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梁師傅
梁師傅是他們機修一車間的負責人，六級鉗工。一雙眼睛又尖又准。車間裡修不了的東西找他，他拿手上轉兩圈就知道毛病在哪兒。
葉衛東一路小跑著衝進太鋼機修一車間。梁師傅還沒走，蹲在操作台前頭調一個零件，老花鏡架在鼻樑上。
"梁師傅。"
梁師傅抬頭看了他一眼。"咋了？"
葉衛東把圖紙攤在操作台上。
"我妹弄了個東西。軸跟波輪咬不住，一轉就打滑。您幫我看看哪兒出的問題。"
梁師傅把老花鏡往上推了推，彎下腰看圖紙。圖紙鋪開來小半張桌面，線條密密麻麻的。梁師傅手指頭順著圖上的線一點一點走，從踏板走到曲柄，從曲柄走到鏈條，又從鏈條走到軸和波輪的連接處。他在那個位置停住了，手指頭點了兩下。
"你等等。"
他轉身從工具櫃裡翻出一個卡尺，又湊近圖紙比了比。
"你妹畫的尺寸是準的。軸多粗，孔多大，都對得上。"
葉衛東站在旁邊等著。梁師傅把圖紙從桌上拿起來，對著燈又看了一會兒，然後放下了。他把老花鏡摘下來擦了擦，重新戴上。
"光看圖紙不行。"梁師傅說。
"那個波輪和軸，實際的活兒我得看一眼。"
葉衛東猶豫了一下。"東西在家裡，我妹剛試完。"
"遠不遠？"
"家屬院第三排。"
梁師傅把圖紙折好遞還給葉衛東，轉身拎起牆角的工具箱。一個帆布包著的鐵皮箱子，提手磨得發亮。他胳膊一掄把箱子提起來，拍了拍上面的灰。
"走，去看看實物。"
兩個人一前一後出了車間。天已經黑透了，廠區里亮著幾盞路燈，梁師傅走在前面，工具箱一晃一晃的。
梁師傅跟著葉衛東進院子的時候，葉二強正蹲在院裡洗腳。他抬頭看見葉衛東身後跟著個人，定睛一看，手裡的毛巾驚得差點掉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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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梁師傅？"
葉二強猛地站起來，腳還濕著就趕緊穿鞋。
"您怎麼來了？快進屋坐！"
周秀蘭正在廚房收拾碗筷，聽見外頭動靜探出頭來。看見梁師傅站在院子裡，她趕緊擦了兩下手走出來。
"梁師傅！快進屋喝茶！"
葉家兩口子對梁師傅客氣得不得了。梁師傅是機修一車間負責人，葉衛東能不能從臨時工轉正，全看梁師傅一句話。葉二強其實早就想請梁師傅來家裡坐坐，可惜一直沒找著機會。
"屋裡坐屋裡坐！"葉二強往堂屋讓，"茶沏上！"
梁師傅擺擺手，把工具箱放在地上，在院子裡蹲下了。
"不急。我先看看東西。"
"那也喝口水。"
周秀蘭要去廚房倒茶。
院子裡那盞白熾燈從屋檐底下垂下來，電線掛著燈泡，瓦數大，照得滿地亮堂堂的。
梁師傅已經蹲在洗衣機跟前了，工具箱擱在腳邊，繞著桶轉了一圈，彎腰看了看底下的鏈條和鏈輪，拿手撥了一下腳踏板。
"不用倒水。看完了再說。"
葉二強和周秀蘭站在旁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不好再勸。葉二強搓了搓手，站在梁師傅身後看著。周秀蘭又進了廚房，想等會兒再端出來。
