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次日清晨
秦衍汐抬眼。
「老爺說，讓您好好養著。府里的事……」向媽媽頓了頓，「讓周娘子先管著。」
秦衍汐目光微凝。
周娘子。
老太太從娘家帶來的人，在侯府待了快三十年，管著針線房，平日裡不聲不響，連她都快忘了，這位才是老太太真正信得過的。
她在心底輕輕一嘆，這侯府，原就是一座吃人的牢籠。
姐姐做姑娘時，確是體弱，卻也只是嬌怯，眉眼間尚存幾分少女的鮮活氣。她嫁入這寧遠侯府，老夫人是真的苛待，容不下她半分嬌弱。如若不然，這關起門子的事，又怎麼會鬧得滿城風風雨雨呢？
可偏偏，顧偃開這個做丈夫的，對姐姐是真的上心。他雖木訥，不懂風月，卻也知疼熱。姐姐偶感風寒，他能守在床邊一夜不合眼；姐姐因體弱不能操持中饋，他寧可事事遷就，也不願讓姐姐多費心神。就是這樣一個對姐姐極盡呵護的人，終究護不住她。
好好一個秦家貴女，竟被這吃人的牢籠，生生熬成了一縷枯槁的怨魂。
「知道了。」秦衍汐閉上眼。
向媽媽等了等，沒等到下文，忍不住輕聲問：「姑娘，咱們……」
「不急。」秦衍汐聲音淡，卻穩，「讓她先管著。」
她睜開眼，望向窗外。
天邊泛著青白，是黎明前最冷的時候。
「我倒要好好看看，」她緩緩開口，「這侯府上下，究竟有多少人，是真心聽命於她。
水越渾濁，才越好藏身行事。
她倒要瞧瞧，驟然接過內宅權柄的周娘子，該如何接住這燙手的權責。
次日清晨，天光漫過窗欞，院裡的落雪已經停了。
秦衍汐醒來時身上鬆快了些，只是四肢還虛軟。向媽媽守在床邊，見她睜眼，連忙扶她靠坐，捧了溫熱的蜜水餵她。
「姑娘，二公子天不亮就派人來問了三次。」向媽媽壓低聲音，「聽說您退了燒，才沒敢直接闖進來，怕打擾了您歇息。」
秦衍汐沒說話，目光落在窗紙上透進來的白光里，靜了一息，心底里輕輕嘆了一聲，才道：「讓他進來吧。」
門外腳步聲輕而急。顧廷燁捧著一個油紙包，小短腿邁得飛快，進門時被門檻絆了一下，穩住後立刻揚起笑臉。
「母親！」他跑到床邊，眼睛亮晶晶的，「您醒啦！身子好些了嗎？」
秦衍汐看著他眼底的關切，沒像昨日那樣移開視線。
「好多了。」
顧廷燁立刻把手裡的油紙包遞上來，小臉上滿是藏不住的得意：「母親，您看！這是我讓張媽媽準備的糖糕，廚房張媽媽說最補身子，我特意給您帶來的！」
油紙打開，是幾塊還帶著餘溫的糖糕，被小心翼翼護了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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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衍汐望著那塊糖糕，忽然想起前世的一些事。
那時她看他的眼神，從不是這樣的。她看他，像看一顆遲早要廢掉的棋子，是既虛偽又充滿算計的。看他捧著東西來討好，只覺得蠢。
可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這是母親。
她把那念頭按下去，語氣比昨日軟了些：「有心了。母親剛病癒，吃不得甜膩，你自己吃吧。」
顧廷燁愣了一下，雖有幾分失落，卻還是乖巧點頭：「那我留著，等母親好了再吃！」頓了頓，又小心翼翼地抬眼望著她，聲音輕得像怕驚到她，「母親，我今天可以陪著您嗎？我不吵，就安安靜靜坐著，絕不打擾您。」
