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大成功？大失敗？
周樂雄處理公司問題的同時，孫文正也沒閒著，他已經連續兩個星期沒有在凌晨一點以前離開實驗室。
上一個研究方向被別人搶先發表以後，他花了很長時間重新選擇課題，最終還是回到了自己更加熟悉的功率放大器設計上。他沒有徹底放棄此前研究過的模型，只是不再將預測精度本身當作論文的核心，而是利用模型輔助完成參數搜索，再結合電路結構與實際工藝約束，縮小需要反覆嘗試的範圍。
最初的進展並不順利。模型推薦的某些參數在理想條件下表現很好，進入版圖後仿以後卻會產生明顯偏差，幾組看似漂亮的結果也無法通過全部設計規則。孫文正將無效方案逐項排除，又重新調整匹配網絡與偏置結構，前後修改了十幾個版本，性能才逐漸穩定下來。
到一月初，最後一輪後仿終於完成。
凌晨十二點四十分，電腦結束全部計算，結果依次顯示在屏幕上。增益、效率與功耗都達到了最初設定的目標，其中兩項指標甚至比預期更好。孫文正沒有急著保存最終結果，而是重新檢查了環境設置、寄生參數與器件模型，又抽取其中幾組數據單獨驗證，直到確認程序沒有調用舊文件，才將新的版本編號寫進記錄。
實驗室里還有一名博士生沒有離開。對方坐在幾米外，正在修改一份項目材料，看見孫文正反覆打開同一組結果，便推著椅子靠近了一些。
「還沒對上？」
「對上了。」
「對上了你怎麼這個表情？」
孫文正將幾張圖表依次調出來：「所有工藝角都過了，蒙特卡洛也沒出現特別差的結果，版圖後仿和前仿的偏差比預計小。除非還有哪個地方我沒檢查到，不然這個版本可以提交。」
對方看完其中兩張圖，笑著拍了一下他的椅背。
「那你至少應該高興一點。忙了這麼久，不就是為了等這一天嗎？」
「流片回來還得測試，仿真好看不能代表最後一定能用。」
「你這個人就是這樣，結果不好的時候懷疑模型，結果好的時候懷疑自己。等實測也過了，你是不是還得懷疑儀器？」
「儀器本來就需要校準。」
「行，我不和你討論這個。」對方站起身，順手拔掉了自己的電腦電源，「我走了，你今晚還回宿舍嗎？」
「把材料整理完就回。」
這次流片由學院與一家企業共同承擔。實驗室需要在規定日期以前提交版圖文件、後仿報告、設計規則檢查與版圖電路一致性驗證結果，以及相關的項目說明。合作方完成審核以後，會將幾個項目合併進同一批流片計劃，從而減少單個課題組承擔的費用。
孫文正負責的材料已經基本齊全，只剩下幾處格式需要統一。他將結果按照合作方提供的模板整理，又檢查了一遍文件名與版本編號，等所有內容完成時，已經接近凌晨兩點。
離開實驗室以前，他難得在群里發了一條與小說無關的消息。
「這次的仿真結果很好，應該可以準備流片了。」
李香芸大概還沒有休息，很快回覆：「恭喜孫博士，這個能掙多少錢啊？」
「一分錢沒有。」
「那你高興什麼？」
「晶片設計結束以後，得先流片、封裝和測試，後面才能談應用。而且課題組主要是做研究，拿到研究成果以後，學生每個月也就固定多一千塊。」
林黎音這個時間也沒睡，只問了幾項關鍵指標，又提醒他提交以前把版圖檢查結果重新核對一次。
孫文正回覆：「我明天再確認一遍。」
第二天下午，他按照計劃重新打開所有材料，卻先收到了一封來自學院科研辦公室的郵件。
郵件要求課題組立即提交一篇已發表論文的全部研究資料，包括原始測試數據、實驗記錄、設計文件、投稿版本、作者往來郵件與代碼修改記錄。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𝕿𝖂看書📕𝖘𝖍𝖚.𝖙𝖜】