葉小敏從屋裡出來，看見院子裡多了個人。
"梁師傅。"
"圖紙我看過了。"梁師傅說。
"接上水，踩一圈我看看。"
葉小敏提了半桶水倒進去，桶里還泡著剛才那兩件背心。葉衛東踩踏板。鏈條一響，軸一轉，波輪在水底下光溜溜地空轉了一圈。
梁師傅蹲在桶邊看著。水紋盪了幾圈，波輪在水底下轉，但軸轉它的，波輪時不時滑一下。
"停。"梁師傅說。
葉衛東停了踏板。梁師傅伸手把波輪從水裡撈起來，在院子的燈光底下翻來覆去看了幾遍。又拿手指頭摸了摸軸頭上那段露出來的部分，來來回回摸了好幾遍。
"孔比軸大了。"
梁師傅把波輪擱膝蓋上，從工具箱裡拿出一個卡尺。先卡了一下軸頭的直徑，又卡了一下波輪中心那個圓孔的內徑。他低頭看了看卡尺上的刻度，又比了一下，嘴角動了一下。
"大了五絲。"
葉小敏湊過來看。"五絲？"
"一絲是零點零一毫米。"梁師傅把卡尺遞給她看。
"五絲就是五道。不多，但足夠晃了。波輪一受力就歪，一歪就不咬軸。水一攪勁兒一上來，肯定打滑。"
葉小敏沒說話，看著卡尺上那個刻度。梁師傅把波輪拿起來，又從工具箱裡翻出一小塊黃銅片。銅片薄薄的，一個指頭寬，燈底下泛著黃澄澄的光。
"打個銅襯套。軸頭上先套銅襯，銅襯外徑卡死波輪孔，內徑頂死軸。三層卡住，一絲都晃不了。"
梁師傅拿鉛筆在圖紙背面畫了個簡圖——軸，銅襯，波輪，三層疊在一起。
葉小敏蹲在旁邊看梁師傅畫，看完之後點了點頭。
梁師傅把工具箱打開，翻出一把小銼刀。他又從袋子裡掏出一截手指粗的黃銅棒，端頭用銼刀蹭了兩下，看了一眼波輪孔的深度，把銅棒截了一小段下來。
"你家有爐子沒？"梁師傅問。
"有。"周秀蘭從廚房門口探出頭，"梁師傅，您先喝口水再弄吧？"
"不用。"梁師傅頭也沒抬，把銅棒往地上一擱，"先把這個弄完。"
周秀蘭退回去了。
院子裡架了塊磚，銅棒擱火上燒。葉衛東蹲在旁邊看著，火苗舔著銅棒底端，把黃銅燒成暗紅色。梁師傅拿鉗子夾著銅棒從火上拿下來，敲了幾下，銅棒被砸扁了一截。
他坐在小板凳上，拿銼刀開始修那塊銅片。銼刀來回推，銅屑一點一點往下掉。他銼兩下就拿卡尺量一下，再銼兩下，又量一下。葉小敏蹲在旁邊看著，一聲沒吭。
"梁師傅。"她忽然開口。
"您怎麼知道五絲就是五道？"
梁師傅銼刀沒停，嘴上接了一句。
"幹了二十多年鉗工了。閉著眼摸都摸得出。"
他又銼了幾刀，拿卡尺量了一次。然後把銅襯往波輪孔里一塞，轉了一圈，又拔出來，手指頭摸了摸內壁。
"行了。"
銅襯套在軸上，外徑正好卡進波輪孔里，嚴絲合縫。梁師傅拿手轉了轉波輪，波輪跟著軸轉，一點曠量沒有。他又在軸頭上銼了一個淺淺的槽，在銅襯內壁也銼了個槽，跟波輪孔里的槽對齊。
"找根鐵絲。"梁師傅說。
葉衛東遞了根粗鐵絲過去。梁師傅截了一小段，用鉗子彎成一個細長的小鐵片，往三層槽里一塞。剛剛好卡住，不松不緊。
他拍了拍手上的銅屑，站起來。
"行了。鍵銷卡住三頭，再滑我跟你姓。"
葉小敏伸手轉了轉波輪。軸轉了一圈，波輪跟著轉了一圈，這回沒滑。她攥著波輪又轉了一圈，還是沒滑。
她站起來看著梁師傅。
梁師傅把銼刀放回工具箱，合上蓋子拍了拍手。
周秀蘭端了杯水出來，搪瓷缸子冒著熱氣。"梁師傅，好歹喝一口——"
梁師傅接過杯子喝了一口，擱在院牆台子上。"行了。試試吧，不行再找我。"
