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3章 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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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記得三年之前那場席捲陝南的大水災。

  那年夏日暴雨連綿不斷,江河決堤,陝南大片良田被洪水吞沒,無數百姓流離失所,餓殍隱現。

  消息傳到華山之上,岳不群聽聞山下黎民遭難,心下惻然,幾乎沒有半分猶豫,當即傳令下去,免去華山所有佃戶當年田租,一粒糧食也不許多收。

  而後更是放下山門諸事,親自帶著門下一眾弟子盡數下山,奔赴災區賑濟災民。

  那場救災前後歷時半月有餘,施粥送藥、搭建草棚、疏導流民,前前後後花去華山庫銀足足五百兩。

  五百兩銀子,放在那些富甲一方的江湖世家眼中,或許算不得一筆驚天巨款,可對於本就銀錢拮据的華山派而言,幾乎是掏空了大半積蓄。

  一番善舉救下無數受災百姓,華山仁善之名響徹陝地,可代價便是,回山之後很長一段日子,全派上下都勒緊了褲腰帶過日子。

  庫房存糧緊缺,精細米麵優先留給年長長輩與年幼女弟子。剩下一眾男弟子,日日三餐多是粗糙的窩窩頭配著鹹菜,這般清苦的日子硬生生熬了大半年。

  直到後來官府送來一紙千里追兇的委託,岳不群親自奔波數月,辦完這樁公差,拿到一筆不菲的酬銀,華山窘迫的光景才總算稍稍緩過一口氣。

  念及此處,梁發心中不由得一聲長嘆。外人眼中,華山身為五嶽名門,高高在上,風光無限,可內里的清貧,也只有身在山門之中的人才能體會。

  華山門下收徒,向來不以銀錢束脩作為門檻。絕大多數上山拜師的弟子,家中本就是鄉野貧戶,家境拮据。入門之時只需繳納極少的拜師禮便可拜入山門,並不強求重金厚禮。

  便拿他梁發來說,梁家本就是華山山下的佃戶,靠著耕種華山山田過活,年年收成勉強餬口。

  當初他上山拜師,家中拿不出金銀酬禮,每年只能向門派送上一些自家田地里產出的糧食、山野曬好的乾貨,或是進山打來的野味,以此略盡心意,便算是盡了弟子家中的本分。

  而令狐沖就更不必多說,自幼孤苦無依,無親無故、無田無產,孤身一人被岳不群帶上華山。

  自他入門那日起,便是一分束脩也未曾上交過,完完全全白吃白住在華山。

  岳不群非但不曾有過半分苛待,反倒年年出錢出物,供他衣食、給他置辦兵刃衣裳,長年累月下來,在這位大弟子身上貼補了不少銀錢。

  華山每年逢年過節,掌門都會拿出庫中銀錢,給門下一眾弟子發放一些紅包賞錢,當作平日裡的零用。

  只是門派財力有限,賞銀向來微薄。一年之中大大小小節日盡數加在一起,弟子們所能領到的零花錢,就算最為寬裕的時候,攏共也不過二兩碎銀子而已。

  梁發曾聽父親說起過市面上的物價,暗自換算過銀兩的購買力。

  粗略折算,這二兩銀子,約莫相當於後世三千元的價值。只不過眼下世間物資匱乏,鄉間百姓手中銅錢稀少,平日裡大多習慣以物易物,銀錢的實際購買力,恐怕還要再往上翻上數倍。

  就拿大米來算,市面之上二百五十文錢方能買下一百二十斤大米。放到後世,一百二十斤普通大米,售價也要二百五十元。

  但那是國家控價的結果,再除去雜交水稻增產帶來的糧食成本下降,細細推算下來,眼下一兩銀子的購買力,足足抵得上後世五千元。

  這般一算便知,在華山弟子之中,誰若是身上揣著幾百枚銅板,便可算得上小有積蓄;倘若身懷一兩碎銀,那在一眾少年弟子眼裡,便妥妥是手握重金的大富豪。

  待到年節下山歸家,拿出這點銀錢,回到鄉里都倍兒有臉面,足以讓家中父母鄰里刮目相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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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在如今一眾弟子尚且年少,長居華山山上,平日裡吃住都由門派的大食堂統一供給,並不需要自掏腰包。