郵件中列出的論文發表於去年六月，期刊是JSSC，孫文正是第二作者。
他盯著標題看了一會兒，才想起那篇論文的全部資料放在哪裡。論文的第一作者邵明遠與他同在一個課題組，研究方向也有部分重合。邵明遠負責電路主體設計、版圖與後期測試，孫文正則提供了匹配網絡結構，並將自己編寫的輔助設計代碼交給對方使用。
當時邵明遠提出將他列為第二作者，孫文正並未覺得不妥。匹配網絡與輔助代碼確實在論文中起到了作用，他也參與過前期討論，還幫忙修改了方法部分的幾處表述，只是晶片完成以後，他正在準備自己的另一項研究，沒有參加後續設計與測試。
論文發表時，實驗室里還一起吃過一頓飯。邵明遠喝了不少酒，說這篇文章前後改了幾輪，如果最後仍然被拒，自己的畢業時間可能又要推遲。誰也沒有想到，幾個月以後，這篇論文會因為一次復現實驗重新回到所有人面前。
最先發現問題的是另一所高校的課題組。
對方正在進行一項結構相近的研究，參考了這篇論文中的設計方法，卻始終無法得到接近論文的測試結果。最初，他們認為問題可能來自工藝差異、測試環境或者儀器設置，因此重新校準設備，又按照論文給出的條件重複測量了幾次，結果仍然相差很大。
負責復現的博士生開始重新檢查論文中的圖表。
那些圖片製作得很好，線條平滑，標記點分布均勻，不同電壓、溫度和工作模式下的測試結果也呈現出符合預期的變化。單獨看其中任何一張圖，都很難發現明顯問題。可當他利用工具將曲線上的數據點提取出來，再將幾組結果進行歸一化處理以後，原本分散的曲線幾乎完全重合。
這已經不能用變化趨勢相似來解釋。
每條曲線里的細小起伏、局部轉折與相鄰數據點之間的差值，都保持著同樣的規律。有些曲線整體提高了一定數值，有些被壓縮了固定比例，還有一些在橫坐標上稍作偏移，但只要進行反向變換，最終都會還原成同一組基礎數據。
論文中聲稱分別在不同條件下測得的多組結果，很可能只真正獲得過一次，甚至這一組也可能是捏造的，其他數據則由這組數據經過縮放、平移和重新繪圖得到。
復現者繼續檢查論文中的其他圖片，發現類似情況不止一處。其中幾張圖的坐標範圍和顏色完全不同，但是只要調整比例，所有局部波動便會嚴絲合縫地重疊。
對方將提取數據的方法、每組曲線之間的變換係數，以及重疊後的對比圖片整理成一份報告，同時發送給期刊編輯部與學校科研管理部門。
期刊很快要求課題組提交全部原始測試數據、儀器導出文件、數據處理程序，以及每名作者的具體貢獻說明。學校也要求所有相關人員立即保存研究資料，不得刪除、移動或者覆蓋任何文件。
孫文正先給邵明遠發去消息。
「科研辦公室的郵件看見了嗎？」
過了十幾分鐘，對方才回覆：「看見了。」
「數據是怎麼回事？」
「可能是繪圖腳本的問題。我當時為了統一格式，對幾組數據做過歸一化和插值，對方可能把正常的數據處理當成了造假。」
「歸一化不會讓不同條件下的細節完全一樣。」
當天下午，課題組臨時召開會議。導師將對方提供的分析報告投到屏幕上，幾組原本顏色、位置和坐標範圍都不相同的曲線，在經過函數變換以後重疊在一起，幾乎看不出偏差。
「這些測試數據都是你負責的。」導師問道，「解釋一下。」
邵明遠坐在靠近門口的位置，臉色比平時白了一些。
「測試是我做的，後期為了讓圖片更加清楚，也做過平滑和歸一化處理。有可能是處理程序復用了某些中間數據，我需要回去檢查。」
