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白熾燈
白天待在機修車間，葉衛東乾的全是出力的粗活。給老師傅遞工具、搬沉重毛坯料、掃工具機底下的鐵屑、擦滿是油污的機器，啥雜活都得碰。
車間裡沒人願意沾的髒活累活，統統都丟給了臨時工。不管哪個正式工，張口就能使喚他。
「小葉，把這堆料搬那邊去！」
「小葉，地上髒了趕緊掃一掃。」
葉衛東從來不多嘴，別人吩咐幹啥他就幹啥。他悶頭埋頭使勁，不扎堆閒聊，手腳還格外利索。
梁師傅手下幾個正式工看他踏實肯干，偶爾願意拉上他搭把手，順帶教他點小門道。
真正負責帶他們學手藝的是孫師傅。他三十出頭，平時挺和睦的，但抓基本功卻嚴得要命。
孫師傅每次開班都跟他們說：「鉗工就是萬金油，啥活兒都能搭一手。但要是根基不練紮實，啥都白扯。」
「干咱們這行，手上沒真功夫不行。白天在車間忙活，晚上回家了別偷懶，找塊廢鐵多練練手。」
這話葉衛東牢牢記在了心裡。
白天大部分時間都在干體力雜活，只有把所有零碎活兒全部收拾妥當，擠出一點空閒，孫師傅才抽空教點鉗工基礎。
認零件、學打磨、找平工件，能吃透多少，全靠自己私下下苦功。一起幹活的臨時工每天下班累得骨頭都散架了，回家只想躺著休息，沒人願意再折騰。
傍晚下班，天還沒徹底黑透。葉衛東草草搓掉手上一層機油，拎上自己練活用的鐵板和銼刀，快步往家屬院趕。
到家，屋裡早亮了燈，葉小敏和葉抗美攤開課本，一個講題一個聽講，草稿紙上寫滿密密麻麻的算式。
三月天黑得早，院外已經暗下來，西邊最後一點日光，早沉到廠區大煙囪後頭看不見了。
一家人飛快扒完晚飯，碗筷收拾乾淨。葉抗美乖乖扎進裡屋，跟著葉小敏補習功課。
葉衛東沒進屋，自己搬來一個小板凳，拖一張矮木桌擱院子中間。
空地上擺著幾塊廢鐵板、一把銼刀、鋸弓，還有鏨子和手錘，全是他攢下來練手的傢伙。
天色越來越暗，院裡光線昏沉沉的，鐵板上劃線都看不清楚。
葉衛東抓緊僅剩的一點天光，先拿起鋸弓。鋸鐵最費力氣，等徹底黑透根本沒法干。
他把下午帶回的扁鐵夾在兩腿中間，順著畫好的線來回推拉。鋸條啃著鐵皮，沙沙作響，細碎的鐵屑順著縫隙往下掉，落了一地。
他幹活姿勢都不怎麼換，弓著腰釘在原地，推鋸穩、拉鋸輕，節奏均勻。一塊扁鐵順著中線整整齊齊鋸開，斷口比前幾天平整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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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徹底暗下來，牆上影子糊成一團，鐵板線條完全看不清了。葉衛東放下鋸弓，剛彎腰想去拿煤油燈，房門「吱呀」一開，葉二強走了出來。
他手裡攥著一卷電線，另一隻手拿著燈泡和燈座。走到院子當中，抬頭瞅了眼房檐。葉二強在牆上比劃幾下，踩凳子釘好釘子，電線沿著牆拉到空地上方，固定好燈座擰上燈泡。
下地後扯著電線回屋，站門口喊：「老大，拉燈繩試試亮不亮。」
葉衛東站起身走到牆根，扯了下垂下來的細繩，咔噠一聲，燈泡瞬間亮了。
白熾燈一亮，院子這塊空地被照得明晃晃的，比煤油燈亮了十倍都不止。鐵板上細細的劃痕、銼刀磨出來紋路、地上散落鐵屑，全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葉衛東愣了幾秒，轉頭看向父親。葉二強站在門口拍掉手上灰塵，語氣平平淡淡。
「煤油燈太傷眼睛，你干精細活兒，別把眼睛熬壞。」說完沒多停留，轉身回了屋。
葉衛東站在燈泡底下，喉嚨微微發緊，沒說啥，坐回小板凳重新拿起銼刀。
銼鐵比鋸鐵更磨人，最考驗耐心。他把鐵板墊在平整石頭上，左腳踩住固定，右手握銼刀柄，左手按在銼刀前端，身子微微前傾，一推一收來回的打磨。銼齒蹭過鐵皮，薄薄一層鐵屑捲成團落在石頭上。
