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春鶯1
次日一早，向媽媽便把名冊尋了出來。
那是一本薄薄的冊子，封皮已經泛黃，上頭按著屋裡的差事，密密麻麻記著人名，誰管針線，誰管茶水，誰負責灑掃，誰在外院跑腿。每頁邊角還留著秦衍汐往年隨手批的小字：「勤勉」「穩妥」「話多」「留意」。
她翻到中間某一頁，指尖頓了頓。春鶯 名字後頭她當年批的是「老實本分」。可前世就是這個「老實本分」的春鶯，替老太太盯了她整整三年。她屋裡的事老太太知道得比她還快。秦衍汐的目光在那一頁停留了片刻，才繼續往後翻。
窗外，顧廷燁已經來了小半個時辰，乖乖坐在矮榻上。今日他帶了九連環來，低著頭解了半天，解不開，也不吭聲，只是時不時偷偷抬眼看看床邊。
「母親。」他終於沒忍住，小小聲開口，「您在瞧什麼？」秦衍汐抬眼看他。
五、六歲的孩子，眼睛裡乾乾淨淨的，什麼都沒有。不知道什麼叫釘子，什麼叫眼線，不知道這間屋子裡有多少雙眼睛曾經盯著他、算計他。
「名冊。」她把冊子合上，語氣平淡。
「名冊是什麼？」
「記著人名的東西。」
顧廷燁歪了歪頭，似懂非懂，又問：「記人名做什麼？」
秦衍汐看著他，忽然想起前世這個時候她從未讓他進過她的屋子，更不會讓他看見她在看什麼、想什麼。她只想讓他遠遠地待著，待成一個沒用的人。高高的捧著，捧成一個紈絝。
可現在這個孩子，穿著反了的鞋跑來，把自己藏了好久的糖糕捧給她，大半夜偷偷來看她退沒退燒。
她頓了一息，把名冊往他那邊遞了遞。
「你看看，」她說，「認得幾個？」
顧廷燁眼睛亮了，放下九連環小步跑過來，趴在床邊認認真真看那些名字。認得的沒幾個，但他指著一個，仰起臉：「母親，這個是向媽媽！」
向媽媽在一旁忍不住笑。秦衍汐嘴角也動了動，正要說什麼，外頭傳來腳步聲。丫鬟進來稟報，神色有些古怪：「夫人，周娘子那邊又派人來了。這回……是送了一份單子，說讓夫人過目。」
向媽媽接過單子，臉色微微一變，遞到秦衍汐手裡。秦衍汐低頭看去。單子上列著七八個人名，後頭注著「擬撥入針線房」「擬撥入茶水房」「擬補灑掃缺」……全是她屋裡的人。
換一批，再安插一批，和前世一模一樣的手筆，不過這一世把春鶯調走了，秦衍汐眼帘微垂，沒讓任何情緒流露出來。
顧廷燁湊過來，小聲道：「母親，這是什麼？」秦衍汐沒立刻答他。她望著那份單子，靜了一息。就在這時，外頭又有丫鬟進來，這回手裡捧著一隻白瓷盅。
「夫人，東跨院送來的。」丫鬟輕聲道，「大公子說，昨日的川貝雪梨湯不知合不合夫人胃口，今日又燉了一盅，換了陳皮，說化痰更好些。」
向媽媽一愣，接過那白瓷盅。秦衍汐的目光落在那盅湯上。
顧廷煜。
昨日送梨湯來，她以為是客氣，是試探，是周娘子那邊攪渾水之後的例行公事。
今日又送，換了陳皮。她頓了片刻，問：「來人還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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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說……大公子讓問夫人安。」丫鬟頓了頓，「旁的，一個字沒有。」
秦衍汐沒再說話。她低頭看了看手邊那份周娘子送來的單子，又看了看那盅還冒著熱氣的梨湯。一個急不可耐地要往她屋裡塞人，一個隔著院子，兩日送兩回湯，卻一個字都不多說。
她忽然想起姐姐。姐姐在世時，也是這樣，什麼都不說，什麼都咽下去，新婚不久就傳出了善妒、不敬婆母的名聲。
