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再也不來了
周秀蘭伸手摸了摸那塊正紅的平紋布，料子厚實，顏色正，不艷也不暗，正好。
「同志，扯六尺紅布。」她跟售貨員說。
售貨員笑著量布：「給姑娘做嫁衣啊？」
周秀蘭笑著擺手：「不是，給侄女做個門帘」。
付完布票和錢，手裡攥著疊得整整齊齊的紅布，周秀蘭又在布架子前轉開了。
她盯著一塊淺藍底帶小白花的的確良布看了半天，又瞟了眼旁邊藏青色的卡其布。
淺藍的給小敏做新裙子正好，夏天穿涼快。閨女給家裡爭了光，做父母的不能沒一點表示。
裙擺必須做長一點，小敏還在長個子，太短了穿不了兩年。腰身可以收一收，這料子挺括，做條百褶裙肯定好看。
周秀蘭又琢磨，老大葉衛東，好歹也上了班，出門就那一兩件衣裳換著穿，太不像話。再過一兩年也該相看對象了，總得有一身體面的衣服撐撐門面。這塊藏青色的剛好。
可手往口袋裡一摸，剩下的布票不多了。
紅布用了不少票，剩下的錢和票，只能顧一頭。
葉抗美站在邊上，早就不耐煩了。
「媽，你快點啊！」
周秀蘭沒理他，轉頭看向葉小敏。姑娘這段時間，不僅自己學習，還要給老二輔導功課，都瘦了一圈。姑娘大了，再過幾年就要嫁人，在家能穿自己做的裙子的日子，沒幾年了。
她咬咬牙，伸手指向淺藍的確良。
「同志，這個藍花布怎麼賣。」
售貨員扯開布抖了抖。"六毛一尺，布票一尺。"
"扯五尺。"
售貨員木尺一量，五尺布嘩啦一聲扯開，剪刀咔嚓一響，布應聲裂開。疊好，紙繩一紮，遞過來。周秀蘭數了三塊錢，又扯了五尺布票擱櫃檯上。
楊嬸也扯了塊深色的布，說要給老楊做條褲子。掏錢、掏布票，一套流程走下來，布捲起來往兜里一塞。
楊桃花扒在旁邊的櫃檯上不動了。那是一排小百貨的櫃檯。發卡、頭繩、梳子、鏡子，零零碎碎擺了一玻璃櫃。最前面那層擱著幾根紅髮圈，每一根上頭還綴著兩顆小紅珠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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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桃花趴在櫃檯上，臉都快貼上玻璃了。
"媽！"
楊嬸正在跟售貨員算布錢，頭也沒回。"咋了？"
"我要這個，發圈！"
楊嬸扯完布，走過來彎腰一看。"多少錢？"
售貨員看了一眼。"一毛五。"
楊嬸從兜里翻出幾個鋼鏰兒，數了一毛五擱櫃檯上。售貨員把紅髮圈遞過來，楊桃花一把抓過去攥在手心裡，臉笑得紅撲撲的。
"戴上戴上。"
楊嬸接過來，給她扎了一個小辮，紅髮圈纏上去，珠子一左一右垂在發梢。楊桃花晃了晃腦袋，紅珠子跟著晃，真好看！
四樓。日用品。
暖水瓶、搪瓷盆、鋁飯盒、洗衣粉……貨架上擺得滿滿當當。
周秀蘭在洗衣粉櫃檯前停下。單位勞保倒是發洗衣粉，但葉二強在鍋爐車間，一天下來衣裳全是煤灰印子，老大在機修車間，機油點子沾一身。葉抗美又是個皮猴子，一天換兩身都不夠。那點兒勞保根本不夠用。
"洗衣粉來兩包。"
售貨員從貨架上拿了兩包"工農牌"洗衣粉擱櫃檯上。"六毛。"
周秀蘭數了錢遞過去，兩包洗衣粉塞進布兜，沉甸甸的。
葉小敏逛到旁邊的搪瓷櫃檯。玻璃櫃裡擺著一排飯盒，白底藍邊，方方正正的。最上面那排，飯盒蓋子上印著大領導的側面頭像，頭像下面是五個紅字——"為人民服務"。搪瓷面在燈光底下泛著光，紅字亮得扎眼。
她趴在櫃檯上看了好一會兒。這搪瓷缸子，太有年代感了。
周秀蘭走過來。"看啥呢？"
葉小敏指了一下那個飯盒，扭過頭喊她媽。
"媽，我想要個新飯盒。"
她現在的飯盒是個舊鋁飯盒，磕了好幾處坑，蓋子都蓋不嚴了。
周秀蘭問售貨員："這個多少錢？"
售貨員拿起來看了看。"一塊八。"
周秀蘭掏了錢。把飯盒小心地放進布兜里。
五樓。乾貨調料。
海帶、木耳、粉條、花椒、大料。一股子咸腥味混著香料味。海帶壓成餅狀摞著，黑黢黢的一大摞。粉條一把一把扎著，碼在旁邊的筐里，顏色發黃，硬邦邦的。
