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4 章 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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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世不少人回看這段江湖往事,早早便斷言眼下的岳不群已然野心勃勃,謀劃極深。

  每每想起這般論調,梁發心底便忍不住泛起一陣不忿,若是此刻當真有人當著他的面說出這番話,他少不得要當面吐對方一臉唾沫。

  孟子有言:「居天下之廣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得志,與民由之;不得志,獨行其道。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謂大丈夫。」


  難不成心中想著為重振華山聲威,奪回五嶽劍派盟主的位子,便要被扣上野心勃勃的帽子?

  若是照這個道理來講,華夏大地世代期盼民族復興,豈非也成了一種野心?

  更何況日後鬧得沸沸揚揚的五嶽並派一事,源頭本就不在岳不群身上,乃是嵩山派左冷禪蓄謀已久,步步籌劃推行出來的計策。

  梁發壓下心中紛亂的念頭,目光沉靜下來,開始默默審視起自己如今一身的武功修為。

  回首過去兩年時光,正是他武道突飛猛進的黃金歲月。

  靠著自創的三大勁法,再加上心境踏入坐神忘我之境帶來的修行紅利,他一路苦修,修為一日千里。

  內力、拳腳、輕功、劍術齊頭並進,不知不覺之間,早已經將大師兄令狐沖遠遠甩在了身後,雙方的差距越拉越大。

  說起令狐沖,梁發不由得輕輕嘆了一口氣。

  自打令狐沖年滿十八歲,第一次下山遊歷江湖之後,便好似脫韁的野馬。離開了華山山門師長的管束,又少了師弟在身後緊追不捨帶來的壓力。

  尤其是前兩年梁發有意藏拙,平日裡切磋比武之時總是故意稍稍落後令狐沖一線,令這位大師兄生出無人可以追趕的優越感,從此便徹底放飛了自我。

  回到華山之後,令狐沖大半的心思都不在練功之上。

  平日裡最愛呼朋喚友,飲酒作樂,下山後便尋當地的江湖豪傑拼酒賭錢,與人逞凶鬥毆,瀟灑快活。修煉武學卻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全憑興致。

  他的打鬥眼光、臨場應變、出招的思路依舊算得上上乘,奈何內功的修行進度緩慢得驚人。

  真氣只能夠靠著真氣從之的心境,自然而然緩慢滋長。內功根基跟不上,便硬生生拖累了他那天生卓絕的劍術天分。

  以令狐沖的武學悟性,若是肯踏踏實實勤修內功,時至今日劍術修為早就該穩穩踏入一流,修為絕不會輸給同樣十八歲的任盈盈。

  可現實卻是,如今令狐沖已然一十九歲,劍術堪堪停留在二流初期,前路已經被自身的懈怠耽誤了不少。

  梁發也曾尋到機會,旁敲側擊規勸過大師兄幾回,勸他莫要荒廢內功根基,多下苦功。

  奈何令狐沖只當是師弟客套勸說,左耳進右耳出,全然沒有放在心上。

  就連他身旁最親近的小跟班陸大有,都站出來反唇相譏,調侃梁發不過是一心想著在小師妹岳靈珊面前賣弄功夫,真要到了生死對決之時,遠遠比不上大師兄雷霆一擊。

  幾番勸告換來這般結果,梁發也就熄了規勸之心。各人自有緣法,令狐沖的路終究要他自己去尋求,旁人強求不得。

  收回飄遠的思緒,梁發重新評估起自己當下的戰力。

  現如今他修為穩穩踏入一流初期,一身勁力經過三大自創勁法加持,底氣十足。若是遇上田伯光這一類江湖成名好手,足可與其酣戰一場,分出高下。

  對比笑傲故事開篇之時的令狐沖,自己的實力已然高出一大截,尤其是瞬息爆發的輕功身法,還有暗藏螺旋、震盪、寸擊一類的殺招,優勢巨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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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是放開手腳,就算他三、五個令狐沖,自己也能輕輕鬆鬆將其擊敗。

  就算迎面碰上一名根基紮實、戰力全面的老牌一流高手,他心中也並無懼色。

  唯一的短板,便是親身闖蕩江湖搏殺的實戰經驗尚有欠缺,這臨敵應變的招式尚且算不上千錘百鍊,老道圓滑。

  可就算久戰不敵,自保脫身還是綽綽有餘,纏鬥百十來招不成問題,一旦察覺形勢不妙,轉身施展極速輕功便可揚長而去。

  更何況,他手中還握著幾張底牌。

  一旦將數門威力強橫的氣功勁道暗藏於拳腳之中,驟然發難偷襲,即便是五嶽掌門那一層次的一派宗師,稍有不慎,被自己打一個措手不及,恐怕也要當場飲恨,一命嗚呼。

  心中打定主意,梁發上前一步,躬身長揖,神色鄭重,朗聲回道:「回稟師父,弟子自知一身功夫尚有缺憾,遠遠算不上大成。然則師父既然有所差遣,弟子定當全力以赴,此行必不墜我華山一派的赫赫聲威!」

