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暗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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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早晨, 樊星的鬧鐘按時響起。

  連續好幾天的情緒大起大落和熬大夜,同時還有「劇烈運動」,實際是疲憊極了,幾度到了想要躺平擺爛的邊緣,硬是靠著意志爬了起來。

  這天韓明霄也少見地多睡了一會——其實是想按著她多睡一會,可樊星愣是動作僵硬地爬了起來。

  捲曲細軟的發梢掃過他略微黝黑粗糙的胳膊,韓明霄覺得微癢,眼都沒睜開,胳膊一撈,就箍住她的腰,將人帶倒,重新落進懷裡。

  「我要上班了。」樊星小聲說,似乎怕驚擾他的睡意,她也惦記著他這幾天一直奔波,沒有睡過正經的覺。

  耳畔傳來他均勻的呼吸聲,他睡覺的時候怕光,窗簾拉得非常嚴實,她全身的觸覺聽覺都被放大,點滴感受著這間房裡的一切。

  隱秘又曖昧的房間裡,一切都像一場夢,她與他真的住在一起了。

  同一間屋子,同一間房,同一張床。

  只不過剛搬進來的第一天,第一晚,就遭遇了一場龍捲風。

  每每想到這些,樊星覺得自己的心也好像被刺穿了,如此便更加無法安心地躺下,即便是再累也去工作。

  「我今天答應主編開始做產品模特,我想早點去。」

  她側過頭,額頭抵著他的額頭,說得還是非常小聲,就好像他的睡意是一群翩躚縈繞的蝴蝶,她怕自己稍稍大聲,便驚擾他們離散開去,他便睡不成了。

  「你再睡一會,我自己去。」

  說完便輕手輕腳準備下床,可韓明霄卻也兩眼一睜,絲毫沒有瞌睡的模樣,也坐起來:「那我去買早飯。」

  他動作快,三下五除二套上衣服,樊星眉頭皺起,又鬆開,嘆了口氣,心頭的壓力又加了幾分,不想耽誤時間,趕緊衝進衛生間洗漱。

  這天韓明霄跑了三四家早餐店,買到了前一天,她說愛吃的早餐,各一份。還是送她到公司門口。

  他將一袋子早餐塞給她,囑咐說:「做模特可以,但別犧牲身體,不能節食,好好吃飯。有事給我打電話。」

  樊星也叮囑說:「你也是,現在時間還早,回去快睡一覺。」

  「我有數,你去吧。」

  樊星不耽擱,定定地看了他幾秒,有些不舍,而後才轉身上樓去。

  韓明霄目送她上班後,瞧了一眼時間,才8點,賣酒的生意沒這麼早開張,確實還有時間去睡一覺,但是他卻沒回去。

  車子緩緩穿行過森林氧吧,一左一右兩條馬路,右邊是遊客或是上班族,而左邊寥寥幾輛車子,朝著反方向孤身前行。

  從商業區逐漸朝著工業區駛去。

  工廠上班早,廠門外規劃出來的電瓶車停放區,車子就像回收的貨物一樣擁擠排列,韓明霄將車停在廠外頭,撥通了一個電話,沒幾分鐘,一個穿著藍色工作服的男人便小跑著走了出來。

  韓明霄親自下車,邁開步子迎上去:「叔叔。」

  樊星爸爸一邊拍打著自己身上的粉塵,一邊笑著點點頭,脫下工作手套,抬手一指:「我讓工友幫我頂一陣,就到那聊吧。」

  他指的是廠區門口的不遠處一叢老香樟樹林邊的蔭地。

  韓明霄車沒熄火,原想是接他去一家咖啡館或者小吃店,面對面坐著好好聊一聊,但顯然樊星爸爸的時間很緊,可如此緊,也同意出來一見,韓明霄也感受到了這位想來沉默寡言的老父親,對女兒的珍視。

  他於是伸手攔了一把:「叔叔,要不去我車上聊吧。」

  樊星爸爸快速考慮後:「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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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韓明霄替他開副駕駛的車門,待他上車,又拿出一瓶礦泉水遞給他,這才回到主駕駛上。

  車裡開了空氣循環系統,溫度濕度都在一個舒適的狀態。

  可樊星和韓明霄,兩個大男人在密閉的車內,卻始終無法放鬆下來。

  樊星爸爸手裡捏著韓明霄遞來的那瓶水,粗糙的手掌在塑料瓶身上來回搓了幾下,擰開,喝了一小口。喝得急,嘴角溢出幾滴,他連忙用手手套擦去,又想到手套上也有木屑粉塵,趕緊用手掌擦乾淨,蓋上瓶蓋,便憨厚又尷尬地朝著韓明霄笑了一下。

  韓明霄看似穩坐,可眼神看著前方窗外,也始終找不到落點,舔了舔下唇,終於主動開口:「叔叔,打擾您了,今天約您,其實我主要還是想您談談樊星。」

  韓明霄不會拐彎抹角,加上時間緊急,於是開門見山:「我知道我和樊星一起,對你們來很突然……」

  樊星爸爸也是積極溝通的,既然韓明霄打開了話匣子,他也覺得不必再說客氣話,便態度溫和地打斷了韓明霄:「小韓,今天咱們既然見著一面,我覺得客套話也不多說了,方齊你也見過了,我實話和你說,星星是沒有心眼的,她拿不住方齊這種人,我是覺得,離婚對她來說是件好事。

