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詩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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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至於這天晚飯後的流程,自然是如樊星所願,先吃飯洗碗,後收拾行李,因為收拾行李又弄亂了客廳,於是韓明霄趁她洗澡的時候,又把客廳打掃了一遍。

  他送了飯給常雲,眼巴巴等著她洗澡結束,她催促他去洗澡,可等他洗澡結束,便看見她坐在縫紉機前,已經開始車線了。

  縫紉機的聲音很輕,並不會擾民。

  他光著上半身,下身只裹了一條圍裙,一條毛巾擦拭著濕漉漉的短髮,水漬越積越多,順著下頜淌過喉結鎖骨,穿行在健碩的胸肌中間,向著下腹洶湧而去。

  他泛濫著一身潮氣,站在她身後,她卻全神貫注地做著自己手上的活計。

  他看見她露出的光潔的後脖子,僅從側臉弧度,便猜到了她此刻認真的表情,於是深深嘆了一口氣,擦拭頭髮的手也停下動作。

  他想起她問他,你有愛好嗎?

  古琴算嗎?

  他彈琴的時候會覺得內心平靜。

  或許愛好就是有這種神奇的力量,在某些時刻,比任何語言和行動都更加能夠治癒人心。

  他不忍心打斷,便在她不遠處的沙發上躺下來,聽著縫紉機針線上下穿梭的連續機械聲音,身心竟也神奇地放鬆下來,雙眼微微眯著,含著她專注的背影。

  「你這機器叫什麼?看起來很高級。」

  她聽見了,頭也沒抬地回答說:「JUKI,還達不到工業機的水準,麻布疊厚幾層就有些吃力了,但是簡單的款式,像圍裙和衣服,就完全沒問題。很適合家用和發燒友。」

  連他自己都沒察覺,他臉上露出少見的,鬆弛的笑意:「發燒友啊,確實是挺專的。」

  陽台沒關,天氣漸漸熱起來,還沒到開空調的時候,地板他剛剛拖過,風吹進來,水漬已經干透了,非常舒爽。

  他身上的水漬也漸漸干透,蒸發的時候無形中帶走了許多疲憊和憂愁,安穩鬆弛的舒適感從尾椎一節節攀到頭頂,已經記不清多久沒有過這樣溫馨的家庭畫面了。或許記憶中從來不曾有過。

  韓明霄沉溺其中,抬起一隻胳膊,搭在自己眼睛上。

  視線遮擋,可縫紉的聲音在腦海里繪製出了一個更加清晰的樊星的身影,他甚至連她低頭的模樣都看到了——她身後的光線不夠明亮,髮絲的輪廓很模糊,明天應該去買一個護眼的檯燈給她。

  他這麼想著。

  而此刻的樊星,手裡扶著鎖邊的布料,心裡想的則是這塊圍裙的尺寸,應該很合適他的體型。

  在小小的家裡,倆人各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惦念著近在咫尺的彼此。

  有人說,睡眠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一旦睡著意味著自己和愛人的意識去到了兩個隔絕的密閉空間。是一種短暫卻徹底的分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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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儘管在他們的夢裡,夢見的還是彼此。

  浪漫有時,就誕生於著急這種平平無奇,無人知曉的時光里。

  「我剛才去給常雲送飯,他說阿青想過來玩幾天。」

  縫紉機聲音停下,又隨即銜接而上:「好呀,她什麼時候來?我也有點想她了。」

  他輕輕一笑:「這要問常雲了,現在我是外人了,他們才是一夥的。」

  「嗯?怎麼會?」

  「你看不出來嗎?常雲喜歡阿青。」

  「啊?」

  機械聲徹底停下,她驚喜地轉過頭看他,只見他光著上身,仰面躺在沙發上,一隻胳膊抬起搭在眼睛上。

  胳膊抬起,肌肉牽動著側腰和胸膛,輪廓結實分明。

  他遮住了眼,她才敢定神多看幾眼,夜風習習,盤桓在他胸膛上,她的心也跟著起起伏伏:「他喜歡阿青嗎?」

  「嗯。」他胳膊微抬,從縫隙中看見她頗為吃驚的模樣,朦朦朧朧的一團,像夢一樣,他不想醒,便提醒說,「要抓緊咯,聽八卦可別耽誤手工。明天還得上班。」

  樊星連忙轉身伏案:「那,那阿青喜歡他嗎?」

  「不知道,那得看他自己本事了。」

  韓明霄忽而想起剛畢業那會的妹妹,因為他的經濟情況好轉而擁有了大把零花錢,那時候算是六冊最瀟灑的時候了,追星,演唱會,手辦,公仔,二次元,電子戀人,一個不落。那時候自由恣意的韓明青,是常雲根本養不起的存在。