秦衍汐看著那雙眼睛。
那層堅冰似的東西，又融了一點。
「嗯。」
顧廷燁立刻彎起眼睛，爬上窗邊的矮榻，乖乖坐好。
向媽媽在一旁看著，心裡那口氣終於鬆了些，姑娘到底還是想開了。
不多時，門外丫鬟進來稟報：「夫人，周娘子派人來說，府里幾項針線、月例的帳目，要請您過目定奪。」
秦衍汐指尖頓了頓。秦衍汐指尖微頓，眸底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冷意。
昨日剛接手中饋，今日就拿著帳目來問，哪裡是請示，分明是試探，是借著老太太的勢，在她面前立威。
她心底冷笑，面上卻半點不露。
「告訴她，」她聲音平淡，聽不出喜怒，「我身子不適，太醫再三叮囑要靜養。府里的事既交給了她，便讓她自行處置，不必事事來問，免得擾了我休養。」
丫鬟應聲退下。
顧廷燁坐在榻上，小眉頭輕輕皺了皺，小聲開口：「母親，周娘子是要管家裡的事嗎？」
秦衍汐看了他一眼。這孩子，倒是比同齡人格外敏感。是啊，顧廷燁一向聰明，心思通透，她前世就早已見識過了。
「讓她先管著。」她沒多解釋，語氣清淡。
顧廷燁點點頭，沒再追問，重新低頭翻手裡的書，只是目光總也落不在紙上，時不時偷偷抬眼看向床邊。
午後，秦衍汐服了藥，正靠著軟枕閉目養神，向媽媽快步進來，神色凝重了幾分，聲音壓得極低。
「姑娘，查清楚了。周娘子一接手中饋，就把針線房、小廚房的人換了幾個，安插的全是老太太娘家那邊的人。方才還派人去東跨院給大公子送了補品，看著是關心，實則是試探大公子的態度，想拉攏東跨院。」
秦衍汐緩緩睜開眼，眸底一片清明，不見半分慌亂：「廷煜那邊如何？」
「大公子只收了補品，沒說什麼，也沒派人來回話，依舊是不冷不熱的樣子。」
秦衍汐淡淡頷首，心底並無波瀾。
「姑娘，咱們就這麼看著？」向媽媽忍不住急道，「若是讓她站穩了腳跟，收攏了人心，日後想拿回中饋就難了。」
秦衍汐沒立刻答話。
前世她花了多少年，才把這侯府里一根一根釘子拔乾淨？其實那時她是真心想過和顧偃開好好過日子的，也低頭討好過，也試著溫柔周全過。
可他把所有的愛都給了姐姐，把所有的愧疚都給了白氏，留給她的，只有空殼一般的名分，和永遠隔著一層的客氣。她那時怎麼能甘心。
「急什麼。」她緩緩收回視線，聲音淡而穩，帶著看透一切的冷靜，「她現在接手的，不過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侯府的人情往來、田莊鋪子、內外關節，哪一樣是好打理的？她根基未穩便急著立威，越是急躁，越容易露出錯處。」
向媽媽恍然，連連點頭，再不多言。
秦衍汐沒再說下去。有些話，不必說得太透。等著就是了。
顧廷燁坐在窗邊，捧著書本，目光卻悄悄落在她身上。
秦衍汐察覺到了，沒有睜眼。
但嘴角那一點極淺、極軟的弧度，連她自己都沒意識到，已經悄悄彎了起來。
這一世，有些東西，大概真的會有一些不一樣了，她閉著眼，本該是安神的，可腦海里偏偏浮起一件事。
前世也是這一年。也是臘月。老太太借著年節禮數，把她屋裡的人換了一批，說是「新人手利落」，她那時年輕，以為忍一忍就過去了。
後來那些人，成了扎在她肉里的刺。
她緩緩睜開眼，望向窗外濃黑的夜色。雪又落下來了，一片一片，無聲無息，落在窗紙上，像有人在輕輕叩門。
「向媽媽。」她忽然開口，聲音輕淡，聽不出情緒，「明日把我屋裡的人名冊子找出來。」
向媽媽一愣：「姑娘？」
秦衍汐沒解釋，只是垂下眼帘，把那點冷意掩住了。「沒什麼。」她說，「先備著。」
