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2章 求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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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年二月,春風吹遍華山諸峰,山間殘雪消融,草木漸吐新芽。

  梁發已是十八歲半。

  經年累月於後山苦修,日日扎馬練拳、攀崖越嶺,淬鍊肉身又吞吐真氣,如今他身形挺拔,肩寬背闊,身高體魄、筋骨重量。

  在華山一眾師兄弟當中算得上高大壯實,遠遠望去便有一種沉如山嶽的厚重感。

  那張素來憨厚樸實的面龐之上,再也尋不到半分初上山時的青澀幼稚。往日沉默帶來的木訥之氣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份歷經心境蛻變之後,從容不迫的氣度。

  一雙眼眸沉靜如水,喜怒不輕易顯露,周身隱隱透出一股臨大事而不亂的大將之風。

  「二師兄!二師兄!師父找你有事,讓你快快前往正氣堂!」

  一聲呼喊自山道遠處傳來,打破了後山練劍之地的寧靜。只見六師弟陶鈞一路小跑,遠遠便揚聲高喊,額頭上已經跑出一層薄汗。

  華山門下弟子眾多,可梁發素來性子偏於孤冷,平日裡一心撲在武學推演、內功修行之上,極少與一眾年少師弟嬉笑打鬧。

  他沉默寡言、不苟言笑,練功之時更是嚴苛,一眾小師弟大多對他存著幾分敬畏,並不願意主動上前親近。

  唯獨陶鈞,乃是當初梁發親自帶養、手把手教導了數年武功文化的師弟,二人之間情分自然不一樣,也唯有他敢這般毫無顧忌地前來傳喚。

  正在空地上收勢的梁發緩緩垂下長劍,呼出一口綿長的白氣,目光望向奔來的陶鈞,淡淡應了一聲:「嗯,我知曉了。」

  聽見梁發應聲,陶鈞如蒙大赦,腳下一轉,轉身便一溜煙往山下跑去。

  他心中暗自叫苦,好不容易盼來每月難得一日的休息日,若是再多逗留片刻,這位二師兄保不齊就要拉住自己,盤問起近日拳腳內功的功課進度。

  一旦查驗之後發覺自己練功有所懈怠,那等待他的便絕不僅僅只是多加幾個時辰苦練那麼簡單,少不了一番嚴苛的訓誡。

  望著陶鈞逃也似的背影,梁發不由得無奈地搖頭苦笑。

  兩世為人,到頭來自己依舊是這般無趣,很難換來旁人發自內心的喜愛。

  前世被困凡塵俗世,沒有手機網絡便覺日子難熬;而今穿越到這華山之上,倘若不是有源源不斷的武功可供推演修煉,怕是歲月也要變得枯燥無比。

  平日裡除了練功,也唯有琴、棋、書、畫幾項才藝,方能稍稍寬慰孤寂的心緒。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中長劍,抬手取過搭在一旁石上的布巾,緩緩拭去劍刃之上殘留的露水。劍身微涼,一股內斂的氣息自劍身傳到掌心。

  十八過半,放眼整個江湖,這正是各派年輕弟子下山闖蕩、增長見聞、行俠仗義,積攢江湖名望的大好年紀。

  自己苦修至今,武功踏入一流,一身本領已然有成,想來,距離下山歷練的日子,也該不遠了。

  心念既定,梁發將長劍歸鞘,步履從容,沿著青石山道一路向著正氣堂緩步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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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多時,便行至正氣堂門外。抬步跨過門檻,堂內景象映入眼帘。

  只見岳不群一身青衫,正笑盈盈端坐於堂上主位,客座之上,則坐著一名年約五旬的粗豪大漢。

  那漢子生得虎背熊腰,面色黝黑,手掌寬大厚實,指節布滿老繭,一眼便能看出乃是常年習武、手上功夫極深的練家子。

  二人相談甚歡,言語談笑之聲緩緩飄出,氣氛一派融洽。

  「師父,您找弟子?」

  梁發走上堂中,懷抱長劍,微微躬身,規規矩矩行了一個弟子之禮。

  岳不群見狀,微微頷首,臉上笑意不減,抬手示意他上前一步,緩緩開口:「發兒,你來的正好。這位乃是陝北榆林衛申家堡的查拳名家,申正義申老前輩。他乃是為師年少之時便結識的舊友,當年我初入江湖,閱歷尚淺,多蒙申兄照拂幫扶,恩情至今難忘。」

