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5章 是非不到最高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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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觀雲台邊緣,那名拖著重劍的小女童坐在石階上,雙手托腮,聽得似懂非懂。

  她年紀小,許多話聽不明白,卻也能從師兄師姐們的語氣里聽出一點東西。

  榜單不一定公道。

  厲害的人,也未必一定能往上走。

  有人出身好,生來便有師門長輩鋪路,有人日日練劍,寒暑不輟,卻連站上試劍台、公平比試一次的資格都未必爭得到。

  她想了許久,小眉頭一會兒皺起,一會兒鬆開,最後實在憋不住,轉頭望向身旁那名年輕劍修,認真問道:「師兄,那要是劍真的很厲害很厲害,也會被擠掉嗎?」

  那年輕劍修本想隨口安慰一句當然不會。

  可他看著女童那雙清亮眼睛,話到嘴邊,又頓住了。

  世上確有那等天縱之才。

  劍光一出,滿座皆驚,壓不住,藏不了,攔不下。

  這樣的人,縱然有人嫉妒,有人阻路,也終究會被甲爐看見,被諸位長老看見,被整座東海看見。

  可那樣的人太少了。

  少到尋常劍修一輩子未必能親眼見上幾個。

  更多所謂天才,只是比旁人強一些,快一些,亮一些。

  這樣的亮光若無人護持,稍一被風浪卷過,便也會沉進茫茫海霧裡。

  年輕劍修沉默片刻,最終只是嘆了口氣,實話實說:「若只是比旁人厲害一些,還是可能會被擠掉的。」

  小女童愣了愣。

  那年輕劍修像是不忍心就這麼把話說死,又補了一句:「可若真厲害到所有人都壓不住,誰也遮不住,那便不會了。」

  「那要多厲害才行?」女童追著問。

  年輕劍修一時答不上來,他把目光投向雲海深處,那裡墨潮未散,劍鳴仍舊一陣陣傳來,像有千萬柄劍藏在雲中,同時叩擊長空。

  他想了想,說道:「厲害到一劍下去,所有人都閉嘴。」

  女童也想了想,很認真地點點頭:「那我以後就斬得很大聲。」

  周圍幾名年長些的劍修聽得一怔,隨即沒忍住,齊刷刷大笑出聲。

  許平秋聽著聽著,臉上那點看熱鬧的笑意,卻慢慢淡了下去。

  慕語禾原本正抬眸看著遠處墨潮翻湧,餘光卻始終掃著他。

  見他神色一變,便偏過頭來,雪發自肩頭滑落少許,輕聲問:「夫君在想什麼?」

  「在想世間大道從不清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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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平秋望著觀雲台上那一張張年輕面孔,語氣沒什麼起伏:「劍道尤甚,能握劍的人,未必都配得上劍。」

  說完這句,他自己又先把話頭壓了下去。

  「不過這些也不是什麼新鮮事了。有人的地方就有名次,有名次的地方就有人想鑽空子,本就難免。」

  「是嗎?」

  慕語禾眸光微動,靜靜看著他:「我倒覺得,夫君一開始定然沒有這般看得開。」

  許平秋怔了一下,旋即笑了笑。

  「當然沒有。」

  他抬手虛虛點了點下方觀雲台,像是在點過許多舊日面孔:「我那時候行事,簡單粗暴得很。」

  「凡是榜上有名的劍修,我都挨個挑了一遍。」

  「那些靠運作、靠名聲、靠資源堆上去的榜修水貨,我便往死里揍。真有本事的,我就讓他們輸得好看些。」

  慕語禾聽到這裡,唇邊浮起一點很淺的笑意,像是早已料到他會這麼做。

  許平秋也看見了她的神情,自嘲似的嘆了一聲:「我原本想著,以我自己為標準,讓東海那些人看清楚,誰是真本事,誰是草包。」

  「後來我才明白,這法子根本毫無用處。」

  觀雲台上,議論聲仍在繼續。

  有人為潮生榜摩拳擦掌,有人提起各爐各氏時壓低聲音,也有人把嫉恨藏在一句玩笑里,假裝自己早已習慣。

  「靈曜劍宗立宗歲月太久,各爐各氏的根須早已盤根錯節。」

  許平秋負手而立,繼續說道:「榜單、名望、資源、師承,早已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