「老爺說，讓您好好養著。府里的事……」向媽媽頓了頓，「讓周娘子先管著。」
秦衍汐目光微凝。
周娘子。
老太太從娘家帶來的人，在侯府待了快三十年，管著針線房，平日裡不聲不響，連她都快忘了，這位才是老太太真正信得過的。
她在心底輕輕一嘆，這侯府，原就是一座吃人的牢籠。
姐姐做姑娘時，確是體弱，卻也只是嬌怯，眉眼間尚存幾分少女的鮮活氣。她嫁入這寧遠侯府，老夫人是真的苛待，容不下她半分嬌弱。如若不然，這關起門子的事，又怎麼會鬧得滿城風風雨雨呢？
可偏偏，顧偃開這個做丈夫的，對姐姐是真的上心。他雖木訥，不懂風月，卻也知疼熱。姐姐偶感風寒，他能守在床邊一夜不合眼；姐姐因體弱不能操持中饋，他寧可事事遷就，也不願讓姐姐多費心神。就是這樣一個對姐姐極盡呵護的人，終究護不住她。
好好一個秦家貴女，竟被這吃人的牢籠，生生熬成了一縷枯槁的怨魂。
「知道了。」秦衍汐閉上眼。
向媽媽等了等，沒等到下文，忍不住輕聲問：「姑娘，咱們……」
「不急。」秦衍汐聲音淡，卻穩，「讓她先管著。」
她睜開眼，望向窗外。
天邊泛著青白，是黎明前最冷的時候。
「我倒要好好看看，」她緩緩開口，「這侯府上下，究竟有多少人，是真心聽命於她。
水越渾濁，才越好藏身行事。
她倒要瞧瞧，驟然接過內宅權柄的周娘子，該如何接住這燙手的權責。
次日清晨，天光漫過窗欞，院裡的落雪已經停了。
秦衍汐醒來時身上鬆快了些，只是四肢還虛軟。向媽媽守在床邊，見她睜眼，連忙扶她靠坐，捧了溫熱的蜜水餵她。
「姑娘，二公子天不亮就派人來問了三次。」向媽媽壓低聲音，「聽說您退了燒，才沒敢直接闖進來，怕打擾了您歇息。」
秦衍汐沒說話，目光落在窗紙上透進來的白光里，靜了一息，心底里輕輕嘆了一聲，才道：「讓他進來吧。」
門外腳步聲輕而急。顧廷燁捧著一個油紙包，小短腿邁得飛快，進門時被門檻絆了一下，穩住後立刻揚起笑臉。
「母親！」他跑到床邊，眼睛亮晶晶的，「您醒啦！身子好些了嗎？」
秦衍汐看著他眼底的關切，沒像昨日那樣移開視線。
「好多了。」
顧廷燁立刻把手裡的油紙包遞上來，小臉上滿是藏不住的得意：「母親，您看！這是我讓張媽媽準備的糖糕，廚房張媽媽說最補身子，我特意給您帶來的！」
油紙打開，是幾塊還帶著餘溫的糖糕，被小心翼翼護了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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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衍汐望著那塊糖糕，忽然想起前世的一些事。
那時她看他的眼神，從不是這樣的。她看他，像看一顆遲早要廢掉的棋子，是既虛偽又充滿算計的。看他捧著東西來討好，只覺得蠢。
可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這是母親。
她把那念頭按下去，語氣比昨日軟了些：「有心了。母親剛病癒，吃不得甜膩，你自己吃吧。」
顧廷燁愣了一下，雖有幾分失落，卻還是乖巧點頭：「那我留著，等母親好了再吃！」頓了頓，又小心翼翼地抬眼望著她，聲音輕得像怕驚到她，「母親，我今天可以陪著您嗎？我不吵，就安安靜靜坐著，絕不打擾您。」
秦衍汐看著那雙眼睛。
那層堅冰似的東西，又融了一點。
「嗯。」
顧廷燁立刻彎起眼睛，爬上窗邊的矮榻，乖乖坐好。