  說到此處,岳不群側過身子,向著那粗豪大漢介紹道:「申兄,這位便是岳某門下的二徒弟,梁發。」

  梁發心中一動,念頭飛快一轉。

  嘴上說著年少舊友、恩情難忘,可看岳不群待客的禮數,卻並未到至交好友那般親近熱絡的地步。

  若是真正過命的至交,以岳不群素來重禮的性子,多半便會叫自己上前跪拜行禮。

  如今這般只叫自己上前見禮,想來所謂多年好友,不過是場面之上的說辭罷了。多半是早年一面之緣,交情淺薄,此番人家登門求助,抹不開往日相識的情面,才不得不出面周旋。

  心中思緒一閃而過,梁發麵上神色分毫未變,旋即側過身,對著客座上的申正義,再一次抱劍拱手,語氣恭敬:「弟子梁發,見過申老前輩。」

  申正義見狀,不敢托大,當即連忙起身,雙拳一抱,快步上前回了一禮,爽朗大笑:「好好好!果然英雄出少年!岳掌門門下高徒,當真是氣度不凡,梁二哥不必多禮,不必多禮!」

  「申兄請坐,發兒只是門下晚輩,小孩子而已,你無需對他太過客氣。」岳不群笑著擺了擺手。

  申正義卻連連搖頭,神色鄭重:「哎,禮不可廢,該當如此,該當如此!江湖之上,達者為先,梁小友年紀輕輕便有這般氣度,老朽客氣一二也是應當。」

  二人又互相謙讓寒暄了幾句,方才各自重新落座。堂上奉茶的弟子上前添滿茶水,躬身退下,正氣堂之內,方才慢慢轉入正題。

  岳不群端起手邊清茶,輕輕抿了一口,放下茶杯之後,神色緩緩收斂了幾分談笑之意,轉頭看向梁發,語氣鄭重說道:「發兒,今日申老兄不遠千里從陝北趕來華山,是因為申家堡近日遇上了一樁棘手的麻煩事。」

  「此番,為師有意派你前往陝北,前去申家堡助拳,幫申老前輩化解這場風波。你且說說,自覺眼下一身功夫練得如何了?可有信心擔下這一趟差事?」

  梁發垂眸,心念飛快地思索起來。

  助拳二字,他心中已然有了幾分判斷。

  這多半只是一場尋常的江湖紛爭,並非什麼除暴安良、能夠大漲華山聲望的俠義之舉。

  華山派人過去,首要便是以名門大派的身份出面充當和事佬,居中調停矛盾。

  最多便是免不了一場比武較量,威懾一下鬧事之人,性命兇險應當不大,也正因如此,岳不群才會放心派遣門下弟子前去。

  而派遣弟子下山助拳,其中更是藏著幾層深意。

  其一,便是向外展示華山派的實力,擴展華山在陝北一帶的江湖影響力;

  其二,借著處理江湖糾紛的機會,鍛鍊門下弟子待人處事、周旋交涉的理事能力;

  其三,受人求助,申家堡事後定然會奉上一筆禮金酬謝,也能夠稍稍補貼華山派拮据的開支。

  想到此處,梁發不由得在心底輕嘆一聲。

  外人只當華山乃是五嶽名門,聲勢顯赫,定然家底豐厚,卻少有人知曉華山日子過得何等緊巴。

  華山名下雖有千餘畝山田,數十戶佃戶,可岳不群心懷仁善,定下的田租收得極低,佃戶收成大半留於自家,每年上交華山的租銀寥寥無幾。

  雖說在西安城中開有數間鋪面,可所得的收益對於華山一整派上下眾多弟子、僕役的日常開支而言,也不過是杯水車薪。

  派中弟子往往要熬上三四年,才能夠添置一身嶄新的布衣。

  不少少年弟子長得飛快,新衣尚未穿多久便短窄不合身,無奈之下,偶爾還只能撿岳不群穿過的舊衣暫時將就。

  就連自己如今身上這件長衫,也是前些年縫製,現下身形長高壯實,穿在身上已經略有些緊繃,衣不合體。

  平日裡葷食亦是稀缺。

  倘若沒有山下佃戶時不時進山打來的野味供奉,整個華山派,唯一穩定的肉食來源,便只有寧中則帶著一眾女弟子在後山小院飼養的百十隻家雞,以及自己需要醫學實驗,在後山山谷放養的那一群兔子。

  偏偏岳不群並不擅長經營理財之道,又素來不喜主動收受江湖中人送來的厚禮拜金。

  反倒時常拿出派中本就不多的銀錢,救濟山下遭遇饑荒的貧苦百姓,博一份仁善美名。

  幾番下來,華山銀錢時常捉襟見肘,全派上下日子過得緊巴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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