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治病
一頂不起眼的青布小轎從侯府後門悄悄抬了出去。
秦衍汐換了一身半舊的月白色褙子，頭上只戴了一支素銀簪子，耳畔一對小小的珍珠耳墜，渾身上下沒有半點侯府夫人的架子。
向媽媽和彩雲跟在轎子兩邊，也是一身素淨打扮，低著頭，不聲不響。
轎子沒有走正街，專揀僻靜的小巷繞行。七拐八拐，約莫走了大半個時辰，才在一處窄巷口停了下來。
「太太，到了。」彩雲掀開轎簾，「巷子太窄，轎子進不去。」
秦衍汐下了轎，抬頭望去。這是一條又窄又深的老巷，兩邊的牆根長滿了青苔，腳下的青石板縫隙里鑽出幾株野草。
巷子裡飄著一股藥香，越往裡走越濃，混著泥土和草木的氣息，倒有一種說不出的安寧。
向媽媽一邊走一邊嘀咕：「這地方真夠偏的，要不是有人帶路，誰能找得著……」
秦衍汐沒接話，目光落在一扇半掩的木門上。門楣上方掛著一塊舊匾，上面的漆已經斑駁了，但三個字還能辨認「不問堂」。
字跡蒼勁有力，筆鋒如刀削斧劈。
彩雲上前叩門。銅環敲在木門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過了一會兒，一個十來歲的小藥童探出頭來，圓溜溜的眼睛上下打量了她們一番，奶聲奶氣地問：「找誰？」
「林先生在嗎？」彩雲客客氣氣地說，「我們家太太來請先生看診的。」
小藥童又看了秦衍汐一眼，轉身跑進去了。
過了一會兒，又跑出來，把門推開：「先生說了，進來吧。」
院子裡種滿了草藥，薄荷、艾草、金銀花、枸杞……一壟一壟，整整齊齊。
牆上掛著幾串曬乾的藥材，角落裡支著一口小鍋，白色的水汽裊裊升起，藥香濃郁，混著泥土的氣息。
秦衍汐跟著小藥童穿過院子，走進堂屋。
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坐在桌邊，手裡捧著一本書，頭都沒抬。
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袖口磨出了毛邊，頭髮隨意束著，幾縷碎發垂在額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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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擺著一壺茶、一隻粗瓷碗，旁邊還散著幾本舊書，翻開的頁面上密密麻麻寫滿了批註。
秦衍汐站在門口，沒有急著開口。
她打量了他一會兒，這人身上有一種說不出的氣質。
「林先生？」她開口道，聲音不卑不亢。
那人這才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他的目光很銳利，像一把刀，上上下下把她打量了一遍，才慢慢放下手裡的書。
「侯府夫人？」他問，語氣不咸不淡，既沒有恭敬，也沒有敵意。
「是。」秦衍汐沒有端架子，也沒有刻意放低身段，只是平平淡淡地應了一聲。
林郎中又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知道是笑還是什麼。
「坐吧。」
秦衍汐在他對面坐下。向媽媽和彩雲站在身後。
林郎中也不急著說話，端起粗瓷碗喝了一口茶，才慢悠悠地問：「病人什麼情況？」
「我家大郎先天體弱加上肺癆，咳了多年，」秦衍汐說，「請了不少大夫，都不見好。身子越來越弱，如今連床都下不了了。」
「多大年紀？」
「十三。」
林郎中放下碗，皺了皺眉：「十三歲，拖到現在？」
秦衍汐沉默了一瞬，才說：「以前大夫倒是找了不少，可是卻一直治不好。」
林郎中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審視，也有一絲探究。
他沒有追問，只是站起身，拿起桌上的藥箱。
「走吧，去看看。」
回到侯府時，已經是申時三刻。
秦衍汐依舊沒有走正門，帶著林郎中從後門進去，穿過幾道迴廊，直奔東院。
顧廷煜正靠在床頭看書，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見秦衍汐身後跟著一個陌生的中年人，微微一愣。
「這是林先生，」秦衍汐說，「從前在太醫院待過的。讓他給你看看。」
顧廷煜看了林郎中一眼，點了點頭，把手伸出來。
林郎中也不客氣，在他床邊坐下，三根手指搭上他的手腕，閉上眼睛。
林郎中把完脈，沒有急著開方子，而是盯著顧廷煜看了好一會兒。
「大公子，」他開口，聲音不緊不慢，「你這病，老夫能治。但你得答應老夫一件事。」
顧廷煜抬起眼：「先生請說。」
「每天起來，到院子裡走一走。不用多，一刻鐘就夠。」林郎中說著，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一股清風裹著竹葉的香氣湧進來，「你這屋裡，藥味太重了。藥是好藥，但整天悶在屋裡，好人也要悶出病來。」
