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缺課的同桌
春耕假過完，農村的學生陸陸續續都回來了。有人曬黑了一圈，有人手背上還帶著干農活留下的劃痕，但一個個臉上都帶著笑，互相打聽各家春耕的情況。
葉小敏走到自己座位坐下，旁邊是空的。
林秀還沒來。
第一天她沒在意，心想可能家裡還有什麼活沒忙完，晚一兩天也正常。
第二天、第三天，還是沒人。
葉小敏忍不住胡思亂想，該不會是阿姨出啥事了吧？還是家裡春耕農活太重，林秀被留在家裡幫忙，抽不開身來上學？
周四早上，葉小敏去辦公室找田老師詢問。田老師正坐在辦公桌前泡茶，看見她進來，放下茶缸子。
「葉小敏？有事嗎？」
「田老師，林秀怎麼還沒來？都一周了。」
老師臉上溫和的笑意斂了下去，眉眼沉了幾分，沉默了兩秒才開口。
「林秀她媽媽早產了。」
葉小敏愣了一下，下意識重複了一遍。
「早產？？」
「嗯，就是咱們去各村支農那幾天出的事。」
田老師嘆了口氣，語氣格外沉重。
「提前了一個多月，生了個小子，說是才四斤多，跟個小老鼠一樣大。好在母子平安，但大人小孩都要養著，她媽月子需要人伺候，家裡一堆農活也沒人干。她奶奶那邊……不待見她家，不願意幫忙伺候月子。」
田老師頓了頓，語氣里添了幾分惋惜。
「林秀只能自己頂著，暫時來不了了。」
葉小敏站在辦公桌前面，兩隻手攥著書包帶子，心口堵得發悶。
田老師把茶缸子端起來又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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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先回去吧，她家裡情況特殊，等她安頓好了再說。」
葉小敏點了點頭，壓下心裡的酸澀與惋惜，轉身走出了辦公室。
回到教室的時候，班裡幾個同學湊在一起小聲說著什麼，看見她進來，圍過來問。
「咋樣？田老師咋說？」
葉小敏在座位上坐下，把書包放下，聲音低沉地回道。
「她媽早產了，林秀在家裡伺候月子。」
葉抗美追問：「早產？那她還能回來上學不？還有幾個月就中考了。」
葉小敏搖了搖頭：「不知道。」
旁邊一個叫王芳的女生低聲說了一句。
「我看多半懸了。她上次月考班級第6名，考上中專蠻有希望的，這次給她媽媽坐月子，這一耽誤最少一個月，回來成績也拉下了。」
她頓了頓，看透世事般低聲補充：
「你們也知道，農村的學生，大多只有考上中專，家裡才願意繼續供。考上高中基本上就不讀了。這一耽擱，……」
另一個女生接話。
「我聽說她家就她媽一個勞動力，她爸在礦上幹活，一年到頭回不了家幾趟。她奶奶又不幫忙，她要是來上學，她媽一個人帶個早產的小孩，哪忙得過來？」
幾個人你一句我一句，聲音不大，但每句話都沉甸甸的。像小石頭一樣砸在葉小敏心上。
她太清楚這個年代的無奈了，讀書是農村孩子唯一的出路，更是林秀拼盡全力抓住的希望。她那麼努力、那麼自律，明明眼看著就要熬出頭了。
更關鍵的是，今年就是中考的最後一年，如果林秀沒有抓住這次機會，即便家裡願意讓她復讀，也……
周五上午語文課，周老師抱著一摞作文本走進教室，放在講台上。她翻了翻，抽出一本，看了看封面，抬頭掃了一圈教室。
「上次小測試的作文，題目是《我和黑人孩子傑克比童年》。咱們班寫得最好的一篇，是林秀同學的。」
教室里安靜了。大家不約而同地看向那個空著的座位。
語文老師沉默了一下，把作文本遞給葉小敏。
「葉小敏，你替同桌讀一下。」
葉小敏站起來走過去接過作文本，翻開的時候指尖觸到紙頁邊緣，有些毛糙，是被翻過很多次留下的痕跡。
她清了清嗓子，開始讀。
林秀寫她在課本上看到了那個叫傑克的黑人孩子。她寫課文里的傑克住在鐵皮搭的棚子裡，沒有鞋穿。腳底板被地上的石子硌得全是口子，肚子餓的時候只能去翻垃圾桶。
她寫傑克每天要走好幾里地去撿煤渣，背在背上，彎著腰一步一步地走回家，那煤渣燒起來冒黑煙，嗆得人直咳嗽，可不撿就沒有東西取暖。
她寫傑克的爸爸在碼頭扛包累彎了腰，卻掙不到幾個錢，傑克的妹妹生病了沒錢看醫生，只能躺在破毯子裡熬著。