孫師傅早交代過，銼的時候銼刀必須放平，右手推勁和左手下壓的力道得配合好。勁兒用大了工件會磨凹，勁兒小了又蹭不動鐵皮。
他磨兩下就拿刀口尺貼上去比對。但凡尺子底下透光，就說明這塊不平，得多磨幾下，貼合嚴實了就換下一處。
頭頂燈泡光線足，不用把臉貼得很近就能看清瑕疵，手上動作穩了不少。
最後練鏨活。葉衛東壓住劃好線的鐵板，左手攥鏨子，刃口對準線條，右手舉好手錘。
鏨鐵講究准和穩，眼到手就得跟上。剛開始練的時候他手上沒分寸，鏨子總是跑偏，好幾次差點砸到手指頭。
這半個多月天天練，手上穩多了。葉衛東深吸一口氣，手腕發力一錘子砸下去，「當」一聲脆響，鏨子扎進鐵皮，一小塊鐵渣崩飛出去。他一下接一下順著線條鏨，切口整齊，深淺也均勻。
裡屋同樣亮堂，葉小敏剛給葉抗美講完分數方程，抬頭透過窗戶往外瞥了一眼。
院裡新裝上的燈泡亮得晃眼，哥哥彎腰的影子印在院牆上，銼刀一推一收動作穩當，比剛開始練的時候像樣太多了。她收回視線，低頭接著給二哥講題。
葉抗美低頭算題，冷不丁開口：「大哥還在外面練呢？」
「嗯，」葉小敏用筆尖點了點草稿紙，「別分心，這一步算錯了。」
葉抗美趕緊低下頭修改算式。
練完鏨活，葉衛東抬手抹了把額頭的汗。隨手拿舊布擦乾淨銼刀齒縫裡的鐵屑，再把鏨子、手錘全部收好。
孫師傅第一次教他用銼刀就特意叮囑，用完必須清乾淨鐵屑，不然殘渣卡在齒縫，下次打磨就不好用了。
整整練了兩個鐘頭，他才搬著小板凳回屋。
屋裡周秀蘭坐在炕沿縫衣服，抬頭看他：「練完了？你爸特意給你扯的電線裝燈，亮堂不少吧？」
葉衛東把凳子放到牆角，點頭：「亮多了，比煤油燈好用一百倍。」
頓了頓又問，「我爸呢？」
「在裡屋躺著抽菸呢。」周秀蘭低頭咬斷針線。
葉衛東應了聲，出門打水洗手。路過裡屋門縫，看見葉二強靠著炕沿抽菸，屋裡沒點燈，只有菸頭時不時一亮一滅。
他沒推門進去，在門口站一小會兒，輕聲說了句：「爸，謝了。」
屋裡菸頭火光頓了一下，葉二強悶悶的聲音傳出來：「謝啥謝，趕緊洗漱睡覺，明天一早還要上工。」
葉衛東應聲，轉身走開。
車間裡沒人願意沾的髒活累活，統統都丟給了臨時工。不管哪個正式工，張口就能使喚他。
「小葉，把這堆料搬那邊去！」
「小葉，地上髒了趕緊掃一掃。」
葉衛東從來不多嘴，別人吩咐幹啥他就幹啥。他悶頭埋頭使勁，不扎堆閒聊，手腳還格外利索。
梁師傅手下幾個正式工看他踏實肯干，偶爾願意拉上他搭把手，順帶教他點小門道。
真正負責帶他們學手藝的是孫師傅。他三十出頭，平時挺和睦的，但抓基本功卻嚴得要命。
孫師傅每次開班都跟他們說：「鉗工就是萬金油，啥活兒都能搭一手。但要是根基不練紮實，啥都白扯。」
「干咱們這行，手上沒真功夫不行。白天在車間忙活，晚上回家了別偷懶，找塊廢鐵多練練手。」
這話葉衛東牢牢記在了心裡。
白天大部分時間都在干體力雜活，只有把所有零碎活兒全部收拾妥當，擠出一點空閒，孫師傅才抽空教點鉗工基礎。
認零件、學打磨、找平工件，能吃透多少，全靠自己私下下苦功。一起幹活的臨時工每天下班累得骨頭都散架了，回家只想躺著休息，沒人願意再折騰。
傍晚下班，天還沒徹底黑透。葉衛東草草搓掉手上一層機油，拎上自己練活用的鐵板和銼刀，快步往家屬院趕。
到家，屋裡早亮了燈，葉小敏和葉抗美攤開課本，一個講題一個聽講，草稿紙上寫滿密密麻麻的算式。
三月天黑得早，院外已經暗下來，西邊最後一點日光，早沉到廠區大煙囪後頭看不見了。
一家人飛快扒完晚飯，碗筷收拾乾淨。葉抗美乖乖扎進裡屋，跟著葉小敏補習功課。
葉衛東沒進屋，自己搬來一個小板凳，拖一張矮木桌擱院子中間。
空地上擺著幾塊廢鐵板、一把銼刀、鋸弓，還有鏨子和手錘，全是他攢下來練手的傢伙。
天色越來越暗，院裡光線昏沉沉的，鐵板上劃線都看不清楚。
葉衛東抓緊僅剩的一點天光，先拿起鋸弓。鋸鐵最費力氣，等徹底黑透根本沒法干。
他把下午帶回的扁鐵夾在兩腿中間，順著畫好的線來回推拉。鋸條啃著鐵皮，沙沙作響，細碎的鐵屑順著縫隙往下掉，落了一地。