顧廷煜怔了一下，下意識地看向窗外。院子裡那幾株竹子正隨風搖曳，陽光透過竹葉灑下來，在地上落了一地碎金。
「身子弱，固然是先天不足。但更重要的是心裡憋著事，鬱結於心，日久成疾。肺主憂，憂則傷肺。你咳了這麼多年，一半是病，一半是心。」
屋子裡安靜了一瞬。
顧廷煜低下頭，沒有說話。秦衍汐坐在一旁，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逡巡，心裡微微一動。
林郎中走回床邊，拿起紙筆，刷刷刷寫了一張方子，遞給秦衍汐。
「藥繼續吃。每天出來走一走，曬曬太陽。等天暖和了。」
他頓了頓，看了顧廷煜一眼，「老夫在城南有個小院，清淨，藥草也多。你要是願意，可以過來住一陣子。換個環境，興許比吃什麼藥都管用。」
顧廷煜猛地抬起頭，「我……可以去嗎？」他問，聲音有些發顫。
林郎中看了他一眼，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說：「先把身體養好。養好了，哪兒都能去。」
顧廷煜重重地點了點頭。
隨後他打開藥箱，拿出紙筆，刷刷刷寫了一張方子，遞給秦衍汐。
「先吃一個月。一個月後，我再來複診。」
秦衍汐接過方子，低頭看了一眼。字跡潦草，但每一味藥的名字都寫得清清楚楚，茯苓、白朮、黨參、黃芪、川貝……都是溫補的藥材，沒有一味是虎狼之藥。
她把方子遞給彩云：「去抓藥。讓青禾親自去，挑最好的。」
彩雲應了一聲，轉身出去了。
林郎中站起身，收拾藥箱。秦衍汐送他到門口，從袖中取出一個荷包，遞過去。
「先生辛苦。」
林郎中接過荷包，掂了掂，也沒打開看，揣進袖子裡。
他走到門口，忽然回過頭，看了秦衍汐一眼。
「夫人，」他說，「這孩子的病，不是一天兩天能好的。要治，就得有耐心。」
秦衍汐微微一笑：「先生肯來，我自然不能辜負。」
林郎中沒再說什麼，背著藥箱，大步流星地走了。
林郎中走後，秦衍汐回到顧廷煜屋裡。
少年還靠在床頭，手裡拿著那張藥方，翻來覆去地看著，像是要把每一個字都刻進腦子裡。
「母親，」他抬起頭，聲音有些啞，「這位林先生真的能治好我嗎？」
秦衍汐在他床邊坐下，看著他。
少年的眼睛裡，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光。
「能，」她說，聲音不大，但很篤定，「只要你想好，就能。」
顧廷煜低下頭，把那藥方貼在胸口，像是抱著什麼珍貴的東西。
她看著這個少年她的親外甥，她姐姐留在世上的唯一骨血。他的眉眼間，依稀可以看出姐姐的影子。
上輩子，她推波助瀾斷送了他的命，這輩子，她要把他從閻王手裡搶回來。
秦衍汐換了一身半舊的月白色褙子，頭上只戴了一支素銀簪子，耳畔一對小小的珍珠耳墜，渾身上下沒有半點侯府夫人的架子。
向媽媽和彩雲跟在轎子兩邊，也是一身素淨打扮，低著頭，不聲不響。
轎子沒有走正街，專揀僻靜的小巷繞行。七拐八拐，約莫走了大半個時辰，才在一處窄巷口停了下來。
「太太，到了。」彩雲掀開轎簾，「巷子太窄，轎子進不去。」
秦衍汐下了轎，抬頭望去。這是一條又窄又深的老巷，兩邊的牆根長滿了青苔，腳下的青石板縫隙里鑽出幾株野草。
巷子裡飄著一股藥香，越往裡走越濃，混著泥土和草木的氣息，倒有一種說不出的安寧。
向媽媽一邊走一邊嘀咕：「這地方真夠偏的，要不是有人帶路，誰能找得著……」
秦衍汐沒接話，目光落在一扇半掩的木門上。門楣上方掛著一塊舊匾，上面的漆已經斑駁了，但三個字還能辨認「不問堂」。
字跡蒼勁有力，筆鋒如刀削斧劈。
彩雲上前叩門。銅環敲在木門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過了一會兒，一個十來歲的小藥童探出頭來，圓溜溜的眼睛上下打量了她們一番，奶聲奶氣地問：「找誰？」
「林先生在嗎？」彩雲客客氣氣地說，「我們家太太來請先生看診的。」
小藥童又看了秦衍汐一眼，轉身跑進去了。
過了一會兒，又跑出來，把門推開：「先生說了，進來吧。」
院子裡種滿了草藥，薄荷、艾草、金銀花、枸杞……一壟一壟，整整齊齊。
牆上掛著幾串曬乾的藥材，角落裡支著一口小鍋，白色的水汽裊裊升起，藥香濃郁，混著泥土的氣息。
秦衍汐跟著小藥童穿過院子，走進堂屋。
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坐在桌邊，手裡捧著一本書，頭都沒抬。
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袖口磨出了毛邊，頭髮隨意束著，幾縷碎發垂在額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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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擺著一壺茶、一隻粗瓷碗，旁邊還散著幾本舊書，翻開的頁面上密密麻麻寫滿了批註。
秦衍汐站在門口，沒有急著開口。
她打量了他一會兒，這人身上有一種說不出的氣質。