  「有人借這張網往上爬,也有人被這張網壓得抬不起頭,縱然偶爾冒出個驚才絕艷之輩捅破了網,事後這張網依舊會迅速補齊,斬不斷,也滅不絕。」

  「這些事,別說我看得明白,就連觀雲台上隨便一個東海劍修也能看懂幾分。」

  他說到這裡,目光微微一轉,望向遠處那座依海而立的白駒劍城。

  此時城中已有不少劍光騰空而起,或青或白,或赤或金,爭先恐後朝雲流海趕來。

  更遠處,還有數艘飛舟緩緩升空,遠看只似天邊細小光點,拖著淡淡霞尾,沒入雲層之間。

  顯然,雲流海異動已傳回了劍城。

  「相劍者居於劍宗最高處,只會比誰都看得通透。」

  「可若真站在劍宗之主的位置上看……」

  他停了一停,語氣更淡了些:「這事其實沒那麼大。」

  慕語禾靜靜聽著,沒有打斷。

  許平秋繼續說道:「他看的是整體。」

  「只要真正頂尖的劍才仍有上升之路,只要九大甲爐仍能挑出足夠驚艷的種子,些許邊角處的渾濁與不平,便未必值得大動干戈。」

  「說起來。」許平秋忽然想起一事,轉頭看嚮慕語禾,唇角微微一勾:「你曾經和我說過血劍書……」

  慕語禾眸中浮起一點疑惑:「嗯?」

  「確實是有的。」許平秋一本正經地點頭:「而且我也會,只是這門神通釣的魚,跟你想的不太一樣。」

  「劍宗底層多的是嫉妒天才,不勞而獲的廢物,他們自己修不成劍,便見不得旁人成器。」

  「為了名利,什麼腌臢手段都使得出來。」

  「買通、構陷、暗算,甚至勾結外敵。」

  「這些人若不及時清理,才是真正斷劍宗的根基,血劍書釣的,其實是這些蟲豸。」

  慕語禾微微挑眉。

  她雖被相劍者列為甲爐劍主,到底也只是掛名,對其中許多暗線並不知曉。此時聽他這般一說,心裡那點疑惑才算落定。

  「原來如此。」

  她輕輕頷首:「倒是我之前想岔了,我還當劍宗當真從頭腐朽到了根,現在看來,相劍者並非放任不管。」

  「當然不是。」

  許平秋收回視線,語氣多了幾分認真。

  「但看見問題,和解決問題,是兩回事,解決到什麼程度,又是另一回事。」

  「若有人動了劍宗真正的根基,相劍者自然會出手,他在乎整個劍宗,可不在乎個人,若只是榜單里多幾個水貨,世家子弟多占幾分便宜,寒門劍修多走幾步路……」

  「這當然不公道。」

  「只是這種不公道,未必會傷到劍宗筋骨。」

  「世家弟子裡確實有紈絝,有靠資源堆上來的草包,可也不能一棍子打死,說他們全是庸才。」

  「資源堆出來的劍修,能殺妖,能守海,能在危難時頂得上去,那也是靈曜劍宗的一分底氣。」

  「更何況,各爐各氏當年能身居高位,也並非全靠祖上蒙蔭。」

  「那些家族曾有人血戰東海,有人開爐鑄劍,有人傳法授業,也有人死在妖潮最前。」

  「只是,功勞會變成門第,門第久了,又會生出腐朽,世間許多事,皆是如此。」

  許平秋再次嘆了口氣,眉宇間透著幾分無奈:「對於普通人來說,這些腐朽就是天大的事,可對於相劍者來說,卻不是一定要解決的事。」

  但大道理說到這,許平秋耳邊仍迴蕩著方才那群年輕劍修言語間的艷羨、憤懣、麻木與不甘。

  這些話,也越說越覺得膩味。

  自己這甲爐第十還沒真正開爐,連一柄劍都沒授出去,外頭便已經有人開始琢磨如何運作,如何借他的名頭往上爬了。

  許平秋很不喜歡。

  慕語禾看著他半垂的眼睫,說道:「看來夫君,已經想好怎麼授劍了。」

  「倒沒你想的那麼複雜。」許平秋淡淡一笑:「潮生榜看的是斬潮的真材實料,那我也安排一場真材實料的比試便是。」

  「走吧。」

  許平秋伸手牽起慕語禾的手,輕聲道:「有人應該迫不及待想要見我了。」

  淡金色漣漪在兩人身前鋪展,化作一扇丈余高的玄門,門內光影流轉,隱約傳來海潮拍岸與號子起落之聲。

  一步跨出。

  眼前景象驟然一換。

  雲流海的劍鳴遠去,取而代之的,是白駒劍城海港的喧囂。

  「嘿喲——起!」

  「破浪喲——行!」

  「壓住潮頭,慢慢來嘞——」

  「左舷莫撞,右邊收繩!」

  「嘿——嗬!」

  低沉渾厚的號子聲先一步撞入耳中。

  港外碧海開闊,浪花翻白,水氣與日光交織在一起,照得半邊海灣明亮如洗。