她寫傑克的童年沒有學校，他趴在一間破房子的窗戶外面聽裡面的孩子讀書，聽了半節課就被趕走了，那天下著雨，他渾身濕透了跑回家。
而後，她筆鋒一轉，寫了自己的生活。
寫她住的木柴村也有窮的時候，以前她奶那一輩人吃不飽飯，過年才能吃上一頓白面。可現在是新社會了，生產隊分了地，春天種子一下地，秋天就能收糧食。
她寫自己每天走一個小時去上學，確實不近。但學校是磚砌的，窗戶安著玻璃，桌凳雖然舊但乾乾淨淨的。語文書、數學書、政治書，每科都有課本，翻開來字印得清清楚楚。
她寫她放學回家幫家裡幹活，可幹完活還能在煤油燈底下寫作業，不用像傑克那樣趴在窗戶外面偷聽。
她寫她媽雖然懷了孕還要下地，可村衛生所的赤腳醫生會來看她，給她量血壓、聽肚子裡的動靜，說「沒事的，安心養著」。
她寫她雖然也苦也累，可這種苦和傑克的苦不一樣。傑克的苦是看不到頭的，她的苦是春天種下去秋天就有收成的苦，是腳下有根、往前走著有路的苦。
作文的最後一句，字字懇切，擲地有聲。
「我和傑克都是窮孩子。可他的童年是往下墜的，我的童年是往上走的。就憑這一點，我比傑克幸運一萬倍。我要好好讀書，把這份往上走的路走到底。」
教室里安安靜靜的，只有葉小敏讀作文的聲音。
當她讀到「我要好好讀書，把這份往上走的路走到底」的時候，嗓子緊了一下，停了一拍才繼續讀下去。
周老師接過去，看了她一眼，對著全班說了一句。
「寫對比不難，難的是用你自己的日子去比。不用大話，不用口號，把你看見的、經歷的寫下來，比什麼都真實。」
葉小敏輕輕合上作文本，壓下心底翻湧的酸澀，默默將本子送回講台。
「林秀，她家裡有點事，暫時來不了。等她回來了，咱們再好好聽她讀一遍。」
下課之後，葉小敏在走廊上碰見了語文老師。
「小敏，」
語文老師叫住她，語氣帶著幾分關切。
「你跟林秀是同桌，知道她啥時候能回來不？」
葉小敏搖了搖頭。
「不知道，她媽早產了，她在家裡照顧著。」
語文老師嘆了口氣，語氣滿是惋惜。
「要是她回來了，你讓她來找我一趟。」
葉小敏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林秀是個勤奮善良的好女孩，她不能眼睜睜看著她錯失讀書的機會，總得想些辦法，盡力幫幫這位同桌，幫她守住讀書的出路。
葉小敏走到自己座位坐下，旁邊是空的。
林秀還沒來。
第一天她沒在意，心想可能家裡還有什麼活沒忙完，晚一兩天也正常。
第二天、第三天，還是沒人。
葉小敏忍不住胡思亂想，該不會是阿姨出啥事了吧？還是家裡春耕農活太重，林秀被留在家裡幫忙，抽不開身來上學？
周四早上，葉小敏去辦公室找田老師詢問。田老師正坐在辦公桌前泡茶，看見她進來，放下茶缸子。
「葉小敏？有事嗎？」
「田老師，林秀怎麼還沒來？都一周了。」
老師臉上溫和的笑意斂了下去，眉眼沉了幾分，沉默了兩秒才開口。
「林秀她媽媽早產了。」
葉小敏愣了一下，下意識重複了一遍。
「早產？？」
「嗯，就是咱們去各村支農那幾天出的事。」
田老師嘆了口氣，語氣格外沉重。
「提前了一個多月，生了個小子，說是才四斤多，跟個小老鼠一樣大。好在母子平安，但大人小孩都要養著，她媽月子需要人伺候，家裡一堆農活也沒人干。她奶奶那邊……不待見她家，不願意幫忙伺候月子。」
田老師頓了頓，語氣里添了幾分惋惜。
「林秀只能自己頂著，暫時來不了了。」
葉小敏站在辦公桌前面，兩隻手攥著書包帶子，心口堵得發悶。
田老師把茶缸子端起來又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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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先回去吧，她家裡情況特殊，等她安頓好了再說。」
葉小敏點了點頭，壓下心裡的酸澀與惋惜，轉身走出了辦公室。
回到教室的時候，班裡幾個同學湊在一起小聲說著什麼，看見她進來，圍過來問。
「咋樣？田老師咋說？」
葉小敏在座位上坐下，把書包放下，聲音低沉地回道。
「她媽早產了，林秀在家裡伺候月子。」
葉抗美追問：「早產？那她還能回來上學不？還有幾個月就中考了。」
葉小敏搖了搖頭：「不知道。」
旁邊一個叫王芳的女生低聲說了一句。
