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春鶯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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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鶯站在正房門外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地上積了薄薄一層雪,踩上去咯吱響。

  她攥著針線籃的指節發白。

  夫人傳話讓她來量尺寸、做新衣裳。這本是針線房的本分,可她想了一夜也沒想明白針線房那麼多人,夫人為何偏偏點她的名?

  「進來吧。」向媽媽掀開門帘,神色淡淡的。

  春鶯深吸一口氣,低頭邁過門檻。

  屋裡暖意撲面,炭盆燒得正旺。她不敢抬眼,只看見床邊垂著的青灰色帳幔,和帳幔下一隻擱在錦被上的手。

  春鶯往前挪了兩步,跪下來:「奴婢春鶯,給夫人請安。」沒人讓她起來,她跪在那裡,盯著地面磚縫,心跳得厲害。屋裡很靜,靜得能聽見炭火細微的爆裂聲。

  「抬起頭。」

  春鶯緩緩抬頭。

  秦衍汐緩緩起身,臉色還有些蒼白。但那雙眼睛……春鶯只對上一瞬,就下意識想躲開。

  「量吧。」夫人說。

  春鶯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是讓她量尺寸。她連忙爬起來,從針線籃里取出軟尺,她的手有些抖。軟尺繞過夫人的肩,她報數:「二尺三。」繞過腰,報數:「一尺八。」繞過臂,報數:「九寸。」夫人沒說話,只是任她量。

  春鶯量到第二遍的時候,夫人忽然開口:「你兒子叫什麼?」

  春鶯手一抖,軟尺差點滑落:「回夫人,叫……叫狗兒。」

  「狗兒。」夫人頓了頓,「大名呢?」

  「沒……沒取大名。家裡人說,孩子賤名好養活。」秦衍汐沒再問。

  春鶯量完尺寸,收好軟尺,正要告退,夫人抬了抬手。向媽媽遞過來一隻荷包。「這裡面五十兩銀子。」秦衍汐說,「回去給你兒子補補身子把大名取了,找個識字先生。」

  春鶯怔在地上,半天沒動。五十銀子。她男人在外院的差事,一個月才掙八錢。夫人一出手就是五十兩。

  「奴婢……」她想說不敢收,可那兩個字怎麼也說不出口。她想起狗兒他躺在榻上,發著高熱。眼眶先紅了。

  「奴婢謝夫人恩典。」她撲通一聲跪下去,聲音發哽。

  「起來吧。」夫人說。春鶯爬起來,垂手站著,眼淚還掛在臉上,不敢擦。夫人看著她,忽然問:「你知道針線房是什麼地方嗎?」

  春鶯一愣:「回夫人……是做針線的地方。」

  「也是各房丫鬟取東西、送活計的地方。」向媽媽說,「老太太屋裡的、周娘子那邊的、各院各房的,都去。誰去了幾趟,和誰說了幾句話,哪個屋最近添了什麼人—這些,做針線的人,比誰都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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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鶯心頭一跳。向媽媽這話是什麼意思?

  「你被調過去了。」向媽媽語氣淡淡的說,「那就好好待著。」

  好好待著這四個字落在春鶯耳朵里,沉沉的。她隱隱約約覺得,夫人把她叫來量尺寸,不是為了做衣裳。是為了說這些話。

  「奴婢記下了。」她低下頭。

  夫人沒再說下去,只揮了揮手:「去吧。衣裳不急,慢慢做。往後每月初一十五,你進來試樣子。」春鶯磕了個頭,退了出去。

  走到門口時,她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夫人靠在軟枕上,已經閉上了眼。

  門帘落下。外頭的冷風撲面而來,春鶯打了個寒顫。她站在廊下,低頭看著手裡那隻荷包,沉甸甸的。五十兩銀子。足夠狗兒把病治好再念幾年書了,等學出來在外面當個帳房,運氣好的話考個功名,天爺啊!這以後的日子真有盼頭啊!

  可夫人剛才說的那些話——針線房、各房的人都去、誰去了幾趟、說了幾句話。她攥緊荷包,快步往後罩房走去。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正房的窗戶。窗紙上映著昏黃的燭光,夫人靠在床上的影子模模糊糊。春鶯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屋裡,向媽媽給秦衍汐掖了掖被角,低聲道:「姑娘,您這是……真信她?」

  秦衍汐沒睜眼。

  信不信的,日子長了才知道。但她知道另一件事前世春鶯替老太太做事,是因為兒子病得快要死了,老太太伸了手。不是奸猾,是走投無路。這一世,她沒讓春鶯走到那一步。

  「讓她在針線房待著。」她說,「往後用得上。」


  她不敢問,只是低聲應了。

  秦衍汐睜開眼,望著晃動的門帘。

  針線房。老太太的衣裳、各房各院的衣裳,都要從針線房過。那地方進進出出的人多,聽到的看到的事也多。把春鶯放在那兒,不急用,慢慢養著。等時候到了,自然用得上。

  「外頭那幾個人呢?」她問。

  向媽媽一愣,隨即反應過來:「回姑娘,後罩房還有五個,都是被換下來的。」

  「每人賞二兩銀子。」秦衍汐閉上眼,「叫進來吧。」

  向媽媽怔了怔,應聲去了。

  不多時,五個僕婦魚貫而入,戰戰兢兢地跪了一地。

  秦衍汐沒睜眼,聲音淡得像在說一件極小的事:

  「你們在我院裡當差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如今被換下來,不是我容不得你們,是周娘子那邊另有安排。這點銀子,拿著回去給孩子扯身新衣裳,也算全了咱們主僕一場的情分。」

  向媽媽端著托盤,挨個發過去。每人一隻小銀錁子,二兩重。

  那些人跪在地上,有的紅了眼眶,有的不敢抬頭,有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最終只磕了個頭:「奴婢謝夫人恩典。」

  秦衍汐揮揮手:「去吧。」

  人退出去後,屋裡又靜下來。

  向媽媽收拾著托盤,低聲道:「姑娘,這一下,那些人出去後,怕是要替您說話了。」

  秦衍汐沒接話。

  說話不說話的不打緊。只要不恨她就行。周娘子把這些人換下來,無非是想讓她們怨她、恨她,最好能鬧出點什麼事來。她不接這個招。

  一人二兩銀子,不多,但足夠讓她們記住:夫人沒有虧待她們。

  往後的事,往後再說。

  秦衍汐靠在軟枕上,閉著眼。腦子裡閃過姐姐的臉、白氏的臉、老太太那張永遠慈眉善目的臉。

  不急。她在心裡說。

  後罩房裡,春鶯坐在炕沿上,把那隻荷包打開又繫上,系上又打開。五十兩銀子。白花花的,在燭火下泛著光。狗兒趴在旁邊,餅怏怏仰著臉問:「娘,這是什麼?」

  「是……」春鶯頓了頓,「是夫人給的,有了這個狗兒的病很快就能好了,到時候娘送你去讀書。」

  「夫人真好。」狗兒說。

  春鶯沒接話。

  她看著那五十兩銀子,想起夫人那雙眼睛。她聽懂了針線房,各房的人都去,誰去了幾趟,說了幾句話……

  夫人把她放在那兒,不是讓她做衣裳的。

  往後日子還長,她會慢慢看,慢慢聽。等哪天夫人用得上她,她就去。她把荷包塞進懷裡,貼肉放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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