楊嬸擠到粉條櫃前。"粉條稱三斤。"
售貨員抓了三把上秤。"三斤，一塊二。"
楊嬸掏了錢，粉條塞進布兜。
"回去燉豬肉粉條，我家桃花念叨好幾天了。"
周秀蘭也湊過去買了三張海帶餅，又抓了兩把木耳。海帶不用票，光要錢，木耳要副食品票。她從兜底翻出幾張副食品票，連同錢一塊遞過去。售貨員拿紙包了，用紙繩捆好遞過來。
"海帶泡發了涼拌，你爸愛吃。"
周秀蘭把紙包往兜里一塞。
葉抗美插嘴：「我也愛吃。」
六樓沒上去。上面是辦公區，不賣東西。
從五樓下到一樓，再擠出來的時候，已經過去兩個多鐘頭了。
幾個人站在大樓門口的台階上喘氣。布兜子全塞滿了，鼓鼓囊囊的。周秀蘭的布兜沉得墜胳膊，葉抗美手裡還拎著兩個小紙包。
"媽，下回啥時候來？"葉抗美問。
"下回的事兒，下回再說。"周秀蘭回頭看了一眼大樓。
"先回去吧。再逛腿就斷了。"
幾個人拎著大包小包坐上回程的公交車，葉抗美扒著車窗，眼睛還盯著那棟樓。"媽，這樓真高。"
"嗯，高。"
踏出百貨大樓大門的那一刻，撲面而來的風一吹，葉小敏長長舒了一口氣。她被人群擠了一下午，衣服上沾了一層熱氣，悶得出了一身的汗。
從一樓擠到五樓，再從五樓擠回來，她覺得自己的肋骨都快被擠扁了。電車也是又晃又擠，她靠在周秀蘭身上。
"媽，我下次再也不來了。"
"啥？"
"我說——再也不來了！"
"擠死我了！我快成沙丁魚了"
這話是真心的。作為習慣了清淨、寬鬆購物環境的現代人，這種人山人海、寸步難挪的搶購式逛街，實在是太折磨人了。
她話音剛落，葉抗美在後頭哈哈笑。
"媽，下次你帶我，小敏不來，我來！"
楊桃花從楊嬸懷裡探出頭來，腦袋一晃，紅髮圈上的兩顆小珠子跟著晃。
"我也來。"
二哥和桃花臉上紅撲撲的，眼裡全是捨不得，半點沒覺得擠、沒覺得累。
在他們眼裡，今天簡直是這輩子最開心的一天，下次、下次還要來！
「同志，扯六尺紅布。」她跟售貨員說。
售貨員笑著量布：「給姑娘做嫁衣啊？」
周秀蘭笑著擺手：「不是，給侄女做個門帘」。
付完布票和錢，手裡攥著疊得整整齊齊的紅布，周秀蘭又在布架子前轉開了。
她盯著一塊淺藍底帶小白花的的確良布看了半天，又瞟了眼旁邊藏青色的卡其布。
淺藍的給小敏做新裙子正好，夏天穿涼快。閨女給家裡爭了光，做父母的不能沒一點表示。
裙擺必須做長一點，小敏還在長個子，太短了穿不了兩年。腰身可以收一收，這料子挺括，做條百褶裙肯定好看。
周秀蘭又琢磨，老大葉衛東，好歹也上了班，出門就那一兩件衣裳換著穿，太不像話。再過一兩年也該相看對象了，總得有一身體面的衣服撐撐門面。這塊藏青色的剛好。
可手往口袋裡一摸，剩下的布票不多了。
紅布用了不少票，剩下的錢和票，只能顧一頭。
葉抗美站在邊上，早就不耐煩了。
「媽，你快點啊！」
周秀蘭沒理他，轉頭看向葉小敏。姑娘這段時間，不僅自己學習，還要給老二輔導功課，都瘦了一圈。姑娘大了，再過幾年就要嫁人，在家能穿自己做的裙子的日子，沒幾年了。
她咬咬牙，伸手指向淺藍的確良。
「同志，這個藍花布怎麼賣。」
售貨員扯開布抖了抖。"六毛一尺，布票一尺。"
"扯五尺。"
售貨員木尺一量，五尺布嘩啦一聲扯開，剪刀咔嚓一響，布應聲裂開。疊好，紙繩一紮，遞過來。周秀蘭數了三塊錢，又扯了五尺布票擱櫃檯上。
楊嬸也扯了塊深色的布，說要給老楊做條褲子。掏錢、掏布票，一套流程走下來，布捲起來往兜里一塞。
楊桃花扒在旁邊的櫃檯上不動了。那是一排小百貨的櫃檯。發卡、頭繩、梳子、鏡子，零零碎碎擺了一玻璃櫃。最前面那層擱著幾根紅髮圈，每一根上頭還綴著兩顆小紅珠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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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桃花趴在櫃檯上，臉都快貼上玻璃了。
"媽！"