「我看多半懸了。她上次月考班級第6名，考上中專蠻有希望的，這次給她媽媽坐月子，這一耽誤最少一個月，回來成績也拉下了。」
她頓了頓，看透世事般低聲補充：
「你們也知道，農村的學生，大多只有考上中專，家裡才願意繼續供。考上高中基本上就不讀了。這一耽擱，……」
另一個女生接話。
「我聽說她家就她媽一個勞動力，她爸在礦上幹活，一年到頭回不了家幾趟。她奶奶又不幫忙，她要是來上學，她媽一個人帶個早產的小孩，哪忙得過來？」
幾個人你一句我一句，聲音不大，但每句話都沉甸甸的。像小石頭一樣砸在葉小敏心上。
她太清楚這個年代的無奈了，讀書是農村孩子唯一的出路，更是林秀拼盡全力抓住的希望。她那麼努力、那麼自律，明明眼看著就要熬出頭了。
更關鍵的是，今年就是中考的最後一年，如果林秀沒有抓住這次機會，即便家裡願意讓她復讀，也……
周五上午語文課，周老師抱著一摞作文本走進教室，放在講台上。她翻了翻，抽出一本，看了看封面，抬頭掃了一圈教室。
「上次小測試的作文，題目是《我和黑人孩子傑克比童年》。咱們班寫得最好的一篇，是林秀同學的。」
教室里安靜了。大家不約而同地看向那個空著的座位。
語文老師沉默了一下，把作文本遞給葉小敏。
「葉小敏，你替同桌讀一下。」
葉小敏站起來走過去接過作文本，翻開的時候指尖觸到紙頁邊緣，有些毛糙，是被翻過很多次留下的痕跡。
她清了清嗓子，開始讀。
林秀寫她在課本上看到了那個叫傑克的黑人孩子。她寫課文里的傑克住在鐵皮搭的棚子裡，沒有鞋穿。腳底板被地上的石子硌得全是口子，肚子餓的時候只能去翻垃圾桶。
她寫傑克每天要走好幾里地去撿煤渣，背在背上，彎著腰一步一步地走回家，那煤渣燒起來冒黑煙，嗆得人直咳嗽，可不撿就沒有東西取暖。
她寫傑克的爸爸在碼頭扛包累彎了腰，卻掙不到幾個錢，傑克的妹妹生病了沒錢看醫生，只能躺在破毯子裡熬著。
她寫傑克的童年沒有學校，他趴在一間破房子的窗戶外面聽裡面的孩子讀書，聽了半節課就被趕走了，那天下著雨，他渾身濕透了跑回家。
而後，她筆鋒一轉，寫了自己的生活。
寫她住的木柴村也有窮的時候，以前她奶那一輩人吃不飽飯，過年才能吃上一頓白面。可現在是新社會了，生產隊分了地，春天種子一下地，秋天就能收糧食。
她寫自己每天走一個小時去上學，確實不近。但學校是磚砌的，窗戶安著玻璃，桌凳雖然舊但乾乾淨淨的。語文書、數學書、政治書，每科都有課本，翻開來字印得清清楚楚。
她寫她放學回家幫家裡幹活，可幹完活還能在煤油燈底下寫作業，不用像傑克那樣趴在窗戶外面偷聽。
她寫她媽雖然懷了孕還要下地，可村衛生所的赤腳醫生會來看她，給她量血壓、聽肚子裡的動靜，說「沒事的，安心養著」。
她寫她雖然也苦也累，可這種苦和傑克的苦不一樣。傑克的苦是看不到頭的，她的苦是春天種下去秋天就有收成的苦，是腳下有根、往前走著有路的苦。
作文的最後一句，字字懇切，擲地有聲。
「我和傑克都是窮孩子。可他的童年是往下墜的，我的童年是往上走的。就憑這一點，我比傑克幸運一萬倍。我要好好讀書，把這份往上走的路走到底。」
教室里安安靜靜的，只有葉小敏讀作文的聲音。
當她讀到「我要好好讀書，把這份往上走的路走到底」的時候，嗓子緊了一下，停了一拍才繼續讀下去。
周老師接過去，看了她一眼，對著全班說了一句。
「寫對比不難，難的是用你自己的日子去比。不用大話，不用口號，把你看見的、經歷的寫下來，比什麼都真實。」
葉小敏輕輕合上作文本，壓下心底翻湧的酸澀，默默將本子送回講台。
「林秀，她家裡有點事，暫時來不了。等她回來了，咱們再好好聽她讀一遍。」
下課之後，葉小敏在走廊上碰見了語文老師。
「小敏，」
語文老師叫住她，語氣帶著幾分關切。
「你跟林秀是同桌，知道她啥時候能回來不？」
葉小敏搖了搖頭。
「不知道，她媽早產了，她在家裡照顧著。」
語文老師嘆了口氣，語氣滿是惋惜。
「要是她回來了，你讓她來找我一趟。」
葉小敏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林秀是個勤奮善良的好女孩，她不能眼睜睜看著她錯失讀書的機會，總得想些辦法，盡力幫幫這位同桌，幫她守住讀書的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