「放下吧。」她說，聲音比方才輕了些。丫鬟應聲把白瓷盅放在床邊的小几上，顧廷燁湊過來，好奇地看了一眼，小聲問：「母親，這是大哥送的嗎？」
「嗯。」
「大哥為什麼不自己來？」
秦衍汐頓了頓。
為什麼不自己來？因為她不是他的生母。因為他不知道該拿什麼態度對她。因為他才幾歲時，就已經學會了在這座侯府里，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
她沒答顧廷燁的話，只抬手輕輕摸了摸他的頭，然後轉向向媽媽，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淡：「給周娘子回話，就說我身子不好，這些事她做主便是。只是……」
她頓了頓，抬眼。
那一眼裡，有向媽媽看不懂的東西。
「讓她把換下來的人，先別急著打發。我過幾日精神好些了，要親自問問她們。」
向媽媽心頭一跳，隱約明白了什麼，低頭應了。秦衍汐重新靠回軟枕，目光掠過床邊那盅梨湯，又掠過手邊的名單，最後落在窗外灰白的天色上。
顧廷燁趴在小几邊，偷偷嗅了嗅那盅梨湯的香氣，又看了看母親的臉。他不知道母親在想什麼。但他知道，母親今天摸他頭的那一下，和從前不一樣。
他把這發現悄悄藏在心裡，沒說出來，只是把九連環抱得緊了些。屋裡靜下來。
秦衍汐靠在那裡，閉著眼，像是睡著了。顧廷燁不敢動，怕吵醒她。他就那樣抱著九連環，安安靜靜地看著母親的臉。
不知過了多久，秦衍汐忽然開口：
「向媽媽。」
向媽媽一直守在旁邊，聞言湊近：「姑娘？」秦衍汐沒睜眼。
「後日，」她說，「讓春鶯先來。」
向媽媽一愣。
春鶯。那個被周娘子換下來的針線房婦人，名單上頭一個。姑娘誰都不想見，偏偏先見她？
她低頭應了：「是。」秦衍汐沒再說話。
顧廷燁趴在床邊，眨了眨眼。他不知道春鶯是誰，也不知道母親為什麼要見她。
但他記住了這個名字。
那是一本薄薄的冊子，封皮已經泛黃，上頭按著屋裡的差事，密密麻麻記著人名，誰管針線，誰管茶水，誰負責灑掃，誰在外院跑腿。每頁邊角還留著秦衍汐往年隨手批的小字：「勤勉」「穩妥」「話多」「留意」。
她翻到中間某一頁，指尖頓了頓。春鶯 名字後頭她當年批的是「老實本分」。可前世就是這個「老實本分」的春鶯，替老太太盯了她整整三年。她屋裡的事老太太知道得比她還快。秦衍汐的目光在那一頁停留了片刻，才繼續往後翻。
窗外，顧廷燁已經來了小半個時辰，乖乖坐在矮榻上。今日他帶了九連環來，低著頭解了半天，解不開，也不吭聲，只是時不時偷偷抬眼看看床邊。
「母親。」他終於沒忍住，小小聲開口，「您在瞧什麼？」秦衍汐抬眼看他。
五、六歲的孩子，眼睛裡乾乾淨淨的，什麼都沒有。不知道什麼叫釘子，什麼叫眼線，不知道這間屋子裡有多少雙眼睛曾經盯著他、算計他。
「名冊。」她把冊子合上，語氣平淡。
「名冊是什麼？」
「記著人名的東西。」
顧廷燁歪了歪頭，似懂非懂，又問：「記人名做什麼？」
秦衍汐看著他，忽然想起前世這個時候她從未讓他進過她的屋子，更不會讓他看見她在看什麼、想什麼。她只想讓他遠遠地待著，待成一個沒用的人。高高的捧著，捧成一個紈絝。
可現在這個孩子，穿著反了的鞋跑來，把自己藏了好久的糖糕捧給她，大半夜偷偷來看她退沒退燒。
她頓了一息，把名冊往他那邊遞了遞。
「你看看，」她說，「認得幾個？」
顧廷燁眼睛亮了，放下九連環小步跑過來，趴在床邊認認真真看那些名字。認得的沒幾個，但他指著一個，仰起臉：「母親，這個是向媽媽！」
向媽媽在一旁忍不住笑。秦衍汐嘴角也動了動，正要說什麼，外頭傳來腳步聲。丫鬟進來稟報，神色有些古怪：「夫人，周娘子那邊又派人來了。這回……是送了一份單子，說讓夫人過目。」
