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孤獨
有人陪著的時候，玄秋安睡得格外安穩。一覺醒來，已經快到上午十點。身旁的位置已經空了，雲勻早早離開，床頭柜上靜靜壓著一張小小的便簽紙。
紙上字跡利落：秋秋，我有工作要先走了，微波爐里熱好了早飯，記得吃掉。
玄秋安拿起紙條仔細看了一遍，小心翼翼收好，疊好被子下床洗漱。吃完早飯，他沒有坐到沙發上，而是蜷坐在地板，後背輕輕靠著沙發軟墊，拿起手機撥通了一通視頻通話。
視頻接通，屏幕另一端出現一位戴眼鏡、身著白大褂的男人。
「陸醫生。」玄秋安語氣平和，禮貌地開口問好。
陸尹微微頷首，眼底帶著溫和的神色，聲音平穩舒緩：「秋安，今天找我，是有什麼情況想和我說嗎？」
玄秋安胳膊搭在桌面上，半邊臉頰貼住桌面，神色淡淡的：「我有些狀況想向你諮詢。」
看到玄秋安願意主動訴說自身狀態，陸尹眼底掠過一絲讚許，指尖搭在筆記本上：「你講，我在聽。」
「我睡眠一直很紊亂。」玄秋安如實陳述，「要麼徹夜難以入睡，就算睡著，睡眠也很淺。頻繁做夢，還會出現夢遊的情況。」
陸尹眉頭輕輕蹙起，筆尖懸在記錄本上方：「這種睡眠障礙持續多久了？」
「但我發現一個現象。」玄秋安沒有直接回答，繼續往下說，「如果身邊有人陪著我一同休息，我就能夠順利睡著。」
陸尹低頭，在本子上快速記錄下關鍵信息，指尖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專業地繼續追問：「當你獨自入睡的時候，主觀上最強烈的感受是什麼？」
玄秋安垂眸思索片刻，低聲吐出兩個字：「安靜，太過安靜。」
「那你的夢境，大多是什麼內容？」
「會夢到哥哥姐姐，我們像從前一樣在一起玩耍。也會反覆夢見爆炸發生的那一天，夢見自己墜入海中。」玄秋安的聲音放輕，「出現頻次最高的，是不斷在海水裡面下沉的畫面。」
陸尹繼續落筆記錄，語氣保持客觀柔和：「當你夢到墜入大海，你的感官、記憶，還有軀體感受是怎樣的？」
玄秋安眼瞼垂落，思緒被拉回那段窒息的回憶里：「爆炸明明還在繼續，可一瞬間所有聲響全部消失。水壓一層層壓過來，身體不斷往下沉。海水隔絕掉我全部的感知，那種死寂，讓人本能地恐懼。」
陸尹把這一大段描述完整記錄下來，輕輕嘆了一口氣：「這屬於創傷後應激帶來的後遺反應。你的大腦會不受主觀意志控制，反覆提取這段創傷記憶，進入心理學所說的反芻思維。哪怕你主觀想要迴避，潛意識依舊會不斷回溯創傷場景，這也是你多夢、夢遊、獨處就無法安睡的根源。」
玄秋安聽完，沒有出聲，只是默默低下頭顱，長長的睫毛垂下來，遮住眼底的情緒。
隔著屏幕，陸尹望著少年低落的模樣，天生敏銳的共情能力讓他心底生出幾分憐惜，但依舊維持諮詢師的專業邊界，沒有過度流露情緒。
玄秋安抬起頭，眼底帶著一點無力：「我已經認識不少新朋友了，他們人都很好，可我的狀態並沒有得到改善。」
「原因在於，他們對你生活的介入程度還是太淺。」陸尹冷靜分析，「當環境歸於安靜，你的大腦缺少外部感官的錨點，就會自動滑入創傷反芻。除了依靠他人陪伴，你也可以建立屬於自己的現實錨點。可以培養一項能夠投入專注力的愛好，比如飼養小動物，或是動手做手工，用現實里真實的體驗，對沖腦海里反覆循環的創傷畫面。」
玄秋安輕輕點了點頭，把剛剛陸醫生說的那些話記在了心裡。
「謝謝你，陸醫生，那我就不耽誤你時間了。」
他抬手，準備掛斷視頻。
「等一下。」陸尹開口叫住他。
玄秋安的手指停在掛斷鍵上，頓住了：「怎麼了？」
屏幕那頭陸尹的表情一下子嚴肅起來，身體微微往前傾，是做風險評估時的狀態。
