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登聞鼓2
在天還死沉沉黑夜裡，雖已是初春，但是凜冽的寒風卷著地上的碎霜，一遍遍地刮過京城的大街小巷，吹在人臉上，還是像刀子割一樣生疼。
今日，正是朝廷定下，每月初一必行的朔參朝會。
這朝會，不比元旦、冬至那一年才一兩回的盛大典禮，卻也是半點馬虎不得的月例規矩。
文武百官，上至王公侯伯，下至六品朝臣，但凡在京任職，無特殊緣由，都必須準時趕赴宮城，按品級列隊，行朝參之禮，若是遲了、缺了，少不得要被御史彈劾，落個藐視朝綱的罪名。
寧遠侯顧偃開，便是在這樣漆黑冰冷的凌晨，起身離府的。
府里的下人早早便起了床，掌著燈，小心翼翼地替他換上一身規整至極的朝服。
墨色的錦緞料子垂順挺括，上面用銀線細細繡著符合侯府身份的雲紋圖樣，一針一線都極盡規整，腰間繫著羊脂白玉帶，頭上戴著的武弁冠分量不輕，壓得他肩頭微微發沉。
他站在鏡前，任由下人整理著衣領袖口，面容依舊是平日裡那般冷峻肅穆，眉眼間凝著常年身居高位、執掌侯府的沉凝氣場，沒有半分多餘的神情，可是眉眼之間是放鬆的。
他今日心情不錯。
前幾日，顧四那樁禍事，總算是了結了。一千二百兩銀子賠過去，那戶人家收了銀子，說了翻篇。
顧四也點頭哈腰，拍著胸脯保證，「保證不會犯了」說的跟真的似的。
顧偃開信了，他不想信，但他得信。寧遠侯府的顏面比什麼都重要，他不能揪著親弟弟不放，鬧得滿城風雨，讓外人看笑話。
事情既然已經平息，他便當它真的平息了。
所以今日出門，他腳步比往日輕快了幾分，連聽泉都看出來，小聲說了一句：「侯爺今兒精神好。」他沒接話，但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宮城門外，車馬喧闐，人聲隱隱。
各色馬車停滿了整條街道，文武官員們身著各色朝服，三三兩兩聚在一起，低聲寒暄見禮，而後按照品級，有條不紊地站進隊列之中。
勛貴排在前列，顧偃開身為寧遠侯，自然站在前排。周遭官員見到他，無不躬身行禮，恭敬地喚一聲「顧侯」。
他微微頷首，神色平淡。
站在他對面的是東昌侯，平日跟他有幾分交情，偏過頭來低聲說了一句：「顧侯今日氣色不錯。」
「托福。」顧偃開淡淡應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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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多說，但心裡是舒坦的。壓在心頭好幾日的石頭終於搬開了，連風都沒那麼冷了。
他整了整朝服，挺直脊背，等著宮門開啟。
卯時初刻，宮門大開。
鐘鼓齊鳴，禮樂聲起。文武百官按品級魚貫而入，穿過一道道朱紅宮門，行至巍峨的大殿之前。
殿內金碧輝煌，龍椅高踞之上，香爐里燃著沉水香，煙氣裊裊，將滿殿的肅穆襯得愈發深沉。
皇帝已經在龍椅上落座，頭上戴著翼善冠，面色如常，看不出喜怒。身旁的內侍手持拂塵，垂首靜立。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百官跪伏，山呼萬歲，聲音整齊劃一，在大殿內迴蕩了許久才漸漸散去。
「眾卿平身。」
皇帝的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傳進每個人的耳朵里。
他靠在龍椅上，目光掃過殿中的文武百官，慢悠悠地開了口。
「今日朔參，諸卿可有本奏？」
話音剛落，班部中走出一人，乃是戶部的王侍郎。他手捧笏板，躬身行禮：「陛下，臣有本奏。」
「講。」
「今年入秋以來，江南數地雨水過多，稻穀減產，糧價已有上漲之勢。臣恐入冬之後，糧價更甚，百姓買米困難，懇請陛下早作打算，從周邊的產糧大州調撥糧食，以備不時之需。」
皇帝聽完，微微點頭，目光轉向一旁的幾位大臣：「戶部這事辦得仔細。調糧之事，不可拖延，著戶部與漕運衙門商議，半月之內拿出章程來。」
王侍郎領旨退回班中。
