料全部交了出去，甚至恢復了幾份已經刪除的中間版本，用來證明匹配網絡與輔助代碼的來源。
調查組最終確認，JSSC論文中的多組測試數據並非來自相互獨立的實驗。邵明遠以少數幾組數據為基礎，通過縮放、平移、插值和重新繪圖，製作了不同工作條件下的測試曲線，並將這些處理後的結果作為實測數據寫入論文。
孫文正沒有參加晶片測試，也沒有參與數據處理。調查人員檢查了他的代碼、郵件與工作記錄，沒有發現他事先知道數據造假的證據。
然而，他作為第二作者審閱並同意了最終稿，卻沒有核查論文中用於支撐核心結論的原始數據，因此仍然被認定未能履行署名作者的審閱責任。
學校的處理在調查結束後公布。
邵明遠因故意偽造數據、隱瞞原始記錄，並將相關成果用於博士培養考核，被開除學籍。導師作為通訊作者與研究生指導教師，受到校內通報批評，暫停研究生招生資格兩年，同時不再擔任學院相關科研平台負責人。
孫文正受到警告處分，取消當年度獎學金與評優資格，涉事論文不得再作為博士培養成果使用，會議也在不久後發布了撤稿通知。
孫文正原本已經發表的兩篇頂級論文，從這一天起只剩下一篇。公開的撤稿頁面上仍然完整保留著全部作者的名字，他排在第二位。
學校的調查結論同樣進行了公示。公告裡寫明他沒有參與偽造數據，卻仍然有人截取作者名單和處分結果，在學校論壇與幾個學術群里轉發。
「二作怎麼可能完全不知道？」
「電路設計和測試都沒參加，為什麼能排第二？」
「要麼一起做了，要麼就是掛名，反正總得占一樣，一丘之貉。」
也有人替他解釋，說論文的匹配網絡和代碼足以構成實質貢獻，第二作者不可能核查第一作者負責的每一項實驗。爭論很快從論文責任變成署名規則，又從署名規則變成對整個實驗室的質疑，孫文正沒有參與，也沒有向任何陌生人說明自己當時究竟檢查過什麼。
如果強調自己不了解測試數據，別人便認為他沒有資格署名；如果承認自己讀過最終稿，又會有人追問，為什麼沒有發現如此明顯的數據規律。對方並不需要他的回答，他們只需要從幾種解釋中選擇一種，再將結論發給下一名圍觀者。
處分決定公布的第二天，導師把他叫到辦公室。桌上放著學校送來的文件，導師已經簽過字，看起來比之前疲憊許多。
「你的處分，我和學院溝通過。」導師說道，「調查已經認定你沒有參與數據造假，所以不會影響學籍。不過警告處分還是保留，理由是你回覆郵件同意了最終稿。」
「我知道。」
「獎學金和評優都不是最要緊的，論文撤了以後，培養成果需要重新計算。你還有另一篇文章，畢業不會有問題。」
孫文正低頭看著處分文件，過了一會兒才問：「項目怎麼辦？」
「先暫停。我的招生資格雖然也停了兩年，但是已經帶的學生暫時不受影響，學院會另外安排一名老師協助管理。」
「如果我當時把測試數據也要過來，或許能早點發現。」
「第一作者負責測試，我是通訊作者，這件事怎麼也輪不到你承擔主要責任。」導師靠在椅背上，聲音有些沙啞，「你確實應該把最終稿看得更仔細，我也一樣。現在處分已經出來，後面把該做的事情做好，不要一直困在這篇文章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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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文正點了點頭，隨後繼續問起新的流片安排。導師沒有馬上回答，而是從電腦里打開一封郵件，將屏幕轉向他。
合作企業在處分結果公布當天發來正式通知：鑑於課題組發生嚴重科研誠信事件，對方決定終止與實驗室現有的全部合作協議，撤回已經分配的流片名額，不再接收實驗室提交的任何項目，也不再提供後續工藝支持與測試資源。
通知最後寫得十分明確：雙方合作關係自郵件送達之日起終止，企業今後不再與該實驗室開展新的合作。
孫文正將郵件從頭看到結尾，又向上翻了一遍。
「這一批提交截止還有四天，我的設計已經全部完成了。這個設計和JSSC那篇論文沒有關係，代碼、版圖和仿真記錄都可以交給他們檢查，能不能單獨送審？」
「學院已經談過了，也把你的項目情況單獨發給了對方。」導師說道，「他們拒絕接收。」
「為什麼？調查結論里已經寫了，我沒有參與造假。」
「他們終止的是與實驗室的合作，不是只拒絕某一篇論文。企業不準備繼續承擔風險，也沒有義務為我們逐個核查項目。」
「那整改以後呢？」
「通知寫得很清楚，不再合作。」
孫文正盯著屏幕，沒有再從郵件里尋找其他解釋。對方沒有使用「暫停」「延期」或者「重新評估」之類的措辭，也沒有要求實驗室在完成整改以後再次聯繫。
「那能換一家合作嗎？」他說道。