  結婚,最要緊不是外人怎麼看,要緊的是人品好不好,三觀合不合。可能剛開始新鮮感還有,那時間久了呢?別說吵架,打架的都有。要是這樣,我是寧可她不要結婚的。」

  樊星爸爸的話說得很誠懇,可韓明霄也聽出了話里話外都在點韓明霄呢——他們剛在一起,當然有新鮮感,這就像是樊星遲來的一場叛逆期一樣。

  可要是新鮮感過了呢?人和人長久的相處,靠的不是激情,是人品底色。

  他的意思是,韓明霄現如今的保證也好,承諾也好,其實連他自己都無法保證三五年以後是否還能如一。

  所以樊星爸爸才說,寧可樊星不結婚,那是告訴他,不要以為同居了,在一起了,就是吃定樊星了,結婚可以離,戀愛可以分,作為父親,他不會用封建的禮教去強迫樊星妥協,由此,韓明霄也別覺得人已經百分百到手了。

  韓明霄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拇指和食指捻了捻,連眉頭也突突跳了兩下,這老丈人見了幾次,看似上門女婿挺弱勢的,實際上也並不是好糊弄的。

  他想了想才回答說:「叔叔,我明白您的意思,我目前確實沒辦法保證和樊星能夠長久的穩定地走下去。但這個時候,我要是退了,我也不是個東西,您說呢?」

  樊星爸爸抿嘴不語,並未回應。

  韓明霄瞧了他一眼,又繼續說道:「叔叔,我的態度,其實昨天已經當著您和阿姨的面都說了,今天約您出來,一是感謝您,昨天幫了我,感謝您願意給我們一個機會。二也是想請您幫個忙,阿姨那邊……就麻煩您替我們做做工作,我知道樊星是看重家人的,我也不希望她和家裡關係鬧僵。」

  樊星爸爸這才正眼瞧了韓明霄一眼——沒慫恿樊星和家裡斷絕關係,還知道勸和,這小子還算懂點道理。

  「你阿姨這個人,嘴上是不饒人,但是人不是個壞人,更不可能對孩子有壞心了。你也要多勸勸樊星,不管怎麼樣,家她總歸是要回來的。她從小是很聽話的,從來沒打過她罵過她,我和她媽媽能力有限,但是能力範圍內從來沒虧待過她。

  也就是這次,剛離婚,心情不好,才會這樣,一家人,哪有隔夜仇。又不是十幾歲小姑娘,黃毛哄一哄就爹媽都不要了,要去私奔。等氣過了,一家人始終是一家人。她身邊要是有誰勸他爹媽都不要了,這種人也不是什麼好東西,我相信我女兒是能夠分辨的。」

  乍一聽是父母不記仇,願意講和,可實際話里藏刀,點韓明霄呢——做父母的和孩子不會有一輩子的仇,想要和樊星在一起,父母這關是必過的,誰也別想挑撥。

  韓明霄深呼吸後,無奈一笑,點點頭:「這我明白,叔叔,我要是不安好心,今天也不會約您出來了,您說呢?」

  樊星爸爸不知可否,仍舊是沒說話。

  不否定,也不認可。

  韓明霄只好繼續說:「叔叔,您有我的聯繫方式,有事情找不到樊星也能隨時打給我。您今天願意出來和我談談,我非常感謝。另外樊星囑咐我,要帶她的縫紉機過來,這個我還是要事先問問您的意思,不然冒昧上門,也怕給您和阿姨添麻煩。」

  韓明霄分寸感極佳,既然態度的事情談明白了,那就該談談實際要執行的事情了。

  樊星爸爸雙唇緊繃,嘴角向下,似乎是有些難辦,但很快鬆口:「這樣吧,我等會午休要回家,我看看她東西多不多,怎麼帶比較方便。」

  韓明霄知道,說的其實並不是東西,而是悄悄地,在不驚擾左鄰右舍,不激怒樊星媽媽的情況下,體面地帶走樊星的行李。

  「好,叔叔,那我等您消息。隨時都行。」

  樊星爸爸點點頭,看了一眼時間,但也沒著急下車,反倒長嘆了一口氣,對韓明霄說道:「縫紉機她從小就喜歡做娃娃,給娃娃做小衣服,帶去也好,起碼心情好,人嘛,離婚哪有不難受的,不管她用什麼方式,只要別犯法,高興就行。等想通了,過去了,也就好了。」

  言下之意,在樊星父母眼裡,和韓明霄戀愛,就和玩縫紉布藝是一樣的,都是解壓找樂子的一種手段,只要女兒開心就好,他們不再計較。

  這又何嘗不是另一種暗示,再一次提醒他,別以為同居了睡一起了能代表什麼,他們隨時可以反悔離開。

  韓明霄一連被點了好幾次,臉上的笑意終於也煙消雲散,可他仍然繃著嘴角,點了頭:「嗯,我也希望她能開心。」

  「那小韓,我先走了,你忙吧。」

  「嗯,叔叔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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