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登報
葉家的洗衣機做了不到半個月，先是巷子裡傳，後來傳到廠區，最後連廠辦的宣傳幹事都知道了。
那幹事姓鄭，剛調來廠宣傳科沒多久。是個二十歲左右的姑娘，鵝蛋臉，說話利索，走路帶風。
她聽食堂的人聊起機修車間那個姓葉的臨時工弄了台腳踏式洗衣機，覺得挺新鮮，下了班就尋著地址找過來了。
鄭幹事推門進院子的時候，葉衛東正在院子裡擦銼刀，看見一個陌生姑娘走進來，愣了一下站起來。
鄭幹事沖他笑了笑：「你就是葉衛東同志吧？我是廠辦宣傳科的小鄭，聽說你們家做了一台洗衣機，我過來看看。」
葉衛東「哦」了一聲，指了指院子一角那台木桶：「就那個。」
木桶外面打磨得光溜溜的，邊角處用細鐵絲箍了好幾圈，一看就是花了心思做的。桶旁邊還擱著一截舊鋸條和半卷細鐵絲，幾塊廢鐵邊角料疊在牆角，地上散落著一些木屑和鐵屑，顯然剛有人收拾過。
鄭幹事圍著木桶轉了兩圈，拿手轉了轉踏板，鏈條帶動輪子轉動，桶底發出嘎啦嘎啦的聲響。她眼睛一亮。
「這原理真巧，誰想出來的？」
葉小敏從屋裡探出半個身子，眉眼帶笑。
「圖紙是我畫的，機器是我大哥組裝的。」
她心裡暗自嘚瑟，小小洗衣機，輕鬆拿捏。
鄭幹事站起來打量她。一個十幾歲的小姑娘，皮膚透著健康的光澤，眼睛又黑又亮，笑起來臉頰上旋著一個小酒窩，透著股機靈勁兒。
鄭幹事笑了：「小同志，你的圖紙？能讓我看看麼？」
「行啊」葉小敏轉身回屋，從炕桌上拿了張圖紙出來。紙上畫著洗衣機的結構示意圖，木桶、踏板、鏈條、輪子的位置和連接方式，都用鉛筆畫得清清楚楚，旁邊還標了一些尺寸和注釋。
鄭幹事接過去看了一會兒，越看越覺得有意思。
「你這個圖畫的，比技術科的技術員都清楚。」
葉小敏靠在門框上，下巴微揚：「那當然，我改了好幾遍才定稿的。」
鄭幹事抬頭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院子裡那台木桶，想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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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給你倆拍張照片吧，就站在洗衣機旁邊。我回去寫篇宣傳稿，投到市裡的報上去，有照片更好。」
葉小敏愣了一下，隨即轉過身，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她哥：「哥！我們要上報紙啦！」
葉衛東忙擺了擺手。
「給機器拍就行了，不用給我拍。」
「光拍機器怎麼能行？」
鄭幹事已經把相機拿出來了，是一個老式的海鷗牌。
「機器要拍，人也得拍。這是你們兄妹倆弄出來的東西，機器旁邊站你們才叫完整。」
葉衛東還想說什麼，葉小敏已經過去把他拽到木桶邊站好：「哥你站這兒，別動。」
她自己往旁邊側了側身，一手扶著木桶邊緣，腦袋微微一歪，鏡頭感十足。
開玩笑，這可是上報紙？！必須拍！
鄭幹事舉起相機，眯著眼睛對焦。「咔噠」一聲，畫面定住了。
木桶邊上站著兄妹倆，葉衛東站得端端正正的，手不知道該往哪兒放，最後只好搭在桶沿上。葉小敏歪著腦袋站在旁邊，笑得眼睛彎彎的。
鄭幹事放下相機，自己也笑了：「這張好看！」
一晃十來天過去了。
這天下午，葉小敏剛放學推開院門，周秀蘭立馬從屋裡快步迎了出來，手裡高高揚著一張報紙，臉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小敏！快過來！你和你哥上報了！」
葉小敏書包都顧不上扔，蹬蹬幾步衝上前，一把接過報紙。
