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0章 天下無一我歸處
陸漠北在一旁也沒說話，他當然清楚陸夢璃說的是事實。
陸家如今最該做的，不是張揚，而是閉門修生養息。
白須族老低聲道：「老朽並非此意。」
陸夢璃沒有再看他。
這時，石階的更下方忽然傳來一點細碎動靜。
陸夢璃目光一轉。
幾名年紀很小的女童，正站在一棵松樹後面。
她們大約五六歲到十來歲不等，穿著半舊棉襖和素色小裙，髮髻梳得不算齊整，腰間也沒有像樣的玉佩。
看衣著，顯然不是嫡支嬌養的孩子。
幾個女童原本被一名婦人牽著，似乎是來遠遠看一眼。
沒想到陸夢璃忽然看過來。
她們頓時嚇得縮躲到樹後。
其中最小的一個，手裡還捏著半塊靈米糕，糕點掉在雪泥里，她也不敢去撿。
陸夢璃靜了片刻。
「她們是誰？」
陸漠北順著她的目光看去，眉頭微皺。
一名中年婦人連忙上前，低聲道：「回前輩，她們是族中旁支孩子。父輩多在北門之戰死了，或受了重傷。今日聽說前輩出關，便吵著想來拜見。」
婦人說完。
又轉頭呵斥：「還不快過來行禮？」
幾名女童嚇得一顫，慢慢從松樹後面走出來。
她們腳步很輕，頭也低著。
到了石階下，幾個孩子齊齊跪下。
「拜見前輩。」
聲音細小。
陸夢璃看著她們，忽然問：「你們叫什麼？」
最大的那個女童膽子稍大，怯生生道：「我叫陸小嬋。」
另一個圓臉女孩小聲道：「我叫陸青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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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小的那個抱著手指，聲音幾乎聽不見：「陸……陸知梨。」
陸夢璃目光微動。
「陸知梨？」
陸漠北低聲解釋：「她是陸知遠的女兒。」
陸知遠。
常家攻山時死去的兩個旁支晚輩之一。
也是陸夢璃此次回陸家的因由之一。
陸夢璃看向那個最小的女童。
陸知梨不過五六歲，眼睛還有些紅，顯然這些日子哭過許多次。她不明白金丹意味著什麼，只知道眼前這個黑衣前輩救了陸家，人人都怕她，也敬她。
陸夢璃問：「你父親死了？」
陸知梨身體一抖，眼淚一下湧出來，卻不敢哭出聲，只點了點頭。
「娘呢？」
「娘……娘在靈藥田摔傷了腿。」
陸夢璃沉默了一會兒。
她在陸知梨身上，看見了自己小時候的影子。
一樣的旁支，一樣的怯。
一樣站在人群邊緣，不知該往哪裡去。
不同的是，她那時沒有人問。
陸夢璃抬手。
陸知梨嚇得往後一縮。
可那隻手並沒有落在她身上，只是隔空將落在泥水裡的半塊靈米糕攝起。
金火靈光一閃，糕點上的泥污盡去。
陸夢璃把糕點遞給她：「拿著。」
陸知梨怔怔看著她，不敢接。
陸夢璃道：「不髒了。」
小女孩這才伸手接過，低聲道：「謝謝前輩。」
陸夢璃看了她片刻，又問陸漠北：「這幾個孩子測過靈根沒有？」
陸漠北立刻低聲回道：「陸小嬋三靈根，土木火。陸青禾四靈根，金火土木。陸知梨還小，只初測出有靈根，具體品階尚未細查。」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她們皆出旁支。」
陸夢璃道：「族學收不收？」
陸漠北神色微僵。
一名族老急忙道：「收，自然收。只是族學名額有限，旁支子弟需滿八歲後統一入學。陸知梨年紀尚小，陸青禾資質也……」
他話沒說完，便被陸漠北冷冷看了一眼，立刻閉嘴。
陸夢璃自然聽懂了。
名額有限，資質也不佳。
這些話，她小時候聽過太多次。
族中不是不給旁支機會，只是總有各種規矩。
嫡支可破例，旁支則等安排。
嫡支資質一般，叫尚可培養。
旁支資質一般，便叫不必浪費。
陸夢璃忽然道：「我收她們。」
後山石階上，所有人都愣住了。
陸漠北也怔了一下：「夢璃，你是說……」
陸夢璃看著那幾個女童。
「從今日起，她們跟我修行。」
陸小嬋、陸青禾、陸知梨都呆住了。
她們年齡太小，根本還不明白這句話的分量。
但旁邊幾名族老卻已經變了臉色。
金丹六層強者收徒？
哪怕只是記名弟子，身份也從此不同。
白須族老眼中閃過驚喜，連忙道：「前輩願意收徒，是她們天大的福分。族中可再挑幾名資質更好的嫡支女童，一併送來供前輩挑選。」