科研辦公室的工作人員問道：「你的意思是，程序在你不知情的情況下，將同一組數據處理以後，用在了多張圖片裡？」
「有這種可能。」
「你最好儘快找出證據，把原始文件和完整的數據處理腳本全部提交，對方已經給出了每組曲線之間的換算關係，只要有原始數據，很容易判斷究竟是繪圖錯誤，還是數據經過了人為變換。」
邵明遠表示，部分原始數據保存在一個已經損壞的移動硬碟里，實驗室伺服器上只留下了整理後的表格。他能夠提供的幾份所謂原始數據，同樣存在固定的比例關係，其中一組數據減去常數、再乘以相應係數以後，便能得到另一組結果，數值甚至可以對應到小數點後多位。
隨著更多數據被重新檢查，情況越來越難以解釋。
論文中共有十幾組測試曲線，其中大部分都可以歸入幾個基礎數據序列。邵明遠通過改變比例、增加偏移量、調整坐標範圍與標記點位置，將它們處理成不同電壓、溫度和工作狀態下的測試結果。圖片看起來完整而漂亮，各項指標也符合論文結論，可支撐這些結論的多組獨立實驗從未真正存在。
幾名參與論文的學生依次說明自己的工作，輪到孫文正時，他將準備好的材料放進共享文件夾。
「我負責的是匹配網絡和輔助設計代碼，沒有參加電路設計與晶片測試，最終稿發過來的時候，我主要檢查了網絡結構和代碼說明。」
科研辦公室的工作人員問道：「你是否審閱過論文最終版本？」
「看過。」
「是否同意投稿？」
「同意。」
「你核對過測試部分的原始數據嗎？」
孫文正停頓了片刻。
「沒有。我沒有參與具體電路設計和測試，當時認為那部分應該由第一作者負責。」
工作人員將他的回答記了下來，沒有繼續評價，只讓他後續配合提交郵件與版本記錄。
學校正式成立調查組以後，課題組的所有相關電腦和研究資料都被納入核查範圍。孫文正提交了自己的代碼、設計文件和往來郵件，調查人員確認，他提供的輔助程序只用於設計階段的參數搜索，不涉及測試數據處理，也沒有生成論文中的任何曲線。
他沒有參加後期測量，同樣沒有證據表明，他事先知道邵明遠只用少數基礎數據製作了整套測試結果。
孫文正仍然按照原來的計劃準備流片材料。他目前的設計與那篇JSSC論文沒有直接關係，代碼也不是同一個版本；在調查結果出來以前，他不願意主動停下自己的工作，仍然每天檢查版圖、補充說明文件，等待原定的提交日期到來。
一周後，孫文正再次接受詢問。工作人員將幾封投稿前的郵件列印出來，按照時間排列在桌面上。其中一封是邵明遠向全部作者發送的最終版本確認，請所有人核對姓名、單位與論文內容，如無問題便回復同意投稿。
孫文正當時的回覆也被列印在下面。
「內容看過，沒有問題，同意投稿。」
他記得自己發過這封郵件。那天已經很晚，他打開論文，檢查了作者信息、匹配網絡與代碼說明，又快速瀏覽了其他部分。測試圖片製作得很好，數據變化也符合電路設計的預期，他從未想過，需要將不同顏色的曲線重新提取出來，驗證它們是否來自同一組數據。
調查人員問道：「你所說的『沒有問題』，包括測試結果嗎？」
孫文正看著那張紙，過了一會兒才回答：「當時認為包括。」
「你要求第一作者提供過原始數據嗎？」
「沒有。」
「為什麼？」
「我當時，相信他確實完成了這些實驗。」
調查人員將他的回答寫進記錄，隨後把筆遞給他，請他在談話材料最後一頁簽字。
孫文正逐行讀完，確認記錄沒有改變自己的原意，才在右下角寫下名字。
離開辦公室以後，他回到實驗室。電腦里，新晶片設計的所有文件已經按照要求整理完畢，最後修改時間停留在調查開始以前。
他重新打開仿真結果，將那些已經看過許多遍的曲線又檢查了一次，所有指標依然正常。
