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秀雲
秀雲從順天府回來之後，就不怎麼說話了。
她把自己縮在床角，抱著膝蓋，眼睛直直地盯著牆上的一個點，一盯就是一整天。
陳文遠跟她說話，她不答；秀雲娘端了粥來，她不喝。
陳文遠急得嘴上都起了泡，蹲在床邊，拉著她的手，一遍一遍地喊她的名字：「秀雲，你看看我，你跟我說句話好不好？」
秀雲的眼睛動了動，看了他一眼，又轉回去了。
那天傍晚，秀雲忽然開口了。
「文遠哥。」
陳文遠正在熬藥，聽見她說話，手一抖，藥碗差點摔了。他趕緊湊過去，蹲在床邊：「秀雲，你說，我聽著。」
秀雲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吹過窗紙：「我想吃桂花糕。」
陳文遠愣了一下。
「就是小時候，巷口王婆婆賣的那種。」秀雲的眼睛還是盯著牆，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咱們倆一塊兒吃過的那種。」
陳文遠連忙點頭：「好，好，我去買。你等著，我馬上回來。」
他站起身，往外跑了兩步，又折回來，把被子給她掖了掖：「你等著啊，別亂動。」
秀雲沒說話。
陳文遠跑出去了。
巷口王婆婆的桂花糕攤子早就沒了。王婆婆三年前就死了，攤子也關了。
陳文遠跑了半條街，才找到一個賣糕點的鋪子，買了一包桂花糕，又往回跑。
他跑得氣喘吁吁，心裡卻莫名地慌。
推開門的那個瞬間，陳文遠手裡的桂花糕掉在地上，紙包散開，桂花糕滾了一地。
秀雲吊在樑上。
她的身體懸在半空中，腳底下倒著一把凳子。
「秀雲——！」
他撲過去，抱住她的腿，往上托，秀娘爹娘聽到也趕緊趕來，七手八腳地把人放下來。
這陳文遠今年二十歲，是城東這一片出了名的好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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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裡窮，爹媽死得早，全靠自己苦讀，十六歲就考上了秀才。
鄰里提起他，沒有不豎大拇指的，都說這孩子有出息，將來一定能中進士。
秀雲是他從小定的親，兩家是鄰居，一塊兒長大的。
秀雲賣花，他讀書，兩個人說好了，等今年秋天就成親。
陳文遠已經跟私塾的先生說好了，成親後多接幾個學生，多掙些束脩，養得起家。
秀雲也說，成了親就不出去賣花了，在家裡做點針線活，兩個人安安穩穩過日子。
他以為一切都會好起來。
可此刻，秀雲躺在地上，臉色青紫，脖子上勒出一道深深的血痕。
陳文遠跪在她身邊，渾身發抖，伸手去探她的鼻息。
還有氣，很弱，但還有。
「快去請大夫！」他沖鄰居喊，聲音嘶啞得不像自己，「快——！」
秀雲是半夜醒來的。
她睜開眼睛的時候，脖子上的勒痕還在疼，嗓子也幹得像要裂開，想說話，卻發不出聲音，她轉了轉頭，看見陳文遠趴在床邊睡著了。
他的臉朝著她，眉頭緊緊皺著，像是在做噩夢。
眼下一片青黑，嘴唇乾裂，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他的手握著她的手，攥得很緊，像是怕她再跑掉。
秀雲看著他，眼淚無聲地滑下來。
她想起他跑出去買桂花糕的樣子，想起他抱著她的腿往上托時撕心裂肺的喊聲。
她差一點就再也見不到他了。
秀雲的娘睡在旁邊的榻上，身上蓋著一件舊棉襖。她的眼睛腫得跟桃子似的，睡夢中還在抽泣，嘴裡含混地喊著「秀雲……秀雲……」
秀雲的爹坐在門口，背靠著門框，手裡還捏著一根旱菸杆，煙早就滅了，他的頭髮好像一夜之間白了許多。
秀雲把臉埋進枕頭裡，無聲地哭。
陳文遠是被她的肩膀抖動驚醒的。他猛地抬起頭，眼睛還沒睜開，嘴裡先喊了一聲：「秀雲！」
秀雲抬起臉，淚流滿面，看著他。
「文遠哥。」
陳文遠愣了一瞬，然後眼眶一下子紅了。他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她的臉。
「疼不疼？」他問。
秀雲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
秀雲的娘也醒了，看見秀雲睜著眼睛，一下子撲過來，抱著她哭：「閨女，你可醒了……你可嚇死娘了……」
秀雲的爹站在門口，沒進來，背過身去，用袖子擦眼睛。
秀雲看著他們，嘴唇哆嗦了幾下，終於開口了，聲音啞得像含了沙子：「娘，我不死了。」
秀雲娘愣了一下，哭得更凶了。
「娘，我不死了。」秀雲又說了一遍，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我再也不死了。」
陳文遠蹲在床邊，把她的手貼在臉上，眼淚一滴一滴地砸在被子上。
「秀雲，」他的聲音悶悶的，「你嚇死我了。」
秀雲看著他，伸手去擦他臉上的眼淚。
「文遠哥，對不起。」
「別說對不起。」陳文遠搖頭，「你活著就好。」
「秀雲，等你好了，我們去鄉下。」
秀雲愣了一下。
「找個安靜的地方，我開個私塾，教幾個學生。」陳文遠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個很遠的夢，「你種點菜，養幾隻雞。咱們好好過日子。」