他彎腰把工具箱提起來，葉二強趕緊過去幫他拎。梁師傅擺擺手，自己拎著箱子，出了院門。
葉衛東一路小跑著衝進太鋼機修一車間。梁師傅還沒走，蹲在操作台前頭調一個零件，老花鏡架在鼻樑上。
"梁師傅。"
梁師傅抬頭看了他一眼。"咋了？"
葉衛東把圖紙攤在操作台上。
"我妹弄了個東西。軸跟波輪咬不住，一轉就打滑。您幫我看看哪兒出的問題。"
梁師傅把老花鏡往上推了推，彎下腰看圖紙。圖紙鋪開來小半張桌面，線條密密麻麻的。梁師傅手指頭順著圖上的線一點一點走，從踏板走到曲柄，從曲柄走到鏈條，又從鏈條走到軸和波輪的連接處。他在那個位置停住了，手指頭點了兩下。
"你等等。"
他轉身從工具櫃裡翻出一個卡尺，又湊近圖紙比了比。
"你妹畫的尺寸是準的。軸多粗，孔多大，都對得上。"
葉衛東站在旁邊等著。梁師傅把圖紙從桌上拿起來，對著燈又看了一會兒，然後放下了。他把老花鏡摘下來擦了擦，重新戴上。
"光看圖紙不行。"梁師傅說。
"那個波輪和軸，實際的活兒我得看一眼。"
葉衛東猶豫了一下。"東西在家裡，我妹剛試完。"
"遠不遠？"
"家屬院第三排。"
梁師傅把圖紙折好遞還給葉衛東，轉身拎起牆角的工具箱。一個帆布包著的鐵皮箱子，提手磨得發亮。他胳膊一掄把箱子提起來，拍了拍上面的灰。
"走，去看看實物。"
兩個人一前一後出了車間。天已經黑透了，廠區里亮著幾盞路燈，梁師傅走在前面，工具箱一晃一晃的。
梁師傅跟著葉衛東進院子的時候，葉二強正蹲在院裡洗腳。他抬頭看見葉衛東身後跟著個人，定睛一看，手裡的毛巾驚得差點掉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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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梁師傅？"
葉二強猛地站起來，腳還濕著就趕緊穿鞋。
"您怎麼來了？快進屋坐！"
周秀蘭正在廚房收拾碗筷，聽見外頭動靜探出頭來。看見梁師傅站在院子裡，她趕緊擦了兩下手走出來。
"梁師傅！快進屋喝茶！"
葉家兩口子對梁師傅客氣得不得了。梁師傅是機修一車間負責人，葉衛東能不能從臨時工轉正，全看梁師傅一句話。葉二強其實早就想請梁師傅來家裡坐坐，可惜一直沒找著機會。
"屋裡坐屋裡坐！"葉二強往堂屋讓，"茶沏上！"
梁師傅擺擺手，把工具箱放在地上，在院子裡蹲下了。
"不急。我先看看東西。"
"那也喝口水。"
周秀蘭要去廚房倒茶。
院子裡那盞白熾燈從屋檐底下垂下來，電線掛著燈泡，瓦數大，照得滿地亮堂堂的。
梁師傅已經蹲在洗衣機跟前了，工具箱擱在腳邊，繞著桶轉了一圈，彎腰看了看底下的鏈條和鏈輪，拿手撥了一下腳踏板。
"不用倒水。看完了再說。"
葉二強和周秀蘭站在旁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不好再勸。葉二強搓了搓手，站在梁師傅身後看著。周秀蘭又進了廚房，想等會兒再端出來。
葉小敏從屋裡出來，看見院子裡多了個人。
"梁師傅。"
"圖紙我看過了。"梁師傅說。
"接上水，踩一圈我看看。"
葉小敏提了半桶水倒進去，桶里還泡著剛才那兩件背心。葉衛東踩踏板。鏈條一響，軸一轉，波輪在水底下光溜溜地空轉了一圈。