展開一看，是最新一期的《龍城晚報》。副刊版面上，一篇短文格外顯眼，標題清清楚楚——《青年工人的「土洗衣機」》。
正文下方配著一張黑白照片，正是前些天拍的合照。葉衛東和她一左一右站在自製洗衣機旁。
文章不長，四五百字，寫的是一位青年鉗工人利用廢舊自行車零件和舊木桶自製了一台腳踏式洗衣機。設計來自他十四歲的妹妹。「體現了工人階級的創造精神和勤儉節約的優良傳統」。
葉小敏捧著報紙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眼神亮晶晶的，心裡瘋狂臭屁。「拍的這麼好，我可真上鏡！」
葉抗美從後面擠過來，腦袋湊到她胳膊底下。
「讓我看看！你們啥時候拍的照片？怎麼沒叫上我？」
「你當時去廠里給爸送飯了，誰讓你不在。」
葉小敏把報紙舉得更高了，不讓他搶。
葉抗美蹦躂兩下，愣是沒夠著，委屈又不服地嘟囔。
「下次你再有啥新發明、新設計，我哪都不去，天天在家守著，必須帶我拍照！」
周秀蘭在旁邊看了一會兒，拿過報紙看了看那張照片，摸了摸照片上小敏的臉，又看了看衛東站得板板正正的樣子，把報紙小心地疊好，轉身進了屋。
葉小敏跟過去想再要回來看看，周秀蘭沒給她，從廚房端出來半碗新熬的漿糊。把報紙鋪在飯桌上，四邊抹了漿糊，端端正正地貼在了堂屋正面的牆上。
貼完她退後兩步看了看，又伸手把報紙邊角按了按。
「這張報紙貼上就不許動了。以後你們兄妹幾個誰考上中專，旁邊再貼一張，誰進了廠當技術員，再貼一張。」
葉二強下了工回來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他走進堂屋，一眼就看見了牆上那張報紙。
「爸，你看見沒？我跟大哥上報紙了！」葉小敏從房間探出頭來，語氣雀躍又得意。
葉二強「嗯」了一聲，把茶缸子放在桌上：「看見了。拍得挺精神的。」
第二天，葉二強下了班之後專門繞到報刊亭，一次性買了厚厚一沓《龍城晚報》，整整齊齊夾在自行車后座上帶回了家。
葉小敏看見柜子上一摞報紙，抽出一份翻了翻，都是同一版，登著洗衣機的照片和那篇小短文。
「爸，你買這麼多幹啥？」
葉二強正在灶台邊洗手，頭也沒回：「留作紀念。」他甩了甩手上的水。
「回頭給你舅一份，給我車間裡那些想看的人一份。」他頓了頓。
「你爺奶那邊，也得捎兩份回去。」
她爺奶都在老家桃花坡，離龍城有個不到四十公里。說起來也不算遠，但桃花坡在行政劃分上不屬於龍城市，而是隸屬隔壁晉中市。
葉小敏沒想到老爸心思這麼細，還記得專門給爺爺也留一份。
「爸，咋捎回去？」
「後天村里趕集，隔壁巷子老趙要回村，讓他順路帶過去。」
當年太鋼剛建廠招工，不少龍城周邊鄉下的農民，都跑來討生活。葉二強也是那時候跟著幾個同鄉一起進的廠。
葉二強拿毛巾擦了擦手，聲音平平的。
「就兩張報紙，不費什麼事兒。」
周秀蘭道：
「哪能只捎張報紙，讓人笑話。我明天去供銷社給爸媽買點紅糖啥的，一起捎回去。」
葉小敏幾乎能想像出來，她爺奶會坐在村口的棗樹下，叫住每一個路過的鄰居嘚瑟。
「你看，我老二家的衛東和小敏上報紙了。」
晚上吃完飯，葉小敏正在桌上寫作業，葉衛東從院子裡進來擦銼刀。葉小敏低著頭一邊寫一邊說了一句。
「哥，那個報紙的事，對你有好處沒？」
葉衛東擦刀的手停了一下：「有啥好處？」
「你轉正考核的主考官是梁師傅對吧？」
葉小敏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梁師傅來幫了忙，再看這報導，心裡對你印象絕對好！」
葉衛東把擦拭乾淨的銼刀輕輕放進工具箱，態度依舊沉穩踏實。
「我進廠比別人晚半年，底子薄，鉗工方面還是得多練。梁師傅那邊，活兒幹得怎麼樣他心裡有數，報紙不報紙的，頂多算個添頭。」