向媽媽接過單子，臉色微微一變，遞到秦衍汐手裡。秦衍汐低頭看去。單子上列著七八個人名，後頭注著「擬撥入針線房」「擬撥入茶水房」「擬補灑掃缺」……全是她屋裡的人。
換一批，再安插一批，和前世一模一樣的手筆，不過這一世把春鶯調走了，秦衍汐眼帘微垂，沒讓任何情緒流露出來。
顧廷燁湊過來，小聲道：「母親，這是什麼？」秦衍汐沒立刻答他。她望著那份單子，靜了一息。就在這時，外頭又有丫鬟進來，這回手裡捧著一隻白瓷盅。
「夫人，東跨院送來的。」丫鬟輕聲道，「大公子說，昨日的川貝雪梨湯不知合不合夫人胃口，今日又燉了一盅，換了陳皮，說化痰更好些。」
向媽媽一愣，接過那白瓷盅。秦衍汐的目光落在那盅湯上。
顧廷煜。
昨日送梨湯來，她以為是客氣，是試探，是周娘子那邊攪渾水之後的例行公事。
今日又送，換了陳皮。她頓了片刻，問：「來人還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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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說……大公子讓問夫人安。」丫鬟頓了頓，「旁的，一個字沒有。」
秦衍汐沒再說話。她低頭看了看手邊那份周娘子送來的單子，又看了看那盅還冒著熱氣的梨湯。一個急不可耐地要往她屋裡塞人，一個隔著院子，兩日送兩回湯，卻一個字都不多說。
她忽然想起姐姐。姐姐在世時，也是這樣，什麼都不說，什麼都咽下去，新婚不久就傳出了善妒、不敬婆母的名聲。
「放下吧。」她說，聲音比方才輕了些。丫鬟應聲把白瓷盅放在床邊的小几上，顧廷燁湊過來，好奇地看了一眼，小聲問：「母親，這是大哥送的嗎？」
「嗯。」
「大哥為什麼不自己來？」
秦衍汐頓了頓。
為什麼不自己來？因為她不是他的生母。因為他不知道該拿什麼態度對她。因為他才幾歲時，就已經學會了在這座侯府里，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
她沒答顧廷燁的話，只抬手輕輕摸了摸他的頭，然後轉向向媽媽，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淡：「給周娘子回話，就說我身子不好，這些事她做主便是。只是……」
她頓了頓，抬眼。
那一眼裡，有向媽媽看不懂的東西。
「讓她把換下來的人，先別急著打發。我過幾日精神好些了，要親自問問她們。」
向媽媽心頭一跳，隱約明白了什麼，低頭應了。秦衍汐重新靠回軟枕，目光掠過床邊那盅梨湯，又掠過手邊的名單，最後落在窗外灰白的天色上。
顧廷燁趴在小几邊，偷偷嗅了嗅那盅梨湯的香氣，又看了看母親的臉。他不知道母親在想什麼。但他知道，母親今天摸他頭的那一下，和從前不一樣。
他把這發現悄悄藏在心裡，沒說出來，只是把九連環抱得緊了些。屋裡靜下來。
秦衍汐靠在那裡，閉著眼，像是睡著了。顧廷燁不敢動，怕吵醒她。他就那樣抱著九連環，安安靜靜地看著母親的臉。
不知過了多久，秦衍汐忽然開口：
「向媽媽。」
向媽媽一直守在旁邊，聞言湊近：「姑娘？」秦衍汐沒睜眼。
「後日，」她說，「讓春鶯先來。」
向媽媽一愣。
春鶯。那個被周娘子換下來的針線房婦人，名單上頭一個。姑娘誰都不想見，偏偏先見她？
她低頭應了：「是。」秦衍汐沒再說話。
顧廷燁趴在床邊，眨了眨眼。他不知道春鶯是誰，也不知道母親為什麼要見她。
但他記住了這個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