楊嬸正在跟售貨員算布錢，頭也沒回。"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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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嬸扯完布，走過來彎腰一看。"多少錢？"
售貨員看了一眼。"一毛五。"
楊嬸從兜里翻出幾個鋼鏰兒，數了一毛五擱櫃檯上。售貨員把紅髮圈遞過來，楊桃花一把抓過去攥在手心裡，臉笑得紅撲撲的。
"戴上戴上。"
楊嬸接過來，給她扎了一個小辮，紅髮圈纏上去，珠子一左一右垂在發梢。楊桃花晃了晃腦袋，紅珠子跟著晃，真好看！
四樓。日用品。
暖水瓶、搪瓷盆、鋁飯盒、洗衣粉……貨架上擺得滿滿當當。
周秀蘭在洗衣粉櫃檯前停下。單位勞保倒是發洗衣粉，但葉二強在鍋爐車間，一天下來衣裳全是煤灰印子，老大在機修車間，機油點子沾一身。葉抗美又是個皮猴子，一天換兩身都不夠。那點兒勞保根本不夠用。
"洗衣粉來兩包。"
售貨員從貨架上拿了兩包"工農牌"洗衣粉擱櫃檯上。"六毛。"
周秀蘭數了錢遞過去，兩包洗衣粉塞進布兜，沉甸甸的。
葉小敏逛到旁邊的搪瓷櫃檯。玻璃櫃裡擺著一排飯盒，白底藍邊，方方正正的。最上面那排，飯盒蓋子上印著大領導的側面頭像，頭像下面是五個紅字——"為人民服務"。搪瓷面在燈光底下泛著光，紅字亮得扎眼。
她趴在櫃檯上看了好一會兒。這搪瓷缸子，太有年代感了。
周秀蘭走過來。"看啥呢？"
葉小敏指了一下那個飯盒，扭過頭喊她媽。
"媽，我想要個新飯盒。"
她現在的飯盒是個舊鋁飯盒，磕了好幾處坑，蓋子都蓋不嚴了。
周秀蘭問售貨員："這個多少錢？"
售貨員拿起來看了看。"一塊八。"
周秀蘭掏了錢。把飯盒小心地放進布兜里。
五樓。乾貨調料。
海帶、木耳、粉條、花椒、大料。一股子咸腥味混著香料味。海帶壓成餅狀摞著，黑黢黢的一大摞。粉條一把一把扎著，碼在旁邊的筐里，顏色發黃，硬邦邦的。
楊嬸擠到粉條櫃前。"粉條稱三斤。"
售貨員抓了三把上秤。"三斤，一塊二。"
楊嬸掏了錢，粉條塞進布兜。
"回去燉豬肉粉條，我家桃花念叨好幾天了。"
周秀蘭也湊過去買了三張海帶餅，又抓了兩把木耳。海帶不用票，光要錢，木耳要副食品票。她從兜底翻出幾張副食品票，連同錢一塊遞過去。售貨員拿紙包了，用紙繩捆好遞過來。
"海帶泡發了涼拌，你爸愛吃。"
周秀蘭把紙包往兜里一塞。
葉抗美插嘴：「我也愛吃。」
六樓沒上去。上面是辦公區，不賣東西。
從五樓下到一樓，再擠出來的時候，已經過去兩個多鐘頭了。
幾個人站在大樓門口的台階上喘氣。布兜子全塞滿了，鼓鼓囊囊的。周秀蘭的布兜沉得墜胳膊，葉抗美手裡還拎著兩個小紙包。
"媽，下回啥時候來？"葉抗美問。
"下回的事兒，下回再說。"周秀蘭回頭看了一眼大樓。
"先回去吧。再逛腿就斷了。"
幾個人拎著大包小包坐上回程的公交車，葉抗美扒著車窗，眼睛還盯著那棟樓。"媽，這樓真高。"
"嗯，高。"
踏出百貨大樓大門的那一刻，撲面而來的風一吹，葉小敏長長舒了一口氣。她被人群擠了一下午，衣服上沾了一層熱氣，悶得出了一身的汗。
從一樓擠到五樓，再從五樓擠回來，她覺得自己的肋骨都快被擠扁了。電車也是又晃又擠，她靠在周秀蘭身上。
"媽，我下次再也不來了。"
"啥？"
"我說——再也不來了！"
"擠死我了！我快成沙丁魚了"
這話是真心的。作為習慣了清淨、寬鬆購物環境的現代人，這種人山人海、寸步難挪的搶購式逛街，實在是太折磨人了。
她話音剛落，葉抗美在後頭哈哈笑。
"媽，下次你帶我，小敏不來，我來！"
楊桃花從楊嬸懷裡探出頭來，腦袋一晃，紅髮圈上的兩顆小珠子跟著晃。
"我也來。"
二哥和桃花臉上紅撲撲的，眼裡全是捨不得，半點沒覺得擠、沒覺得累。
在他們眼裡，今天簡直是這輩子最開心的一天，下次、下次還要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