距離流片材料的提交期限，還有不到兩個星期。
上一個研究方向被別人搶先發表以後，他花了很長時間重新選擇課題，最終還是回到了自己更加熟悉的功率放大器設計上。他沒有徹底放棄此前研究過的模型，只是不再將預測精度本身當作論文的核心，而是利用模型輔助完成參數搜索，再結合電路結構與實際工藝約束，縮小需要反覆嘗試的範圍。
最初的進展並不順利。模型推薦的某些參數在理想條件下表現很好，進入版圖後仿以後卻會產生明顯偏差，幾組看似漂亮的結果也無法通過全部設計規則。孫文正將無效方案逐項排除，又重新調整匹配網絡與偏置結構，前後修改了十幾個版本，性能才逐漸穩定下來。
到一月初，最後一輪後仿終於完成。
凌晨十二點四十分，電腦結束全部計算，結果依次顯示在屏幕上。增益、效率與功耗都達到了最初設定的目標，其中兩項指標甚至比預期更好。孫文正沒有急著保存最終結果，而是重新檢查了環境設置、寄生參數與器件模型，又抽取其中幾組數據單獨驗證，直到確認程序沒有調用舊文件，才將新的版本編號寫進記錄。
實驗室里還有一名博士生沒有離開。對方坐在幾米外，正在修改一份項目材料，看見孫文正反覆打開同一組結果，便推著椅子靠近了一些。
「還沒對上？」
「對上了。」
「對上了你怎麼這個表情？」
孫文正將幾張圖表依次調出來：「所有工藝角都過了，蒙特卡洛也沒出現特別差的結果，版圖後仿和前仿的偏差比預計小。除非還有哪個地方我沒檢查到，不然這個版本可以提交。」
對方看完其中兩張圖，笑著拍了一下他的椅背。
「那你至少應該高興一點。忙了這麼久，不就是為了等這一天嗎？」
「流片回來還得測試，仿真好看不能代表最後一定能用。」
「你這個人就是這樣，結果不好的時候懷疑模型，結果好的時候懷疑自己。等實測也過了，你是不是還得懷疑儀器？」
「儀器本來就需要校準。」
「行，我不和你討論這個。」對方站起身，順手拔掉了自己的電腦電源，「我走了，你今晚還回宿舍嗎？」
「把材料整理完就回。」
這次流片由學院與一家企業共同承擔。實驗室需要在規定日期以前提交版圖文件、後仿報告、設計規則檢查與版圖電路一致性驗證結果，以及相關的項目說明。合作方完成審核以後，會將幾個項目合併進同一批流片計劃，從而減少單個課題組承擔的費用。
孫文正負責的材料已經基本齊全，只剩下幾處格式需要統一。他將結果按照合作方提供的模板整理，又檢查了一遍文件名與版本編號，等所有內容完成時，已經接近凌晨兩點。
離開實驗室以前，他難得在群里發了一條與小說無關的消息。
「這次的仿真結果很好，應該可以準備流片了。」
李香芸大概還沒有休息，很快回覆：「恭喜孫博士，這個能掙多少錢啊？」
「一分錢沒有。」
「那你高興什麼？」
「晶片設計結束以後，得先流片、封裝和測試，後面才能談應用。而且課題組主要是做研究，拿到研究成果以後，學生每個月也就固定多一千塊。」
林黎音這個時間也沒睡，只問了幾項關鍵指標，又提醒他提交以前把版圖檢查結果重新核對一次。
孫文正回覆：「我明天再確認一遍。」
第二天下午，他按照計劃重新打開所有材料，卻先收到了一封來自學院科研辦公室的郵件。
郵件要求課題組立即提交一篇已發表論文的全部研究資料，包括原始測試數據、實驗記錄、設計文件、投稿版本、作者往來郵件與代碼修改記錄。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𝕿𝖂看書📕𝖘𝖍𝖚.𝖙𝖜】
郵件中列出的論文發表於去年六月，期刊是JSSC，孫文正是第二作者。