「秋安，我要確認，你現在有沒有傷害自己、或者不想活下去的念頭。」
玄秋安臉上的表情僵了一瞬，腦子裡閃過幾段零碎的舊回憶，過了幾秒，他淺淺扯了下嘴角，笑意很淡，幾乎沒什麼溫度。
「不會，他們讓我活。」
陸尹緊繃的神態鬆了一點，鬆了口氣：「那就好。之後如果冒出這類想法，一定要第一時間找我。」
通話結束。玄秋安關掉通話頁面，點開群聊，隨手發了一張表情包。圖里是一隻小貓趴在人的手心上，配字寫著貼貼。
這張圖還是以前玄易拿他手機幫他存下來的。
他把手機鎖屏放到一邊，拉開抽屜，拿出雲勻給他買的積木，坐在地上安安靜靜拼著。不知不覺，就拼到了中午。
雲勻過來給他做午飯，陪他吃完，之後就要去經紀公司。走之前提前做好了晚飯放在冰箱，跟他說今晚工作太忙，沒法過來陪他。
屋子裡又只剩下玄秋安一個人。他接著把剩下的積木拼完，將拼好的一隻小白狗擺件，放到展示櫃裡面。抬頭看向窗外，天已經完全黑透了。
手機彈出來雲勻的消息，提醒他記得吃飯。
玄秋安安安靜靜吃完晚飯，收拾完廚房，洗完澡躺到床上眯了一小會兒，可很快就醒過來，再也睡不著。
他坐起來想了想，覺得得找點事干，套上一件外套出門。
他去了那家惦記很久的蛋糕店，到店裡的時候，剩下的蛋糕已經不多。
門上的鈴鐺一響，店員的聲音就從櫃檯後傳了過來：「您好，今天款式剩的不多，您可以這邊挑選。」
玄秋安盯著蛋糕櫃看了好一會兒，才開口：「我想要這個千層，可以嗎？」
「沒問題。」店員從操作台那邊轉過來，準備拿蛋糕。
可看清玄秋安的臉，她眼睛一下子亮了，滿臉驚喜。
「你是玄秋安對吧？」
玄秋安有點懵，輕輕點了下頭。
店員激動得臉都紅了，攥著拳頭忍住沒叫出聲：「秋秋，我特別喜歡你，你真人比節目裡還要好看。」
這份突如其來的熱情，讓玄秋安有點局促不安，手指微微攥著，說話都磕磕絆絆：「謝……謝謝。」
「連說話都好可愛。」店員更加開心。
她手腳很快把千層打包好，還往袋子裡塞了不少小零食。
「秋秋，你看著太瘦了，這些拿著，多吃點。」
玄秋安努力擠出一點溫和的笑容，雙手接過袋子，對著店員微微欠身道謝。
他轉身正要走，店員又喊住了他。
玄秋安回過頭，看見店員從櫃檯跑出來，往他手裡塞了一個口罩。
「秋秋，你現在很火，晚上出門一定要戴好口罩，保護好自己。」
玄秋安點點頭，當場把口罩戴上。
店員放心地拍了拍他肩膀，放他離開，還不忘跟他說有空可以常來。
玄秋安拎著裝千層蛋糕的袋子，腳步放得很慢，一路走到陵園深處，找到了那四座並排而立的墓碑。
夜色沉沉，園區里安安靜靜，根本看不見其他人影。他拆開蛋糕盒子，小心地把蛋糕切成五份，四塊分別擺在每一座墓碑前，剩下的那一份握在自己手裡，他就在墓碑的對面，席地坐了下來。
寥寥幾盞路燈懸在路旁，昏黃微弱的光線只勉強鋪開一小塊地面，大部分地方仍舊浸在濃重的黑暗裡。玄秋安就坐在燈光的邊緣，安安靜靜小口吃著蛋糕，甜味在舌尖散開，心裡卻空落落的。
很多回憶不受控制地翻湧上來。從前無數個睡不著的夜晚，哥哥姐姐們都會來陪他說悄悄話，或者被玄禮和玄易帶著，半夜帶著他翻牆溜出去，到處閒逛消磨漫漫長夜。
可他天生話就不多，沒有什麼悄悄話可以講。時過境遷，如今只剩他一個活人，隔著冰冷的石碑，陪著四個再也不會開口的人分吃一塊蛋糕。
蛋糕一點點吃完。他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從外套口袋掏出一塊乾淨的布，借著路燈那點昏蒙的光，彎腰，把四塊墓碑上落上的浮塵、細小的落葉，仔仔細細擦拭乾淨。每一塊都擦得認真，動作輕緩。