葉小敏看了他一眼，沒再說什麼，低頭繼續寫作業，筆尖在紙上走得飛快。
那幹事姓鄭，剛調來廠宣傳科沒多久。是個二十歲左右的姑娘，鵝蛋臉，說話利索，走路帶風。
她聽食堂的人聊起機修車間那個姓葉的臨時工弄了台腳踏式洗衣機，覺得挺新鮮，下了班就尋著地址找過來了。
鄭幹事推門進院子的時候，葉衛東正在院子裡擦銼刀，看見一個陌生姑娘走進來，愣了一下站起來。
鄭幹事沖他笑了笑：「你就是葉衛東同志吧？我是廠辦宣傳科的小鄭，聽說你們家做了一台洗衣機，我過來看看。」
葉衛東「哦」了一聲，指了指院子一角那台木桶：「就那個。」
木桶外面打磨得光溜溜的，邊角處用細鐵絲箍了好幾圈，一看就是花了心思做的。桶旁邊還擱著一截舊鋸條和半卷細鐵絲，幾塊廢鐵邊角料疊在牆角，地上散落著一些木屑和鐵屑，顯然剛有人收拾過。
鄭幹事圍著木桶轉了兩圈，拿手轉了轉踏板，鏈條帶動輪子轉動，桶底發出嘎啦嘎啦的聲響。她眼睛一亮。
「這原理真巧，誰想出來的？」
葉小敏從屋裡探出半個身子，眉眼帶笑。
「圖紙是我畫的，機器是我大哥組裝的。」
她心裡暗自嘚瑟，小小洗衣機，輕鬆拿捏。
鄭幹事站起來打量她。一個十幾歲的小姑娘，皮膚透著健康的光澤，眼睛又黑又亮，笑起來臉頰上旋著一個小酒窩，透著股機靈勁兒。
鄭幹事笑了：「小同志，你的圖紙？能讓我看看麼？」
「行啊」葉小敏轉身回屋，從炕桌上拿了張圖紙出來。紙上畫著洗衣機的結構示意圖，木桶、踏板、鏈條、輪子的位置和連接方式，都用鉛筆畫得清清楚楚，旁邊還標了一些尺寸和注釋。
鄭幹事接過去看了一會兒，越看越覺得有意思。
「你這個圖畫的，比技術科的技術員都清楚。」
葉小敏靠在門框上，下巴微揚：「那當然，我改了好幾遍才定稿的。」
鄭幹事抬頭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院子裡那台木桶，想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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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給你倆拍張照片吧，就站在洗衣機旁邊。我回去寫篇宣傳稿，投到市裡的報上去，有照片更好。」
葉小敏愣了一下，隨即轉過身，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她哥：「哥！我們要上報紙啦！」
葉衛東忙擺了擺手。
「給機器拍就行了，不用給我拍。」
「光拍機器怎麼能行？」
鄭幹事已經把相機拿出來了，是一個老式的海鷗牌。
「機器要拍，人也得拍。這是你們兄妹倆弄出來的東西，機器旁邊站你們才叫完整。」
葉衛東還想說什麼，葉小敏已經過去把他拽到木桶邊站好：「哥你站這兒，別動。」
她自己往旁邊側了側身，一手扶著木桶邊緣，腦袋微微一歪，鏡頭感十足。
開玩笑，這可是上報紙？！必須拍！
鄭幹事舉起相機，眯著眼睛對焦。「咔噠」一聲，畫面定住了。
木桶邊上站著兄妹倆，葉衛東站得端端正正的，手不知道該往哪兒放，最後只好搭在桶沿上。葉小敏歪著腦袋站在旁邊，笑得眼睛彎彎的。
鄭幹事放下相機，自己也笑了：「這張好看！」
一晃十來天過去了。
這天下午，葉小敏剛放學推開院門，周秀蘭立馬從屋裡快步迎了出來，手裡高高揚著一張報紙，臉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小敏！快過來！你和你哥上報了！」
葉小敏書包都顧不上扔，蹬蹬幾步衝上前，一把接過報紙。
展開一看，是最新一期的《龍城晚報》。副刊版面上，一篇短文格外顯眼，標題清清楚楚——《青年工人的「土洗衣機」》。