他盯著標題看了一會兒，才想起那篇論文的全部資料放在哪裡。論文的第一作者邵明遠與他同在一個課題組，研究方向也有部分重合。邵明遠負責電路主體設計、版圖與後期測試，孫文正則提供了匹配網絡結構，並將自己編寫的輔助設計代碼交給對方使用。
當時邵明遠提出將他列為第二作者，孫文正並未覺得不妥。匹配網絡與輔助代碼確實在論文中起到了作用，他也參與過前期討論，還幫忙修改了方法部分的幾處表述，只是晶片完成以後，他正在準備自己的另一項研究，沒有參加後續設計與測試。
論文發表時，實驗室里還一起吃過一頓飯。邵明遠喝了不少酒，說這篇文章前後改了幾輪，如果最後仍然被拒，自己的畢業時間可能又要推遲。誰也沒有想到，幾個月以後，這篇論文會因為一次復現實驗重新回到所有人面前。
最先發現問題的是另一所高校的課題組。
對方正在進行一項結構相近的研究，參考了這篇論文中的設計方法，卻始終無法得到接近論文的測試結果。最初，他們認為問題可能來自工藝差異、測試環境或者儀器設置，因此重新校準設備，又按照論文給出的條件重複測量了幾次，結果仍然相差很大。
負責復現的博士生開始重新檢查論文中的圖表。
那些圖片製作得很好，線條平滑，標記點分布均勻，不同電壓、溫度和工作模式下的測試結果也呈現出符合預期的變化。單獨看其中任何一張圖，都很難發現明顯問題。可當他利用工具將曲線上的數據點提取出來，再將幾組結果進行歸一化處理以後，原本分散的曲線幾乎完全重合。
這已經不能用變化趨勢相似來解釋。
每條曲線里的細小起伏、局部轉折與相鄰數據點之間的差值，都保持著同樣的規律。有些曲線整體提高了一定數值，有些被壓縮了固定比例，還有一些在橫坐標上稍作偏移，但只要進行反向變換，最終都會還原成同一組基礎數據。
論文中聲稱分別在不同條件下測得的多組結果，很可能只真正獲得過一次，甚至這一組也可能是捏造的，其他數據則由這組數據經過縮放、平移和重新繪圖得到。
復現者繼續檢查論文中的其他圖片，發現類似情況不止一處。其中幾張圖的坐標範圍和顏色完全不同，但是只要調整比例，所有局部波動便會嚴絲合縫地重疊。
對方將提取數據的方法、每組曲線之間的變換係數，以及重疊後的對比圖片整理成一份報告，同時發送給期刊編輯部與學校科研管理部門。
期刊很快要求課題組提交全部原始測試數據、儀器導出文件、數據處理程序，以及每名作者的具體貢獻說明。學校也要求所有相關人員立即保存研究資料，不得刪除、移動或者覆蓋任何文件。
孫文正先給邵明遠發去消息。
「科研辦公室的郵件看見了嗎？」
過了十幾分鐘，對方才回覆：「看見了。」
「數據是怎麼回事？」
「可能是繪圖腳本的問題。我當時為了統一格式，對幾組數據做過歸一化和插值，對方可能把正常的數據處理當成了造假。」
「歸一化不會讓不同條件下的細節完全一樣。」
當天下午，課題組臨時召開會議。導師將對方提供的分析報告投到屏幕上，幾組原本顏色、位置和坐標範圍都不相同的曲線，在經過函數變換以後重疊在一起，幾乎看不出偏差。
「這些測試數據都是你負責的。」導師問道，「解釋一下。」
邵明遠坐在靠近門口的位置，臉色比平時白了一些。
「測試是我做的，後期為了讓圖片更加清楚，也做過平滑和歸一化處理。有可能是處理程序復用了某些中間數據，我需要回去檢查。」
科研辦公室的工作人員問道：「你的意思是，程序在你不知情的情況下，將同一組數據處理以後，用在了多張圖片裡？」
「有這種可能。」