收拾好所有東西，他沒有再多停留。月光鋪在地面，他一個人，背對著整片墓園，慢慢朝著家的方向走回去。
紙上字跡利落：秋秋，我有工作要先走了，微波爐里熱好了早飯，記得吃掉。
玄秋安拿起紙條仔細看了一遍，小心翼翼收好，疊好被子下床洗漱。吃完早飯，他沒有坐到沙發上，而是蜷坐在地板，後背輕輕靠著沙發軟墊，拿起手機撥通了一通視頻通話。
視頻接通，屏幕另一端出現一位戴眼鏡、身著白大褂的男人。
「陸醫生。」玄秋安語氣平和，禮貌地開口問好。
陸尹微微頷首，眼底帶著溫和的神色，聲音平穩舒緩：「秋安，今天找我，是有什麼情況想和我說嗎？」
玄秋安胳膊搭在桌面上，半邊臉頰貼住桌面，神色淡淡的：「我有些狀況想向你諮詢。」
看到玄秋安願意主動訴說自身狀態，陸尹眼底掠過一絲讚許，指尖搭在筆記本上：「你講，我在聽。」
「我睡眠一直很紊亂。」玄秋安如實陳述，「要麼徹夜難以入睡，就算睡著，睡眠也很淺。頻繁做夢，還會出現夢遊的情況。」
陸尹眉頭輕輕蹙起，筆尖懸在記錄本上方：「這種睡眠障礙持續多久了？」
「但我發現一個現象。」玄秋安沒有直接回答，繼續往下說，「如果身邊有人陪著我一同休息，我就能夠順利睡著。」
陸尹低頭，在本子上快速記錄下關鍵信息，指尖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專業地繼續追問：「當你獨自入睡的時候，主觀上最強烈的感受是什麼？」
玄秋安垂眸思索片刻，低聲吐出兩個字：「安靜，太過安靜。」
「那你的夢境，大多是什麼內容？」
「會夢到哥哥姐姐，我們像從前一樣在一起玩耍。也會反覆夢見爆炸發生的那一天，夢見自己墜入海中。」玄秋安的聲音放輕，「出現頻次最高的，是不斷在海水裡面下沉的畫面。」
陸尹繼續落筆記錄，語氣保持客觀柔和：「當你夢到墜入大海，你的感官、記憶，還有軀體感受是怎樣的？」
玄秋安眼瞼垂落，思緒被拉回那段窒息的回憶里：「爆炸明明還在繼續，可一瞬間所有聲響全部消失。水壓一層層壓過來，身體不斷往下沉。海水隔絕掉我全部的感知，那種死寂，讓人本能地恐懼。」
陸尹把這一大段描述完整記錄下來，輕輕嘆了一口氣：「這屬於創傷後應激帶來的後遺反應。你的大腦會不受主觀意志控制，反覆提取這段創傷記憶，進入心理學所說的反芻思維。哪怕你主觀想要迴避，潛意識依舊會不斷回溯創傷場景，這也是你多夢、夢遊、獨處就無法安睡的根源。」
玄秋安聽完，沒有出聲，只是默默低下頭顱，長長的睫毛垂下來，遮住眼底的情緒。
隔著屏幕，陸尹望著少年低落的模樣，天生敏銳的共情能力讓他心底生出幾分憐惜，但依舊維持諮詢師的專業邊界，沒有過度流露情緒。
玄秋安抬起頭，眼底帶著一點無力：「我已經認識不少新朋友了，他們人都很好，可我的狀態並沒有得到改善。」
「原因在於，他們對你生活的介入程度還是太淺。」陸尹冷靜分析，「當環境歸於安靜，你的大腦缺少外部感官的錨點，就會自動滑入創傷反芻。除了依靠他人陪伴，你也可以建立屬於自己的現實錨點。可以培養一項能夠投入專注力的愛好，比如飼養小動物，或是動手做手工，用現實里真實的體驗，對沖腦海里反覆循環的創傷畫面。」
玄秋安輕輕點了點頭，把剛剛陸醫生說的那些話記在了心裡。
「謝謝你，陸醫生，那我就不耽誤你時間了。」
他抬手，準備掛斷視頻。
「等一下。」陸尹開口叫住他。
玄秋安的手指停在掛斷鍵上，頓住了：「怎麼了？」
屏幕那頭陸尹的表情一下子嚴肅起來，身體微微往前傾，是做風險評估時的狀態。
「秋安，我要確認，你現在有沒有傷害自己、或者不想活下去的念頭。」
玄秋安臉上的表情僵了一瞬，腦子裡閃過幾段零碎的舊回憶，過了幾秒，他淺淺扯了下嘴角，笑意很淡，幾乎沒什麼溫度。