正文下方配著一張黑白照片，正是前些天拍的合照。葉衛東和她一左一右站在自製洗衣機旁。
文章不長，四五百字，寫的是一位青年鉗工人利用廢舊自行車零件和舊木桶自製了一台腳踏式洗衣機。設計來自他十四歲的妹妹。「體現了工人階級的創造精神和勤儉節約的優良傳統」。
葉小敏捧著報紙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眼神亮晶晶的，心裡瘋狂臭屁。「拍的這麼好，我可真上鏡！」
葉抗美從後面擠過來，腦袋湊到她胳膊底下。
「讓我看看！你們啥時候拍的照片？怎麼沒叫上我？」
「你當時去廠里給爸送飯了，誰讓你不在。」
葉小敏把報紙舉得更高了，不讓他搶。
葉抗美蹦躂兩下，愣是沒夠著，委屈又不服地嘟囔。
「下次你再有啥新發明、新設計，我哪都不去，天天在家守著，必須帶我拍照！」
周秀蘭在旁邊看了一會兒，拿過報紙看了看那張照片，摸了摸照片上小敏的臉，又看了看衛東站得板板正正的樣子，把報紙小心地疊好，轉身進了屋。
葉小敏跟過去想再要回來看看，周秀蘭沒給她，從廚房端出來半碗新熬的漿糊。把報紙鋪在飯桌上，四邊抹了漿糊，端端正正地貼在了堂屋正面的牆上。
貼完她退後兩步看了看，又伸手把報紙邊角按了按。
「這張報紙貼上就不許動了。以後你們兄妹幾個誰考上中專，旁邊再貼一張，誰進了廠當技術員，再貼一張。」
葉二強下了工回來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他走進堂屋，一眼就看見了牆上那張報紙。
「爸，你看見沒？我跟大哥上報紙了！」葉小敏從房間探出頭來，語氣雀躍又得意。
葉二強「嗯」了一聲，把茶缸子放在桌上：「看見了。拍得挺精神的。」
第二天，葉二強下了班之後專門繞到報刊亭，一次性買了厚厚一沓《龍城晚報》，整整齊齊夾在自行車后座上帶回了家。
葉小敏看見柜子上一摞報紙，抽出一份翻了翻，都是同一版，登著洗衣機的照片和那篇小短文。
「爸，你買這麼多幹啥？」
葉二強正在灶台邊洗手，頭也沒回：「留作紀念。」他甩了甩手上的水。
「回頭給你舅一份，給我車間裡那些想看的人一份。」他頓了頓。
「你爺奶那邊，也得捎兩份回去。」
她爺奶都在老家桃花坡，離龍城有個不到四十公里。說起來也不算遠，但桃花坡在行政劃分上不屬於龍城市，而是隸屬隔壁晉中市。
葉小敏沒想到老爸心思這麼細，還記得專門給爺爺也留一份。
「爸，咋捎回去？」
「後天村里趕集，隔壁巷子老趙要回村，讓他順路帶過去。」
當年太鋼剛建廠招工，不少龍城周邊鄉下的農民，都跑來討生活。葉二強也是那時候跟著幾個同鄉一起進的廠。
葉二強拿毛巾擦了擦手，聲音平平的。
「就兩張報紙，不費什麼事兒。」
周秀蘭道：
「哪能只捎張報紙，讓人笑話。我明天去供銷社給爸媽買點紅糖啥的，一起捎回去。」
葉小敏幾乎能想像出來，她爺奶會坐在村口的棗樹下，叫住每一個路過的鄰居嘚瑟。
「你看，我老二家的衛東和小敏上報紙了。」
晚上吃完飯，葉小敏正在桌上寫作業，葉衛東從院子裡進來擦銼刀。葉小敏低著頭一邊寫一邊說了一句。
「哥，那個報紙的事，對你有好處沒？」
葉衛東擦刀的手停了一下：「有啥好處？」
「你轉正考核的主考官是梁師傅對吧？」
葉小敏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梁師傅來幫了忙，再看這報導，心裡對你印象絕對好！」
葉衛東把擦拭乾淨的銼刀輕輕放進工具箱，態度依舊沉穩踏實。
「我進廠比別人晚半年，底子薄，鉗工方面還是得多練。梁師傅那邊，活兒幹得怎麼樣他心裡有數，報紙不報紙的，頂多算個添頭。」
葉小敏看了他一眼，沒再說什麼，低頭繼續寫作業，筆尖在紙上走得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