  岳不群聞言,撫掌而笑,臉上滿是讚許之色:「好!有志氣。申家堡這件事情,便全權交由你前去辦理。遇事多思,切莫衝動好鬥,一切以調停為先。」

  「弟子領命。」梁發躬身接下了這份差事。

  辭別岳不群,梁發迴轉自己居住的小院收拾行囊。

  這兩年身形竄得極快,肩寬體長,從前縫製的衣衫大多緊繃短小,早已不合身段。

  他便只簡單打包了一身乾淨的換洗衣物,行囊輕便,沒有過多累贅,隨後便跟著申正義一同走下華山。

  華山派名下寄養著三匹產自北地的駿馬,膘肥體壯,腳力極佳,平日裡便交由山腳下相熟的佃戶代為餵養照料。二人來到山下村落,牽出馬匹。

  梁發從前從未騎過馬,一時有些生疏。好在他常年扎馬步,下盤根基穩如磐石,再加上習武之人身體協調性極佳,學習新本事實是飛快。

  申正義乃是常年行走陝北的老江湖,騎術精湛,便在一旁耐心指點。他手把手教梁發如何控住韁繩,怎樣以雙膝發力夾緊馬腹,何時催馬前行,何時勒馬減速。

  不過半個多時辰,梁發便漸漸摸透了騎馬的訣竅,身體順著馬匹奔跑的起伏順勢而動,不再顛簸搖晃。

  二人各乘一馬,揚鞭啟程,一路朝著陝北榆林衛的方向緩緩進發。

  官道之上塵土飛揚,沿途山川原野不斷向後退去。趕路途中,梁發不願一直悶在鼓裡,便調轉馬頭靠近申正義,開口向他打聽此番申家堡所遇麻煩的詳情。

  申正義聞言,臉上爽朗的笑容緩緩斂去,一聲長嘆,這才緩緩道出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聽完對方一番講述,梁發不由得一陣哭笑不得。

  原來鬧得如此大動干戈,專程千里迢迢趕到華山求助,竟只是一樁鄰里相爭的俗事——搶水。

  民以食為天,農耕灌溉乃是天下農家的頭等大事。一條不算寬闊的小河緩緩流淌,河水分灌南北兩岸的田地,世世代代養活了河岸兩邊無數百姓。

  可每到盛夏乾旱少雨之時,河水水位下降,水源緊缺,兩岸村落便會為了爭奪灌溉農田的水源,矛盾四起,甚至大打出手。

  而此番申正義的申家堡,爭鬥的對頭,正是隔河相望,一水之遙的馬家堡。

  申、馬兩堡,皆是榆林衛管轄之下的百戶軍堡,堡中居民大多乃是軍戶後裔。

  自打本朝立國,兩座軍堡便隔著這條小河比鄰而居,幾百年來,為了爭奪河水灌溉之利,摩擦爭鬥便從未真正斷絕。

  數十年前,旱情格外酷烈,河水近乎斷流,矛盾徹底爆發。

  兩堡居民紅了雙眼,不論男女老幼盡數上陣,足足兩千餘人在河岸之上展開大規模的械鬥,場面堪稱慘烈。

  那場爭鬥過後,兩邊死傷慘重,百餘人葬送性命,血流河岸,一時震動整個榆林衛。

  事後衛所千戶親自出面,前來調停這場曠日持久的恩怨。

  為了杜絕日後再出現這般大規模聚眾鬥毆、死傷無數的慘事,千戶定下一條規矩:往後兩堡若是再因水源爆發爭端,一律不許召集堡民聚眾廝殺。

  只能夠各自出面,邀請江湖好手,以比武較技的方式,進行一場賭鬥。

  比武勝者,便可獨享七成河水,用於堡內農田灌溉;敗者只能分得餘下三成水源。

  爭鬥之時擂台上拳腳無眼,生死各安天命,輸贏禍福,全憑自身本領,事後不得尋事報復。

  當年兩堡之人,細細思索一番,都覺得衛所千戶定下的這條規矩還算公允,便就此應允,簽下了契書,代代遵照此約行事。

  自數十年前那場千人械鬥、血染河岸的慘禍過後,申、馬兩堡便謹遵衛所千戶定下的鐵規,每逢旱季水枯、水源相爭之年,便不再聚眾死斗,轉而以江湖比武賭鬥定輸贏、分水源。

  歲歲如此,已成定例。

  若是風調雨順、河水充盈的豐年,兩岸水土足夠滋養所有良田,這場賭鬥便形同虛設。

  兩堡只需隨意尋兩個江湖武人走個過場、比劃一二,輸贏無關生計,不過是鄉民們湊錢看熱鬧、圖個新鮮的樂子。

  可一旦遇上大旱少雨的災年,便是關乎全堡數百戶人家生死存亡的大事。水源多一分,莊稼便多一分生機;水源少三分,便是顆粒無收、饑寒交迫,甚至會鬧出餓殍遍野的慘劇。

  這時就會尋來兇惡的江湖武人,誓要拼個你死我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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