向媽媽在一旁看著，心裡那口氣終於鬆了些，姑娘到底還是想開了。
不多時，門外丫鬟進來稟報：「夫人，周娘子派人來說，府里幾項針線、月例的帳目，要請您過目定奪。」
秦衍汐指尖頓了頓。秦衍汐指尖微頓，眸底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冷意。
昨日剛接手中饋，今日就拿著帳目來問，哪裡是請示，分明是試探，是借著老太太的勢，在她面前立威。
她心底冷笑，面上卻半點不露。
「告訴她，」她聲音平淡，聽不出喜怒，「我身子不適，太醫再三叮囑要靜養。府里的事既交給了她，便讓她自行處置，不必事事來問，免得擾了我休養。」
丫鬟應聲退下。
顧廷燁坐在榻上，小眉頭輕輕皺了皺，小聲開口：「母親，周娘子是要管家裡的事嗎？」
秦衍汐看了他一眼。這孩子，倒是比同齡人格外敏感。是啊，顧廷燁一向聰明，心思通透，她前世就早已見識過了。
「讓她先管著。」她沒多解釋，語氣清淡。
顧廷燁點點頭，沒再追問，重新低頭翻手裡的書，只是目光總也落不在紙上，時不時偷偷抬眼看向床邊。
午後，秦衍汐服了藥，正靠著軟枕閉目養神，向媽媽快步進來，神色凝重了幾分，聲音壓得極低。
「姑娘，查清楚了。周娘子一接手中饋，就把針線房、小廚房的人換了幾個，安插的全是老太太娘家那邊的人。方才還派人去東跨院給大公子送了補品，看著是關心，實則是試探大公子的態度，想拉攏東跨院。」
秦衍汐緩緩睜開眼，眸底一片清明，不見半分慌亂：「廷煜那邊如何？」
「大公子只收了補品，沒說什麼，也沒派人來回話，依舊是不冷不熱的樣子。」
秦衍汐淡淡頷首，心底並無波瀾。
「姑娘，咱們就這麼看著？」向媽媽忍不住急道，「若是讓她站穩了腳跟，收攏了人心，日後想拿回中饋就難了。」
秦衍汐沒立刻答話。
前世她花了多少年，才把這侯府里一根一根釘子拔乾淨？其實那時她是真心想過和顧偃開好好過日子的，也低頭討好過，也試著溫柔周全過。
可他把所有的愛都給了姐姐，把所有的愧疚都給了白氏，留給她的，只有空殼一般的名分，和永遠隔著一層的客氣。她那時怎麼能甘心。
「急什麼。」她緩緩收回視線，聲音淡而穩，帶著看透一切的冷靜，「她現在接手的，不過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侯府的人情往來、田莊鋪子、內外關節，哪一樣是好打理的？她根基未穩便急著立威，越是急躁，越容易露出錯處。」
向媽媽恍然，連連點頭，再不多言。
秦衍汐沒再說下去。有些話，不必說得太透。等著就是了。
顧廷燁坐在窗邊，捧著書本，目光卻悄悄落在她身上。
秦衍汐察覺到了，沒有睜眼。
但嘴角那一點極淺、極軟的弧度，連她自己都沒意識到，已經悄悄彎了起來。
這一世，有些東西，大概真的會有一些不一樣了，她閉著眼，本該是安神的，可腦海里偏偏浮起一件事。
前世也是這一年。也是臘月。老太太借著年節禮數，把她屋裡的人換了一批，說是「新人手利落」，她那時年輕，以為忍一忍就過去了。
後來那些人，成了扎在她肉里的刺。
她緩緩睜開眼，望向窗外濃黑的夜色。雪又落下來了，一片一片，無聲無息，落在窗紙上，像有人在輕輕叩門。
「向媽媽。」她忽然開口，聲音輕淡，聽不出情緒，「明日把我屋裡的人名冊子找出來。」
向媽媽一愣：「姑娘？」
秦衍汐沒解釋，只是垂下眼帘，把那點冷意掩住了。「沒什麼。」她說，「先備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