陸夢璃看向他。
白須族老立刻住口。
陸夢璃淡淡道：「我說的是她們。」
白須族老額頭冒汗：「是，是老朽多嘴。」
陸夢璃又道：「不許改她們族籍。」
「不許把她們過繼給嫡支。」
「不許有人借她們名義爭權。」
「誰動她們，我就殺誰。」
最後四個字落下時，後山晨風忽然一靜。
幾名族老背脊發寒。
他們終於意識到，陸夢璃不是回來給陸家添臉面的。
她願意護陸家，也願意收幾個旁支女童為徒。
可她對陸家的信任，依然薄得像一層紙。
誰若真把這層紙捅破，陸夢璃未必會念同族之情。
陸漠北神色鄭重：「此事我親自記入族規。誰敢違背，按叛族處置。」
陸夢璃點了點頭。
她看向三個女童：「願不願意跟我？」
陸小嬋先反應過來，連忙磕頭：「願意。」
陸青禾也跟著磕頭。
陸知梨慢了半拍，抱著那半塊靈米糕，也慌忙跪下：「我也願意。」
陸夢璃眉眼仍然清冷。
可不知為何，陸漠北看著這一幕，卻覺得她身上的冷意淡了一分。
也許不是淡了。
只是有了一點人氣。
眾人散去後，陸漠北沒有離去。
他斟酌許久，終於說道：「夢璃，既然你願意留在陸家，我想把主院騰出來。」
陸夢璃腳步未停：「不用。」
陸漠北忙道：「你是金丹前輩，又救了陸家，豈能住在偏僻小院？主院靈氣最好，也方便調度族中事務。」
陸夢璃看了他一眼：「我不調度族務。」
陸漠北沉默了一下。
隨後又道：「那至少也該召開族中大會，正式宣布你為陸家太上長老。若你願意，家主之位也可由你來接。」
陸夢璃停下腳步。
「陸漠北。」
這是她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
陸漠北心中一緊：「你說。」
陸夢璃道：「我只是無處可去。」
陸漠北怔住。
陸夢璃看向山下。
陸家族地依山而建，主院、族學、靈藥田、修士居所，一重重院落藏在山勢之間。
她小時候覺得這裡很大。
大到從舊院走到族學外牆，都要走很久。
後來她去了雲水宗，見過更高的山，更深的水，也見過一夜之間宗門化作火海。
這些年隱姓埋名，她走過許多地方。
南明郡、奉仙郡、秋水舊地、橫嶺山中。
哪裡都能藏身。
可哪裡都不是歸處。
陸家如今最該做的，不是張揚，而是閉門修生養息。
白須族老低聲道：「老朽並非此意。」
陸夢璃沒有再看他。
這時，石階的更下方忽然傳來一點細碎動靜。
陸夢璃目光一轉。
幾名年紀很小的女童，正站在一棵松樹後面。
她們大約五六歲到十來歲不等，穿著半舊棉襖和素色小裙，髮髻梳得不算齊整，腰間也沒有像樣的玉佩。
看衣著，顯然不是嫡支嬌養的孩子。
幾個女童原本被一名婦人牽著，似乎是來遠遠看一眼。
沒想到陸夢璃忽然看過來。
她們頓時嚇得縮躲到樹後。
其中最小的一個，手裡還捏著半塊靈米糕，糕點掉在雪泥里，她也不敢去撿。
陸夢璃靜了片刻。
「她們是誰？」
陸漠北順著她的目光看去，眉頭微皺。
一名中年婦人連忙上前，低聲道：「回前輩，她們是族中旁支孩子。父輩多在北門之戰死了，或受了重傷。今日聽說前輩出關，便吵著想來拜見。」
婦人說完。
又轉頭呵斥：「還不快過來行禮？」
幾名女童嚇得一顫，慢慢從松樹後面走出來。
她們腳步很輕，頭也低著。
到了石階下，幾個孩子齊齊跪下。
「拜見前輩。」
聲音細小。
陸夢璃看著她們，忽然問：「你們叫什麼？」
最大的那個女童膽子稍大，怯生生道：「我叫陸小嬋。」
另一個圓臉女孩小聲道：「我叫陸青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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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小的那個抱著手指，聲音幾乎聽不見：「陸……陸知梨。」
陸夢璃目光微動。
「陸知梨？」
陸漠北低聲解釋：「她是陸知遠的女兒。」
陸知遠。
常家攻山時死去的兩個旁支晚輩之一。
也是陸夢璃此次回陸家的因由之一。
陸夢璃看向那個最小的女童。
陸知梨不過五六歲，眼睛還有些紅，顯然這些日子哭過許多次。她不明白金丹意味著什麼，只知道眼前這個黑衣前輩救了陸家，人人都怕她，也敬她。
陸夢璃問：「你父親死了？」