「你現在使用的工藝庫、器件模型和設計規則都是這家企業提供的，沒辦法直接換。如果重新聯繫其他公司，就要更換工藝，再修改版圖、提取寄生參數，把後仿和全部驗證重新做一遍。經費也需要重新申請，短時間內不可能完成。」
「還有其他合作方吧？」
「有，但工藝不一樣，合作內容也不一樣。現在出了這件事，其他單位估計短時間也不願意和我們合作，我也要冷靜冷靜，再說吧。」
「所以我做的東西怎麼辦？」
導師沉默了一會兒，最後只說道：「文件先保留。以後如果找到合適的工藝和合作單位，還可以重新做。」
「什麼時候？」
「我現在沒辦法給你具體的時間。」
辦公室外有人經過，腳步聲從門前掠過，很快消失在走廊另一端。孫文正又看了一遍合作終止通知，將其中「不再開展新的合作」幾個字停在屏幕中央。
「先休息幾天吧。」導師說道，「最近調查、論文和流片的事情全壓在一起，你的狀態也不好。等年後，我看看能不能讓你去張老師組裡，你把工藝改一下，重新設計一下，到時候再流片吧，他們交付時間比較晚。」
孫文正沒有接受，也沒有拒絕。他回到實驗室，將合作方的通知保存進項目文件夾，又打開已經準備好的提交材料。
兩個月以來，他為這個設計重新調整過無數個版本。版圖修改以後需要重新提取寄生參數，匹配網絡發生變化，前面的仿真便要重新進行。為了趕上流片窗口，他經常在實驗室待到凌晨，餓了便點一份外賣，困得撐不住時，就趴在桌上睡一會兒。
如今，版圖沒有錯誤，仿真結果也沒有問題，只是這些文件使用的工藝、器件模型與設計規則，都屬於已經明確終止合作的那家企業。它們不能直接提交給另一家單位，也無法越過合作方進入原定的流片流程。
下午四點，實驗室里有人討論這次處分。說話的是兩名低年級學生，他們沒有注意到孫文正仍然坐在角落。
「邵明遠真的被開除了？」
「通知都發了，還能有假？導師也被停招兩年。」
「孫師兄呢？」
「警告吧。他是二作，說自己不知道測試數據造假。」
「那些數據一眼就能看出有規律，他平時不是檢查得特別仔細嗎？」
另一人壓低聲音：「誰知道，可能就是幫了點忙，順便掛一篇JSSC，畢竟是頂刊呢!」
孫文正合上電腦，背起書包離開實驗室。經過兩人身邊時，他們同時停下談話，其中一人向他打了聲招呼，他沒有回應。
他回到宿舍以後睡了很久，第二天沒有去實驗室。導師發來消息，讓他休息幾天，他看見了，卻沒有回覆。第三天，林黎音也轉發了學校發布的調查通報。
「我看見了。你現在怎麼樣？」
孫文正看了眼消息，沒有回答。
蘇子溪隨後問他有沒有吃飯，又說如果不想聊論文，可以一起聊聊小說。孫文正仍然沒有回覆。他不想再向任何人解釋自己是否看過測試數據，也不想聽別人告訴他處分不會影響畢業，只要更換合作單位，研究以後還可以繼續。
星期五晚上，「爛尾小說互助協會」里正在討論春節假期。李香芸問大家什麼時候放假，胡可人說單位還沒有排出值班表，周樂雄則表示自己最近不一定能夠離開公司。
孫文正已經很久沒有參與聊天，直到晚上十一點多，群里忽然出現了他的消息。
沒有多餘的話，孫文正只發了一句：
「我再也不寫小說了。」
幾秒後，系統提示孫文正退出了群聊。
最開始幾天，孫文正一直待在宿舍。他拉著窗簾，白天睡覺，晚上醒來以後隨便吃些東西，電腦始終沒有打開。室友問他是否生病，他只說最近不去實驗室，沒有解釋原因。
後來，他發現宿舍里過於安靜，只要閉上眼睛，便會想起調查辦公室里的談話記錄、導師桌上的處分文件，以及合作方終止合作的正式通知。
他開始在夜裡出去喝酒。
第一次只是坐在學校附近的小店裡，要了幾瓶啤酒，喝完以後獨自回去。第二次，他乘地鐵去了更遠的城區，在一家酒吧里待到凌晨。那裡沒有人知道他讀博士，也沒有人關心論文，只要杯子空了，服務員便會問他是否還要繼續。
幾天後，他在酒吧里認識了幾個同樣喝到很晚的漂亮女生。對方準備去KTV，隨口問他要不要一起，孫文正沒有問她們叫什麼，也沒有說明自己是誰，只跟著一起去。
包間裡的燈光不斷變化，桌面上堆著酒瓶和果盤，有人唱歌，有人搖骰子，還有人靠在沙發上低頭玩手機。孫文正坐在最邊緣的位置，眼鏡摘下來放進口袋，面前的酒被喝完以後便繼續倒滿。
有人將話筒遞給他。
「你唱什麼？」
「不會。」
「來KTV不會唱歌？」
「不會也能來。」
對方笑了笑，沒有追問，又將話筒遞給旁邊的人。
包間裡的女人們大都穿著修身短裙，腰身纖細，雙腿修長，緊緻的布料勾勒出飽滿而利落的曲線。她們妝容明艷，眼尾微微上挑，長發散落在肩頭，隨著閃爍的燈光輕輕晃動，笑起來嫵媚張揚，格外惹眼。
孫文正要做些他從來沒做過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