緊接著，兵部的趙尚書也站了出來：「陛下，北境軍報，今冬嚴寒來得早，邊關將士棉衣尚且短缺，馬匹草料亦是不足，懇請朝廷儘快撥付銀兩，添置物資，以防軍心不穩。」
皇帝皺了皺眉，語氣沉了幾分：「邊關將士為國戍守，豈能讓他們受凍？著兵部與戶部商議，從太倉銀中撥出專款，半月之內將棉衣草料運到邊關。誰要是敢在這上面拖延，朕拿他是問。」
趙尚書連忙領旨退回。
此後，又有禮部奏請明年恩科事宜，工部奏報河工修繕進度，鴻臚寺奏報鄰國使臣來朝安排。
皇帝一一作答，有時點明要點，有時問幾句詳情，有時乾脆讓眾臣商議。滿殿的氣氛並不緊張，甚至有些日常的鬆弛，畢竟不是大朝會，來的都是京官，奏的也都是這些不大不小的事。
顧偃開站在勛貴隊伍里，一直垂眸聽著，沒有動。
他沒有本要奏。寧遠侯府管的是祖蔭、軍職，這些日常政務，不歸他管。
他只需站著，聽著，等朝會結束就行了。
朝堂上還在議著事。他聽著那些關於糧價、棉衣、河工的奏報，心思卻已經飄遠了。
他萬萬沒有想到是，此刻，宮牆之外的御街上，一場足以重擊顧家的風暴，正在醞釀。
皇城另一側，偏僻狹窄的小巷之中。
約莫是顧偃開從家出發的時刻，秀雲也在一片漆黑里起身。
屋裡沒有點燈，只借著窗外極其微弱的天光，勉強能看清屋裡的輪廓。
她不敢點燈，怕引來鄰里的注意，更怕被侯府的人察覺，壞了她鳴冤的大計。
她輕手輕腳地走到屋角，搬過那塊早已準備好的、粗糙又簡陋的木板。
木板是用零碎的木頭拼接而成，邊緣磨得有些毛糙，放在地上，堪堪能躺下一個人。
秀雲和她爹輕手輕腳地把陳文遠抬到木板上。她爹彎著腰，屏著氣，生怕晃著了他。
隨後秀雲蹲下身，拿起一旁早已搓好的粗麻繩，小心翼翼地將繩子繞在木板兩端，一圈一圈纏緊，打了一個又一個死結。
她的動作很輕，可木板微微晃動，還是讓陳文遠疼得渾身一顫，悶哼一聲，額頭上滲出密密麻麻的冷汗。
「對不住，文遠，弄疼你了。」秀雲壓低聲音，眼眶紅了。
陳文遠咬著牙，虛弱地搖了搖頭：「我沒事……秀雲，你別怕。」
【朔參朝會也叫朔朝，上至王公侯伯，下至六品朝臣，一般在京六品以上必須赴朔參朝會。就跟我們之前高中每月全校一塊升國旗的性質差不多！】
今日，正是朝廷定下，每月初一必行的朔參朝會。
這朝會，不比元旦、冬至那一年才一兩回的盛大典禮，卻也是半點馬虎不得的月例規矩。
文武百官，上至王公侯伯，下至六品朝臣，但凡在京任職，無特殊緣由，都必須準時趕赴宮城，按品級列隊，行朝參之禮，若是遲了、缺了，少不得要被御史彈劾，落個藐視朝綱的罪名。
寧遠侯顧偃開，便是在這樣漆黑冰冷的凌晨，起身離府的。
府里的下人早早便起了床，掌著燈，小心翼翼地替他換上一身規整至極的朝服。
墨色的錦緞料子垂順挺括，上面用銀線細細繡著符合侯府身份的雲紋圖樣，一針一線都極盡規整，腰間繫著羊脂白玉帶，頭上戴著的武弁冠分量不輕，壓得他肩頭微微發沉。
他站在鏡前，任由下人整理著衣領袖口，面容依舊是平日裡那般冷峻肅穆，眉眼間凝著常年身居高位、執掌侯府的沉凝氣場，沒有半分多餘的神情，可是眉眼之間是放鬆的。
他今日心情不錯。
前幾日，顧四那樁禍事，總算是了結了。一千二百兩銀子賠過去，那戶人家收了銀子，說了翻篇。
顧四也點頭哈腰，拍著胸脯保證，「保證不會犯了」說的跟真的似的。
顧偃開信了，他不想信，但他得信。寧遠侯府的顏面比什麼都重要，他不能揪著親弟弟不放，鬧得滿城風雨，讓外人看笑話。
事情既然已經平息，他便當它真的平息了。
所以今日出門，他腳步比往日輕快了幾分，連聽泉都看出來，小聲說了一句：「侯爺今兒精神好。」他沒接話，但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宮城門外，車馬喧闐，人聲隱隱。
各色馬車停滿了整條街道，文武官員們身著各色朝服，三三兩兩聚在一起，低聲寒暄見禮，而後按照品級，有條不紊地站進隊列之中。
勛貴排在前列，顧偃開身為寧遠侯，自然站在前排。周遭官員見到他，無不躬身行禮，恭敬地喚一聲「顧侯」。
他微微頷首，神色平淡。
站在他對面的是東昌侯，平日跟他有幾分交情，偏過頭來低聲說了一句：「顧侯今日氣色不錯。」