「不會，他們讓我活。」
陸尹緊繃的神態鬆了一點，鬆了口氣：「那就好。之後如果冒出這類想法，一定要第一時間找我。」
通話結束。玄秋安關掉通話頁面，點開群聊，隨手發了一張表情包。圖里是一隻小貓趴在人的手心上，配字寫著貼貼。
這張圖還是以前玄易拿他手機幫他存下來的。
他把手機鎖屏放到一邊，拉開抽屜，拿出雲勻給他買的積木，坐在地上安安靜靜拼著。不知不覺，就拼到了中午。
雲勻過來給他做午飯，陪他吃完，之後就要去經紀公司。走之前提前做好了晚飯放在冰箱，跟他說今晚工作太忙，沒法過來陪他。
屋子裡又只剩下玄秋安一個人。他接著把剩下的積木拼完，將拼好的一隻小白狗擺件，放到展示櫃裡面。抬頭看向窗外，天已經完全黑透了。
手機彈出來雲勻的消息，提醒他記得吃飯。
玄秋安安安靜靜吃完晚飯，收拾完廚房，洗完澡躺到床上眯了一小會兒，可很快就醒過來，再也睡不著。
他坐起來想了想，覺得得找點事干，套上一件外套出門。
他去了那家惦記很久的蛋糕店，到店裡的時候，剩下的蛋糕已經不多。
門上的鈴鐺一響，店員的聲音就從櫃檯後傳了過來：「您好，今天款式剩的不多，您可以這邊挑選。」
玄秋安盯著蛋糕櫃看了好一會兒，才開口：「我想要這個千層，可以嗎？」
「沒問題。」店員從操作台那邊轉過來，準備拿蛋糕。
可看清玄秋安的臉，她眼睛一下子亮了，滿臉驚喜。
「你是玄秋安對吧？」
玄秋安有點懵，輕輕點了下頭。
店員激動得臉都紅了，攥著拳頭忍住沒叫出聲：「秋秋，我特別喜歡你，你真人比節目裡還要好看。」
這份突如其來的熱情，讓玄秋安有點局促不安，手指微微攥著，說話都磕磕絆絆：「謝……謝謝。」
「連說話都好可愛。」店員更加開心。
她手腳很快把千層打包好，還往袋子裡塞了不少小零食。
「秋秋，你看著太瘦了，這些拿著，多吃點。」
玄秋安努力擠出一點溫和的笑容，雙手接過袋子，對著店員微微欠身道謝。
他轉身正要走，店員又喊住了他。
玄秋安回過頭，看見店員從櫃檯跑出來，往他手裡塞了一個口罩。
「秋秋，你現在很火，晚上出門一定要戴好口罩，保護好自己。」
玄秋安點點頭，當場把口罩戴上。
店員放心地拍了拍他肩膀，放他離開，還不忘跟他說有空可以常來。
玄秋安拎著裝千層蛋糕的袋子，腳步放得很慢，一路走到陵園深處，找到了那四座並排而立的墓碑。
夜色沉沉，園區里安安靜靜，根本看不見其他人影。他拆開蛋糕盒子，小心地把蛋糕切成五份，四塊分別擺在每一座墓碑前，剩下的那一份握在自己手裡，他就在墓碑的對面，席地坐了下來。
寥寥幾盞路燈懸在路旁，昏黃微弱的光線只勉強鋪開一小塊地面，大部分地方仍舊浸在濃重的黑暗裡。玄秋安就坐在燈光的邊緣，安安靜靜小口吃著蛋糕，甜味在舌尖散開，心裡卻空落落的。
很多回憶不受控制地翻湧上來。從前無數個睡不著的夜晚，哥哥姐姐們都會來陪他說悄悄話，或者被玄禮和玄易帶著，半夜帶著他翻牆溜出去，到處閒逛消磨漫漫長夜。
可他天生話就不多，沒有什麼悄悄話可以講。時過境遷，如今只剩他一個活人，隔著冰冷的石碑，陪著四個再也不會開口的人分吃一塊蛋糕。
蛋糕一點點吃完。他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從外套口袋掏出一塊乾淨的布，借著路燈那點昏蒙的光，彎腰，把四塊墓碑上落上的浮塵、細小的落葉，仔仔細細擦拭乾淨。每一塊都擦得認真，動作輕緩。
收拾好所有東西，他沒有再多停留。月光鋪在地面，他一個人，背對著整片墓園，慢慢朝著家的方向走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