陸知梨身體一抖，眼淚一下湧出來，卻不敢哭出聲，只點了點頭。
「娘呢？」
「娘……娘在靈藥田摔傷了腿。」
陸夢璃沉默了一會兒。
她在陸知梨身上，看見了自己小時候的影子。
一樣的旁支，一樣的怯。
一樣站在人群邊緣，不知該往哪裡去。
不同的是，她那時沒有人問。
陸夢璃抬手。
陸知梨嚇得往後一縮。
可那隻手並沒有落在她身上，只是隔空將落在泥水裡的半塊靈米糕攝起。
金火靈光一閃，糕點上的泥污盡去。
陸夢璃把糕點遞給她：「拿著。」
陸知梨怔怔看著她，不敢接。
陸夢璃道：「不髒了。」
小女孩這才伸手接過，低聲道：「謝謝前輩。」
陸夢璃看了她片刻，又問陸漠北：「這幾個孩子測過靈根沒有？」
陸漠北立刻低聲回道：「陸小嬋三靈根，土木火。陸青禾四靈根，金火土木。陸知梨還小，只初測出有靈根，具體品階尚未細查。」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她們皆出旁支。」
陸夢璃道：「族學收不收？」
陸漠北神色微僵。
一名族老急忙道：「收，自然收。只是族學名額有限，旁支子弟需滿八歲後統一入學。陸知梨年紀尚小，陸青禾資質也……」
他話沒說完，便被陸漠北冷冷看了一眼，立刻閉嘴。
陸夢璃自然聽懂了。
名額有限，資質也不佳。
這些話，她小時候聽過太多次。
族中不是不給旁支機會，只是總有各種規矩。
嫡支可破例，旁支則等安排。
嫡支資質一般，叫尚可培養。
旁支資質一般，便叫不必浪費。
陸夢璃忽然道：「我收她們。」
後山石階上，所有人都愣住了。
陸漠北也怔了一下：「夢璃，你是說……」
陸夢璃看著那幾個女童。
「從今日起，她們跟我修行。」
陸小嬋、陸青禾、陸知梨都呆住了。
她們年齡太小，根本還不明白這句話的分量。
但旁邊幾名族老卻已經變了臉色。
金丹六層強者收徒？
哪怕只是記名弟子，身份也從此不同。
白須族老眼中閃過驚喜，連忙道：「前輩願意收徒，是她們天大的福分。族中可再挑幾名資質更好的嫡支女童，一併送來供前輩挑選。」
陸夢璃看向他。
白須族老立刻住口。
陸夢璃淡淡道：「我說的是她們。」
白須族老額頭冒汗：「是，是老朽多嘴。」
陸夢璃又道：「不許改她們族籍。」
「不許把她們過繼給嫡支。」
「不許有人借她們名義爭權。」
「誰動她們，我就殺誰。」
最後四個字落下時，後山晨風忽然一靜。
幾名族老背脊發寒。
他們終於意識到，陸夢璃不是回來給陸家添臉面的。
她願意護陸家，也願意收幾個旁支女童為徒。
可她對陸家的信任，依然薄得像一層紙。
誰若真把這層紙捅破，陸夢璃未必會念同族之情。
陸漠北神色鄭重：「此事我親自記入族規。誰敢違背，按叛族處置。」
陸夢璃點了點頭。
她看向三個女童：「願不願意跟我？」
陸小嬋先反應過來，連忙磕頭：「願意。」
陸青禾也跟著磕頭。
陸知梨慢了半拍，抱著那半塊靈米糕，也慌忙跪下：「我也願意。」
陸夢璃眉眼仍然清冷。
可不知為何，陸漠北看著這一幕，卻覺得她身上的冷意淡了一分。
也許不是淡了。
只是有了一點人氣。
眾人散去後，陸漠北沒有離去。
他斟酌許久，終於說道：「夢璃，既然你願意留在陸家，我想把主院騰出來。」
陸夢璃腳步未停：「不用。」
陸漠北忙道：「你是金丹前輩，又救了陸家，豈能住在偏僻小院？主院靈氣最好，也方便調度族中事務。」
陸夢璃看了他一眼：「我不調度族務。」
陸漠北沉默了一下。
隨後又道：「那至少也該召開族中大會，正式宣布你為陸家太上長老。若你願意，家主之位也可由你來接。」
陸夢璃停下腳步。
「陸漠北。」
這是她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
陸漠北心中一緊：「你說。」
陸夢璃道：「我只是無處可去。」
陸漠北怔住。
陸夢璃看向山下。
陸家族地依山而建，主院、族學、靈藥田、修士居所，一重重院落藏在山勢之間。
她小時候覺得這裡很大。
大到從舊院走到族學外牆，都要走很久。
後來她去了雲水宗，見過更高的山，更深的水，也見過一夜之間宗門化作火海。
這些年隱姓埋名，她走過許多地方。
南明郡、奉仙郡、秋水舊地、橫嶺山中。
哪裡都能藏身。
可哪裡都不是歸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