「托福。」顧偃開淡淡應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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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多說，但心裡是舒坦的。壓在心頭好幾日的石頭終於搬開了，連風都沒那麼冷了。
他整了整朝服，挺直脊背，等著宮門開啟。
卯時初刻，宮門大開。
鐘鼓齊鳴，禮樂聲起。文武百官按品級魚貫而入，穿過一道道朱紅宮門，行至巍峨的大殿之前。
殿內金碧輝煌，龍椅高踞之上，香爐里燃著沉水香，煙氣裊裊，將滿殿的肅穆襯得愈發深沉。
皇帝已經在龍椅上落座，頭上戴著翼善冠，面色如常，看不出喜怒。身旁的內侍手持拂塵，垂首靜立。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百官跪伏，山呼萬歲，聲音整齊劃一，在大殿內迴蕩了許久才漸漸散去。
「眾卿平身。」
皇帝的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傳進每個人的耳朵里。
他靠在龍椅上，目光掃過殿中的文武百官，慢悠悠地開了口。
「今日朔參，諸卿可有本奏？」
話音剛落，班部中走出一人，乃是戶部的王侍郎。他手捧笏板，躬身行禮：「陛下，臣有本奏。」
「講。」
「今年入秋以來，江南數地雨水過多，稻穀減產，糧價已有上漲之勢。臣恐入冬之後，糧價更甚，百姓買米困難，懇請陛下早作打算，從周邊的產糧大州調撥糧食，以備不時之需。」
皇帝聽完，微微點頭，目光轉向一旁的幾位大臣：「戶部這事辦得仔細。調糧之事，不可拖延，著戶部與漕運衙門商議，半月之內拿出章程來。」
王侍郎領旨退回班中。
緊接著，兵部的趙尚書也站了出來：「陛下，北境軍報，今冬嚴寒來得早，邊關將士棉衣尚且短缺，馬匹草料亦是不足，懇請朝廷儘快撥付銀兩，添置物資，以防軍心不穩。」
皇帝皺了皺眉，語氣沉了幾分：「邊關將士為國戍守，豈能讓他們受凍？著兵部與戶部商議，從太倉銀中撥出專款，半月之內將棉衣草料運到邊關。誰要是敢在這上面拖延，朕拿他是問。」
趙尚書連忙領旨退回。
此後，又有禮部奏請明年恩科事宜，工部奏報河工修繕進度，鴻臚寺奏報鄰國使臣來朝安排。
皇帝一一作答，有時點明要點，有時問幾句詳情，有時乾脆讓眾臣商議。滿殿的氣氛並不緊張，甚至有些日常的鬆弛，畢竟不是大朝會，來的都是京官，奏的也都是這些不大不小的事。
顧偃開站在勛貴隊伍里，一直垂眸聽著，沒有動。
他沒有本要奏。寧遠侯府管的是祖蔭、軍職，這些日常政務，不歸他管。
他只需站著，聽著，等朝會結束就行了。
朝堂上還在議著事。他聽著那些關於糧價、棉衣、河工的奏報，心思卻已經飄遠了。
他萬萬沒有想到是，此刻，宮牆之外的御街上，一場足以重擊顧家的風暴，正在醞釀。
皇城另一側，偏僻狹窄的小巷之中。
約莫是顧偃開從家出發的時刻，秀雲也在一片漆黑里起身。
屋裡沒有點燈，只借著窗外極其微弱的天光，勉強能看清屋裡的輪廓。
她不敢點燈，怕引來鄰里的注意，更怕被侯府的人察覺，壞了她鳴冤的大計。
她輕手輕腳地走到屋角，搬過那塊早已準備好的、粗糙又簡陋的木板。
木板是用零碎的木頭拼接而成，邊緣磨得有些毛糙，放在地上，堪堪能躺下一個人。
秀雲和她爹輕手輕腳地把陳文遠抬到木板上。她爹彎著腰，屏著氣，生怕晃著了他。
隨後秀雲蹲下身，拿起一旁早已搓好的粗麻繩，小心翼翼地將繩子繞在木板兩端，一圈一圈纏緊，打了一個又一個死結。
她的動作很輕，可木板微微晃動，還是讓陳文遠疼得渾身一顫，悶哼一聲，額頭上滲出密密麻麻的冷汗。
「對不住，文遠，弄疼你了。」秀雲壓低聲音，眼眶紅了。
陳文遠咬著牙，虛弱地搖了搖頭：「我沒事……秀雲，你別怕。」
【朔參朝會也叫朔朝，上至王公侯伯，下至六品朝臣，一般在京六品以上必須赴朔參朝會。就跟我們之前高中每月全校一塊升國旗的性質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