  如果可以,他希望妹妹永遠那麼無憂無慮地生活下去,當然,樊星也是。

  現在經濟情況發生改變,但韓明霄對自己妹妹還是有些了解的,常雲想要成功追到她,恐怕還得吃點苦頭。

  「那你會幫忙撮合他們嗎?」

  韓明霄忍不住笑起來,肚皮上的腹肌一顫一顫,似乎聽見了好笑的事情,樊星嗔怒轉身:「你幹嘛笑。」

  「我幫不幫他,那要先看他為我們服務得好不好了。」

  樊星不解,韓明霄也沒解釋:「畢竟是我親妹妹,還是得考驗考驗的。圍裙做好了?」

  「還沒。」她迅速轉身。

  他保持著原來的姿勢沒動,似乎非常喜歡此刻的氛圍,像是說家常私房話一樣,拋出一個又一個輕鬆的話題:「是不是快到雨季了?」

  樊星抬頭看了一眼窗外,春天剛剛開始:「還早吧,估計還要一個月以後。總要有幾天春光好的日子吧。到時候我帶你去植物園玩吧。」

  「嗯,我聽說你們這的雨季特別潮,潮得牆壁都會流汗。」

  「你說的是貼磚的牆面,沒貼磚的牆面,還會發霉呢。」

  他又笑起來:「那發霉了怎麼辦?」

  樊星好像從來也沒注意過這種問題:「額……反正能住人,應該是沒關係吧。我覺得還是多屯些內褲比較要緊。」

  「真的這麼誇張嗎?」

  「當然啦,而且我們這裡臨水哎,一下雨就會很潮。亞馬遜森林知道嗎,濕度都沒我們這高。」

  「哈哈哈哈,好,那到時候記得提醒我多買些內褲。」

  「我替你買好啦,幹嘛還要提醒……」

  前半句是脫口而出,後半句則越來越輕。

  機械聲明顯變慢了,她靜待著他的反應。

  他卻說:「我聽說家庭採購也是一項隱形家務,那可要辛苦你了。」

  她低頭淺笑,沒讓他瞧見。


  她忽然來了興致,放下手裡的活,再度轉身過來:「真的去?我看好多人都說,去五天瘦了十幾斤,回來都不發胖的。」

  「可是你已經很瘦了。不過想去的話,我們找個時間去吧,就當陪我這個外地人排濕。」

  這下輪到樊星笑了:「你怎麼說的我們當地的雨季這麼嚇人,你看我都生活這麼多年了,不還是好好的,我頭頂也沒有長蘑菇呀。」

  「不一樣,我上年紀了,怕水給我泡脹了,緊急身材管理一下。」

  「那不如讓常雲給你拔個火罐。」說到這,樊星忽而兩眼放光,「話說常雲會拔火罐嗎?」

  「應該會吧。」

  樊星忽然就覺得,有常雲這樣有手藝的朋友太實用了:「那讓他幫我也拔個罐吧,我夏天要靠這個和藿香正氣水續命的。」

  韓明霄終於將胳膊從眼睛上拿下來,側過身,雙眼頗為迷離,認真看了她幾秒後說:「你說我讓他簡直去拔罐推拿賺點外快怎麼樣?」

  樊星呆愣兩秒後大笑出聲:「哈哈哈哈。」

  韓明霄看著她笑,自己也由衷地露出笑容來。

  「你也太損了,怎麼滿腦子都是賺錢。我看常雲現在就已經很累了。」

  韓明霄笑而不語,樊星也繼續著手裡的活,誰也沒將這玩笑話當真。

  只是默契地繼續著一個又一個零碎卻惹人發笑的溫馨話題。

  直到樊星做完那一對圍裙,韓明霄直接躺在沙發上睡著了。

  她輕手輕腳地走過去,在他身邊緩緩蹲下來,端詳著他的睡顏。

  呼吸聲此起彼伏,在他挺拔的側臉間呼出,如同山風穿過谷底峰巒,為夜晚平添了幾分詩意。命運的筆觸,戲劇性的展開,男女主角的相遇,像一場前世宿緣的命定之旅,讓她想起席慕容的詩:

  【我好像答應過你】

  【要和你一起】

  【走上那條美麗的山路】

  【你說那坡上種滿了新茶】

  【還有細密的相思樹】

  【我好像答應過你】

  【在一個遙遠的春日下午】

  【而今夜在燈下】

  【梳我初白的發】

  【忽然記起了一些沒能】

  【實現的諾言一些】

  【無法解釋的悲傷】

  【在那條山路上】

  【少年的你是不是還在等我】

  【還在急切地向來處張望】

  韓明霄之於樊星,便是這種感覺。

  說不清道不明的,一見鍾情的熟悉感和宿命感,在那一刻的端詳里達到了頂峰。

  她伸手撫摸了他有些刺手的短髮,隨後緩緩附身,親吻他的額頭,道盡晚安。

  可她心裡清楚,經過這一夜的暢聊,彼此之間的感情,又發生了更加微妙的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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