  倘若嘴饞腹中飢餓,也可自行往後山山林之中打獵,尋些野味打牙祭,銀錢在山上反倒用處不大。

  說起後山野味,梁發嘴角不由掠過一絲隱晦笑意。

  頭幾年他一心自學醫術,為了熟悉人體與走獸的筋絡血脈,常常在後山捕獵野獸。

  有時活物到手便試著演練接骨療傷之術,故意將野獸四肢打傷,而後動手醫治;待到試驗完畢,獵物最後自然便成了自己的盤中肉食。

  旁人聽來悽慘,於苦修醫術的他而言,卻是一樁快活事。

  可山上不愁吃喝,一旦踏下山去,花銷便立刻接踵而至。

  住宿、飯食、車馬,樣樣都離不開銀錢。再者,門下弟子並非人人都如大師兄令狐沖那般,孤家寡人一個,一人吃飽全家不愁,毫無牽掛。

  拿自己來說,山下樑家如今已是六口之家。父母健在,之後又添了兩個弟弟、兩個妹妹,一大家子人都靠著田地過活,日子清貧。

  在老家親人的心目當中,自己已是拜入五嶽名門華山派的高徒,算得上走出寒門、攀上高門的貴子。若是空手而歸,分文接濟不上家中,回鄉探親之時,心中難免羞愧難當。

  也正因如此,華山定下了一條不成文的規矩。

  訪客上山之時帶來的禮金,一律歸入門派公庫,補貼山門開支;可若是有受人邀請,奉命下山前去助拳,所得的酬謝禮金,則歸執行任務的弟子本人所有。

  酬金豐厚有餘,弟子便可憑著本心,自願拿出一部分上繳門派補貼公用,絕不強制攤派。

  岳不群收禮素來有底線,向來只取一二,十成酬銀之中,最多抽取一成、二成歸公,餘下盡數交由弟子。

  他一生不慕豪門厚禮,名聲在外。

  就連家財萬貫的福威鏢局林震南,想要給華山送上一份重禮,都怕尋不到門路。可當真有門路,只怕也要反覆掂量再三,生怕禮金太過厚重,反倒觸了岳不群的忌諱,惹得這位華山掌門不快。

  也正是這份淡泊名利的風骨,讓華山派在江湖之上贏得了極好的口碑。

  山門之中待遇最好的差事,當屬掌門親自指派的外派公幹。

  這種任務一路上會派發固定公款用作食宿路費,一路上若是省吃儉用,省下多餘的銀錢便可收入自己囊中,不需要再上繳門派。

  只不過這般美差,目前只有少數年長的外門弟子偶爾能夠輪上一回,機會並不常有。已經十九歲的令狐沖也有過幾回,他的好酒脾性就是在此時養成的。

  但凡遇上關乎華山顏面的要緊大事,岳不群往往便會親自出馬,不會輕易交由弟子代辦。

  梁發的思緒,又不由得從華山飄向了偌大江湖,暗自將各派家底在心中一一對比。

  福威鏢局林家,幾代人走南闖北,家底殷實,金銀如山;

  青城派余滄海坐擁山門,嬌妻美妾,日子過得逍遙自在;

  衡山有劉正風這般富甲一方的善人源源不斷接濟門派開銷;

  恆山派靈藥遍地,自給自足,分院水月庵之內,更是珍藏數柄價值千百金的龍泉寶劍,底蘊深藏。

  至於嵩山、泰山、丐幫、武當、少林,再加上日月神教,那就更是遠遠無法與之相比。

  華山這般清貧門派仰頭望去,便好似窮苦百姓仰望富甲天下的巨賈,根本想像不到那些大宗門究竟何等壕闊富足。

  想到這裡,梁發心中又是一陣感慨。


  可唯獨落到岳不群一人身上,許多讀者卻總是簡單粗暴地給他貼上一張「偽君子」的臉譜,無論做什麼事情都是別有用心。

  用這三個字便草草蓋棺定論,概括他坎坷糾結的一生。

  梁發立於堂下,看著眼前這位待人溫厚、寧可門派吃上半年窩窩頭,也要散盡銀兩賑濟災民的師父,心底不由生出幾分悵然。

  這般定論,未免太過膚淺。

  世人只看見了他後期處心積慮爭奪辟邪劍譜的一面,卻忽略了他數十年守著清貧的華山,扶危濟困、撫育一眾弟子、苦苦支撐華山一脈的漫長歲月。

  又有多少人,能夠讀懂這一本書背後真正蘊藏的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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