「你最好儘快找出證據，把原始文件和完整的數據處理腳本全部提交，對方已經給出了每組曲線之間的換算關係，只要有原始數據，很容易判斷究竟是繪圖錯誤，還是數據經過了人為變換。」
邵明遠表示，部分原始數據保存在一個已經損壞的移動硬碟里，實驗室伺服器上只留下了整理後的表格。他能夠提供的幾份所謂原始數據，同樣存在固定的比例關係，其中一組數據減去常數、再乘以相應係數以後，便能得到另一組結果，數值甚至可以對應到小數點後多位。
隨著更多數據被重新檢查，情況越來越難以解釋。
論文中共有十幾組測試曲線，其中大部分都可以歸入幾個基礎數據序列。邵明遠通過改變比例、增加偏移量、調整坐標範圍與標記點位置，將它們處理成不同電壓、溫度和工作狀態下的測試結果。圖片看起來完整而漂亮，各項指標也符合論文結論，可支撐這些結論的多組獨立實驗從未真正存在。
幾名參與論文的學生依次說明自己的工作，輪到孫文正時，他將準備好的材料放進共享文件夾。
「我負責的是匹配網絡和輔助設計代碼，沒有參加電路設計與晶片測試，最終稿發過來的時候，我主要檢查了網絡結構和代碼說明。」
科研辦公室的工作人員問道：「你是否審閱過論文最終版本？」
「看過。」
「是否同意投稿？」
「同意。」
「你核對過測試部分的原始數據嗎？」
孫文正停頓了片刻。
「沒有。我沒有參與具體電路設計和測試，當時認為那部分應該由第一作者負責。」
工作人員將他的回答記了下來，沒有繼續評價，只讓他後續配合提交郵件與版本記錄。
學校正式成立調查組以後，課題組的所有相關電腦和研究資料都被納入核查範圍。孫文正提交了自己的代碼、設計文件和往來郵件，調查人員確認，他提供的輔助程序只用於設計階段的參數搜索，不涉及測試數據處理，也沒有生成論文中的任何曲線。
他沒有參加後期測量，同樣沒有證據表明，他事先知道邵明遠只用少數基礎數據製作了整套測試結果。
孫文正仍然按照原來的計劃準備流片材料。他目前的設計與那篇JSSC論文沒有直接關係，代碼也不是同一個版本；在調查結果出來以前，他不願意主動停下自己的工作，仍然每天檢查版圖、補充說明文件，等待原定的提交日期到來。
一周後，孫文正再次接受詢問。工作人員將幾封投稿前的郵件列印出來，按照時間排列在桌面上。其中一封是邵明遠向全部作者發送的最終版本確認，請所有人核對姓名、單位與論文內容，如無問題便回復同意投稿。
孫文正當時的回覆也被列印在下面。
「內容看過，沒有問題，同意投稿。」
他記得自己發過這封郵件。那天已經很晚，他打開論文，檢查了作者信息、匹配網絡與代碼說明，又快速瀏覽了其他部分。測試圖片製作得很好，數據變化也符合電路設計的預期，他從未想過，需要將不同顏色的曲線重新提取出來，驗證它們是否來自同一組數據。
調查人員問道：「你所說的『沒有問題』，包括測試結果嗎？」
孫文正看著那張紙，過了一會兒才回答：「當時認為包括。」
「你要求第一作者提供過原始數據嗎？」
「沒有。」
「為什麼？」
「我當時，相信他確實完成了這些實驗。」
調查人員將他的回答寫進記錄，隨後把筆遞給他，請他在談話材料最後一頁簽字。
孫文正逐行讀完，確認記錄沒有改變自己的原意，才在右下角寫下名字。
離開辦公室以後，他回到實驗室。電腦里，新晶片設計的所有文件已經按照要求整理完畢，最後修改時間停留在調查開始以前。
他重新打開仿真結果，將那些已經看過許多遍的曲線又檢查了一次，所有指標依然正常。
距離流片材料的提交期限，還有不到兩個星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