秀雲的眼淚又掉下來了。
「好。」她說。
「不騙我？」
「不騙你。」
她把自己縮在床角，抱著膝蓋，眼睛直直地盯著牆上的一個點，一盯就是一整天。
陳文遠跟她說話，她不答；秀雲娘端了粥來，她不喝。
陳文遠急得嘴上都起了泡，蹲在床邊，拉著她的手，一遍一遍地喊她的名字：「秀雲，你看看我，你跟我說句話好不好？」
秀雲的眼睛動了動，看了他一眼，又轉回去了。
那天傍晚，秀雲忽然開口了。
「文遠哥。」
陳文遠正在熬藥，聽見她說話，手一抖，藥碗差點摔了。他趕緊湊過去，蹲在床邊：「秀雲，你說，我聽著。」
秀雲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吹過窗紙：「我想吃桂花糕。」
陳文遠愣了一下。
「就是小時候，巷口王婆婆賣的那種。」秀雲的眼睛還是盯著牆，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咱們倆一塊兒吃過的那種。」
陳文遠連忙點頭：「好，好，我去買。你等著，我馬上回來。」
他站起身，往外跑了兩步，又折回來，把被子給她掖了掖：「你等著啊，別亂動。」
秀雲沒說話。
陳文遠跑出去了。
巷口王婆婆的桂花糕攤子早就沒了。王婆婆三年前就死了，攤子也關了。
陳文遠跑了半條街，才找到一個賣糕點的鋪子，買了一包桂花糕，又往回跑。
他跑得氣喘吁吁，心裡卻莫名地慌。
推開門的那個瞬間，陳文遠手裡的桂花糕掉在地上，紙包散開，桂花糕滾了一地。
秀雲吊在樑上。
她的身體懸在半空中，腳底下倒著一把凳子。
「秀雲——！」
他撲過去，抱住她的腿，往上托，秀娘爹娘聽到也趕緊趕來，七手八腳地把人放下來。
這陳文遠今年二十歲，是城東這一片出了名的好後生。
TW 看書網超順暢，𝕤𝕙𝕦.𝕥𝕨任你讀
家裡窮，爹媽死得早，全靠自己苦讀，十六歲就考上了秀才。
鄰里提起他，沒有不豎大拇指的，都說這孩子有出息，將來一定能中進士。
秀雲是他從小定的親，兩家是鄰居，一塊兒長大的。
秀雲賣花，他讀書，兩個人說好了，等今年秋天就成親。
陳文遠已經跟私塾的先生說好了，成親後多接幾個學生，多掙些束脩，養得起家。
秀雲也說，成了親就不出去賣花了，在家裡做點針線活，兩個人安安穩穩過日子。
他以為一切都會好起來。
可此刻，秀雲躺在地上，臉色青紫，脖子上勒出一道深深的血痕。
陳文遠跪在她身邊，渾身發抖，伸手去探她的鼻息。
還有氣，很弱，但還有。
「快去請大夫！」他沖鄰居喊，聲音嘶啞得不像自己，「快——！」
秀雲是半夜醒來的。
她睜開眼睛的時候，脖子上的勒痕還在疼，嗓子也幹得像要裂開，想說話，卻發不出聲音，她轉了轉頭，看見陳文遠趴在床邊睡著了。
他的臉朝著她，眉頭緊緊皺著，像是在做噩夢。
眼下一片青黑，嘴唇乾裂，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他的手握著她的手，攥得很緊，像是怕她再跑掉。
秀雲看著他，眼淚無聲地滑下來。
她想起他跑出去買桂花糕的樣子，想起他抱著她的腿往上托時撕心裂肺的喊聲。
她差一點就再也見不到他了。
秀雲的娘睡在旁邊的榻上，身上蓋著一件舊棉襖。她的眼睛腫得跟桃子似的，睡夢中還在抽泣，嘴裡含混地喊著「秀雲……秀雲……」
秀雲的爹坐在門口，背靠著門框，手裡還捏著一根旱菸杆，煙早就滅了，他的頭髮好像一夜之間白了許多。
秀雲把臉埋進枕頭裡，無聲地哭。
陳文遠是被她的肩膀抖動驚醒的。他猛地抬起頭，眼睛還沒睜開，嘴裡先喊了一聲：「秀雲！」
秀雲抬起臉，淚流滿面，看著他。
「文遠哥。」
陳文遠愣了一瞬，然後眼眶一下子紅了。他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她的臉。
「疼不疼？」他問。
秀雲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
秀雲的娘也醒了，看見秀雲睜著眼睛，一下子撲過來，抱著她哭：「閨女，你可醒了……你可嚇死娘了……」
秀雲的爹站在門口，沒進來，背過身去，用袖子擦眼睛。
秀雲看著他們，嘴唇哆嗦了幾下，終於開口了，聲音啞得像含了沙子：「娘，我不死了。」
秀雲娘愣了一下，哭得更凶了。
「娘，我不死了。」秀雲又說了一遍，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我再也不死了。」
陳文遠蹲在床邊，把她的手貼在臉上，眼淚一滴一滴地砸在被子上。
「秀雲，」他的聲音悶悶的，「你嚇死我了。」
秀雲看著他，伸手去擦他臉上的眼淚。
「文遠哥，對不起。」
「別說對不起。」陳文遠搖頭，「你活著就好。」
「秀雲，等你好了，我們去鄉下。」
秀雲愣了一下。
「找個安靜的地方，我開個私塾，教幾個學生。」陳文遠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個很遠的夢，「你種點菜，養幾隻雞。咱們好好過日子。」
秀雲的眼淚又掉下來了。
「好。」她說。
「不騙我？」
「不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