梁師傅蹲在桶邊看著。水紋盪了幾圈，波輪在水底下轉，但軸轉它的，波輪時不時滑一下。
"停。"梁師傅說。
葉衛東停了踏板。梁師傅伸手把波輪從水裡撈起來，在院子的燈光底下翻來覆去看了幾遍。又拿手指頭摸了摸軸頭上那段露出來的部分，來來回回摸了好幾遍。
"孔比軸大了。"
梁師傅把波輪擱膝蓋上，從工具箱裡拿出一個卡尺。先卡了一下軸頭的直徑，又卡了一下波輪中心那個圓孔的內徑。他低頭看了看卡尺上的刻度，又比了一下，嘴角動了一下。
"大了五絲。"
葉小敏湊過來看。"五絲？"
"一絲是零點零一毫米。"梁師傅把卡尺遞給她看。
"五絲就是五道。不多，但足夠晃了。波輪一受力就歪，一歪就不咬軸。水一攪勁兒一上來，肯定打滑。"
葉小敏沒說話，看著卡尺上那個刻度。梁師傅把波輪拿起來，又從工具箱裡翻出一小塊黃銅片。銅片薄薄的，一個指頭寬，燈底下泛著黃澄澄的光。
"打個銅襯套。軸頭上先套銅襯，銅襯外徑卡死波輪孔，內徑頂死軸。三層卡住，一絲都晃不了。"
梁師傅拿鉛筆在圖紙背面畫了個簡圖——軸，銅襯，波輪，三層疊在一起。
葉小敏蹲在旁邊看梁師傅畫，看完之後點了點頭。
梁師傅把工具箱打開，翻出一把小銼刀。他又從袋子裡掏出一截手指粗的黃銅棒，端頭用銼刀蹭了兩下，看了一眼波輪孔的深度，把銅棒截了一小段下來。
"你家有爐子沒？"梁師傅問。
"有。"周秀蘭從廚房門口探出頭，"梁師傅，您先喝口水再弄吧？"
"不用。"梁師傅頭也沒抬，把銅棒往地上一擱，"先把這個弄完。"
周秀蘭退回去了。
院子裡架了塊磚，銅棒擱火上燒。葉衛東蹲在旁邊看著，火苗舔著銅棒底端，把黃銅燒成暗紅色。梁師傅拿鉗子夾著銅棒從火上拿下來，敲了幾下，銅棒被砸扁了一截。
他坐在小板凳上，拿銼刀開始修那塊銅片。銼刀來回推，銅屑一點一點往下掉。他銼兩下就拿卡尺量一下，再銼兩下，又量一下。葉小敏蹲在旁邊看著，一聲沒吭。
"梁師傅。"她忽然開口。
"您怎麼知道五絲就是五道？"
梁師傅銼刀沒停，嘴上接了一句。
"幹了二十多年鉗工了。閉著眼摸都摸得出。"
他又銼了幾刀，拿卡尺量了一次。然後把銅襯往波輪孔里一塞，轉了一圈，又拔出來，手指頭摸了摸內壁。
"行了。"
銅襯套在軸上，外徑正好卡進波輪孔里，嚴絲合縫。梁師傅拿手轉了轉波輪，波輪跟著軸轉，一點曠量沒有。他又在軸頭上銼了一個淺淺的槽，在銅襯內壁也銼了個槽，跟波輪孔里的槽對齊。
"找根鐵絲。"梁師傅說。
葉衛東遞了根粗鐵絲過去。梁師傅截了一小段，用鉗子彎成一個細長的小鐵片，往三層槽里一塞。剛剛好卡住，不松不緊。
他拍了拍手上的銅屑，站起來。
"行了。鍵銷卡住三頭，再滑我跟你姓。"
葉小敏伸手轉了轉波輪。軸轉了一圈，波輪跟著轉了一圈，這回沒滑。她攥著波輪又轉了一圈，還是沒滑。
她站起來看著梁師傅。
梁師傅把銼刀放回工具箱，合上蓋子拍了拍手。
周秀蘭端了杯水出來，搪瓷缸子冒著熱氣。"梁師傅，好歹喝一口——"
梁師傅接過杯子喝了一口，擱在院牆台子上。"行了。試試吧，不行再找我。"
他彎腰把工具箱提起來，葉二強趕緊過去幫他拎。梁師傅擺擺手，自己拎著箱子，出了院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