  水中領頭喊號子的,是一頭身高近丈的蟹將。

  它甲殼青黑如墨,兩隻大螯隨著號子上下起伏,每扯一嗓子,身後便有百妖齊應。

  有的牽引繩索,有的推浪卸力,動作熟練,號令分明,在它們身後,是一艘艘巨船入港。

  小些的也有數十丈長,大的則高如城樓,桅杆如林,帆影遮天,船樓層層疊疊,朱欄碧瓦,燈幡招搖,遠看簡直像一座座浮在海上的宮闕。

  其中最醒目的一支船隊,停在港外深水區。

  為首那艘樓船長逾數百丈,船首雕作一頭吞海巨鯨,鯨口大張,氣勢十足。

  船隊旗幟迎風展開,旗面繡著一枚溫潤如水的古篆。

  溫。

  籠海溫氏。

  仙道世家之一。

  這一氏最擅溫養之法。

  法寶受損,經溫氏神通細細養煉,便可漸復舊觀,修士傷及根本,若能得溫氏高手調理,也可一點點補回元氣。

  甚至傳聞溫氏那位道君當年證果,便是以這門溫養神通反覆驗證自身大道,最終將一枚道果養至圓融無缺。

  再往前,便是埠頭上的淺海妖族市集。

  市集中,各色攤位沿著海堤排開。

  有蚌殼中盛著的夜明珠,有妖族特殊手藝釀造的酒,也有一串串剔透如冰的海果,被浸在淺淺靈泉里,散出清甜香氣。

  一頭老龜伏在攤後,瓮聲瓮氣地報出一串酒名,幾個劍修圍在它身邊,一邊挑酒,一邊嫌貴。

  老龜也不急,只慢悠悠縮了縮脖子,說少一枚靈錢都不賣。

  旁邊幾名貝女穿著人族樣式的布裙,手捧貨單與帳冊,正同上岸的人族商人談價錢。

  她們說的是人話,比的是人族商賈的手勢,連壓價時皺眉嘆氣的神態都學得有模有樣。

  這些便是淺海妖族,它們同人族接觸最多,會貿易,會說人話,千百年風雨過來,人妖共在這片海港討海聽潮,早已是尋常光景。

  他們怕劍修,也羨慕劍器,喜歡人族的丹藥,更喜歡烈酒、織物與那些亮晶晶的小玩意。

  走過一處攤子時,慕語禾腳步微微一頓,似乎看到了什麼,但在許平秋目光看來的時候,又悄然挪開了一些,看起來像是心虛。

  許平秋順著她的目光看去,見那攤上擺著幾籃甜果,心中不由想,原來這位師尊清冷自持也會嘴饞嗎?

  慕語禾見被發現,也沒有什麼不好意思,從容走到攤前,付了靈錢,提了一籃靈果。

  只是,在許平秋不注意的時候,慕語禾又多付了幾枚靈錢,一層極淡的忘川水霧悄然從她指尖漫出,將另幾顆模樣奇異的甜果一併籠住,一併收進了籃中。

  進入劍城之內,給人的第一印象,便是大。

  城牆高聳,街衢寬闊,一座座劍樓、劍閣、劍塔望不到盡頭。

  高處有懸橋橫貫,低處有水道穿城,舟車來往,遁光錯落。

  第二印象,便是熱鬧。

  不過滿城生意,十之七八皆繞不開一個劍字。

  鑄劍的、賣劍的、養劍的、試劍的,替人修補劍匣的,賣劍穗、劍衣、劍油、劍鞘的,招牌一路排開,望不到頭。

  來來往往之人,幾乎個個佩劍。

  哪怕不是修士,也多會在腰間掛一柄短劍,或是背一隻木劍匣。

  原因也很簡單,在東海,劍道便是當世第一顯學。

  小孩六七歲開蒙,先學的不是《千字文》,而是《基礎劍勢九式》。

  這裡也沒有什麼學塾,只有劍塾。

  多少童子連自己的名字都寫不周全,握筆的手還抖,握劍的手卻已經比許多外來的散修還穩。

  世人常說劍修窮。

  其實未必是練劍使人窮,而是窮人想要出頭,練劍最有盼頭。

  窮家子弟若去學符籙、煉法器、修丹道,沒有師承,沒有材料,光是入門那幾道門檻,便足以把人攔死在外頭。

  劍不同。

  一柄最粗劣的鐵劍,一間肯收人的劍塾,一個願意教基礎劍勢的師傅,便足夠許多人往前邁出第一步。

  尤其在靈曜劍宗勢大之後,一切便成了正向循環。

  大家都學劍→劍道資源更多→劍修之道高度進化→碾壓其他神通道法→更多人轉劍修→其他流派更弱→更多人便轉頭學劍。

  於是在東海,出現了一種奇特局面:

  你學劍未必能打贏其他劍修,但你不學劍,大概率會被同境劍修暴揍。

  甚至東海人族修行界,還有一句不大好聽的話,叫做十年修法,不如三年練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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