「林先生？」她開口道，聲音不卑不亢。
那人這才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他的目光很銳利，像一把刀，上上下下把她打量了一遍，才慢慢放下手裡的書。
「侯府夫人？」他問，語氣不咸不淡，既沒有恭敬，也沒有敵意。
「是。」秦衍汐沒有端架子，也沒有刻意放低身段，只是平平淡淡地應了一聲。
林郎中又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知道是笑還是什麼。
「坐吧。」
秦衍汐在他對面坐下。向媽媽和彩雲站在身後。
林郎中也不急著說話，端起粗瓷碗喝了一口茶，才慢悠悠地問：「病人什麼情況？」
「我家大郎先天體弱加上肺癆，咳了多年，」秦衍汐說，「請了不少大夫，都不見好。身子越來越弱，如今連床都下不了了。」
「多大年紀？」
「十三。」
林郎中放下碗，皺了皺眉：「十三歲，拖到現在？」
秦衍汐沉默了一瞬，才說：「以前大夫倒是找了不少，可是卻一直治不好。」
林郎中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審視，也有一絲探究。
他沒有追問，只是站起身，拿起桌上的藥箱。
「走吧，去看看。」
回到侯府時，已經是申時三刻。
秦衍汐依舊沒有走正門，帶著林郎中從後門進去，穿過幾道迴廊，直奔東院。
顧廷煜正靠在床頭看書，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見秦衍汐身後跟著一個陌生的中年人，微微一愣。
「這是林先生，」秦衍汐說，「從前在太醫院待過的。讓他給你看看。」
顧廷煜看了林郎中一眼，點了點頭，把手伸出來。
林郎中也不客氣，在他床邊坐下，三根手指搭上他的手腕，閉上眼睛。
林郎中把完脈，沒有急著開方子，而是盯著顧廷煜看了好一會兒。
「大公子，」他開口，聲音不緊不慢，「你這病，老夫能治。但你得答應老夫一件事。」
顧廷煜抬起眼：「先生請說。」
「每天起來，到院子裡走一走。不用多，一刻鐘就夠。」林郎中說著，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一股清風裹著竹葉的香氣湧進來，「你這屋裡，藥味太重了。藥是好藥，但整天悶在屋裡，好人也要悶出病來。」
顧廷煜怔了一下，下意識地看向窗外。院子裡那幾株竹子正隨風搖曳，陽光透過竹葉灑下來，在地上落了一地碎金。
「身子弱，固然是先天不足。但更重要的是心裡憋著事，鬱結於心，日久成疾。肺主憂，憂則傷肺。你咳了這麼多年，一半是病，一半是心。」
屋子裡安靜了一瞬。
顧廷煜低下頭，沒有說話。秦衍汐坐在一旁，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逡巡，心裡微微一動。
林郎中走回床邊，拿起紙筆，刷刷刷寫了一張方子，遞給秦衍汐。
「藥繼續吃。每天出來走一走，曬曬太陽。等天暖和了。」
他頓了頓，看了顧廷煜一眼，「老夫在城南有個小院，清淨，藥草也多。你要是願意，可以過來住一陣子。換個環境，興許比吃什麼藥都管用。」
顧廷煜猛地抬起頭，「我……可以去嗎？」他問，聲音有些發顫。
林郎中看了他一眼，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說：「先把身體養好。養好了，哪兒都能去。」
顧廷煜重重地點了點頭。
隨後他打開藥箱，拿出紙筆，刷刷刷寫了一張方子，遞給秦衍汐。
「先吃一個月。一個月後，我再來複診。」
秦衍汐接過方子，低頭看了一眼。字跡潦草，但每一味藥的名字都寫得清清楚楚，茯苓、白朮、黨參、黃芪、川貝……都是溫補的藥材，沒有一味是虎狼之藥。
她把方子遞給彩云：「去抓藥。讓青禾親自去，挑最好的。」
彩雲應了一聲，轉身出去了。
林郎中站起身，收拾藥箱。秦衍汐送他到門口，從袖中取出一個荷包，遞過去。
「先生辛苦。」
林郎中接過荷包，掂了掂，也沒打開看，揣進袖子裡。
他走到門口，忽然回過頭，看了秦衍汐一眼。
「夫人，」他說，「這孩子的病，不是一天兩天能好的。要治，就得有耐心。」
秦衍汐微微一笑：「先生肯來，我自然不能辜負。」
林郎中沒再說什麼，背著藥箱，大步流星地走了。
林郎中走後，秦衍汐回到顧廷煜屋裡。
少年還靠在床頭，手裡拿著那張藥方，翻來覆去地看著，像是要把每一個字都刻進腦子裡。
「母親，」他抬起頭，聲音有些啞，「這位林先生真的能治好我嗎？」
秦衍汐在他床邊坐下，看著他。
少年的眼睛裡，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光。
「能，」她說，聲音不大，但很篤定，「只要你想好，就能。」
顧廷煜低下頭，把那藥方貼在胸口，像是抱著什麼珍貴的東西。
她看著這個少年她的親外甥，她姐姐留在世上的唯一骨血。他的眉眼間，依稀可以看出姐姐的影子。
上輩子，她推波助瀾斷送了他的命，這輩子，她要把他從閻王手裡搶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