他幹活姿勢都不怎麼換，弓著腰釘在原地，推鋸穩、拉鋸輕，節奏均勻。一塊扁鐵順著中線整整齊齊鋸開，斷口比前幾天平整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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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徹底暗下來，牆上影子糊成一團，鐵板線條完全看不清了。葉衛東放下鋸弓，剛彎腰想去拿煤油燈，房門「吱呀」一開，葉二強走了出來。
他手裡攥著一卷電線，另一隻手拿著燈泡和燈座。走到院子當中，抬頭瞅了眼房檐。葉二強在牆上比劃幾下，踩凳子釘好釘子，電線沿著牆拉到空地上方，固定好燈座擰上燈泡。
下地後扯著電線回屋，站門口喊：「老大，拉燈繩試試亮不亮。」
葉衛東站起身走到牆根，扯了下垂下來的細繩，咔噠一聲，燈泡瞬間亮了。
白熾燈一亮，院子這塊空地被照得明晃晃的，比煤油燈亮了十倍都不止。鐵板上細細的劃痕、銼刀磨出來紋路、地上散落鐵屑，全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葉衛東愣了幾秒，轉頭看向父親。葉二強站在門口拍掉手上灰塵，語氣平平淡淡。
「煤油燈太傷眼睛，你干精細活兒，別把眼睛熬壞。」說完沒多停留，轉身回了屋。
葉衛東站在燈泡底下，喉嚨微微發緊，沒說啥，坐回小板凳重新拿起銼刀。
銼鐵比鋸鐵更磨人，最考驗耐心。他把鐵板墊在平整石頭上，左腳踩住固定，右手握銼刀柄，左手按在銼刀前端，身子微微前傾，一推一收來回的打磨。銼齒蹭過鐵皮，薄薄一層鐵屑捲成團落在石頭上。
孫師傅早交代過，銼的時候銼刀必須放平，右手推勁和左手下壓的力道得配合好。勁兒用大了工件會磨凹，勁兒小了又蹭不動鐵皮。
他磨兩下就拿刀口尺貼上去比對。但凡尺子底下透光，就說明這塊不平，得多磨幾下，貼合嚴實了就換下一處。
頭頂燈泡光線足，不用把臉貼得很近就能看清瑕疵，手上動作穩了不少。
最後練鏨活。葉衛東壓住劃好線的鐵板，左手攥鏨子，刃口對準線條，右手舉好手錘。
鏨鐵講究准和穩，眼到手就得跟上。剛開始練的時候他手上沒分寸，鏨子總是跑偏，好幾次差點砸到手指頭。
這半個多月天天練，手上穩多了。葉衛東深吸一口氣，手腕發力一錘子砸下去，「當」一聲脆響，鏨子扎進鐵皮，一小塊鐵渣崩飛出去。他一下接一下順著線條鏨，切口整齊，深淺也均勻。
裡屋同樣亮堂，葉小敏剛給葉抗美講完分數方程，抬頭透過窗戶往外瞥了一眼。
院裡新裝上的燈泡亮得晃眼，哥哥彎腰的影子印在院牆上，銼刀一推一收動作穩當，比剛開始練的時候像樣太多了。她收回視線，低頭接著給二哥講題。
葉抗美低頭算題，冷不丁開口：「大哥還在外面練呢？」
「嗯，」葉小敏用筆尖點了點草稿紙，「別分心，這一步算錯了。」
葉抗美趕緊低下頭修改算式。
練完鏨活，葉衛東抬手抹了把額頭的汗。隨手拿舊布擦乾淨銼刀齒縫裡的鐵屑，再把鏨子、手錘全部收好。
孫師傅第一次教他用銼刀就特意叮囑，用完必須清乾淨鐵屑，不然殘渣卡在齒縫，下次打磨就不好用了。
整整練了兩個鐘頭，他才搬著小板凳回屋。
屋裡周秀蘭坐在炕沿縫衣服，抬頭看他：「練完了？你爸特意給你扯的電線裝燈，亮堂不少吧？」
葉衛東把凳子放到牆角，點頭：「亮多了，比煤油燈好用一百倍。」
頓了頓又問，「我爸呢？」
「在裡屋躺著抽菸呢。」周秀蘭低頭咬斷針線。
葉衛東應了聲，出門打水洗手。路過裡屋門縫，看見葉二強靠著炕沿抽菸，屋裡沒點燈，只有菸頭時不時一亮一滅。
他沒推門進去，在門口站一小會兒，輕聲說了句：「爸，謝了。」
屋裡菸頭火光頓了一下，葉二強悶悶的聲音傳出來：「謝啥謝，趕緊洗漱睡覺，明天一早還要上工。」
葉衛東應聲，轉身走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