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4章 觀雲台上爭潮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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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劍意這種東西,終究不是地里的韭菜,割了一茬還能自己瘋長。

  老登那一劍雖然驚世,但在東海劍修日復一日的參悟磨損下,想要撐住萬里雲海的排場和體面,免不了要偷偷摸摸來續劍意。

  許平秋一想到這裡,就覺得寒磣!

  很寒磣!

  老登這哪裡是站著把排面立住了?

  這分明是跪著把逼裝了!

  那隻白嫖的雲手見許平秋半天不動,不耐煩地屈起兩根手指,搓了搓,做出了一個搞快點的動作。

  雖然它沒有臉,可那股理直氣壯的白嫖氣質,還是讓許平秋認可了。

  「行行行,知道了。」

  許平秋忠孝的抬起手,並作劍指,一縷截雲劍意隨心而起,隨著指尖化作,懸在半空。

  初時不過淡淡一道白痕,鋒芒內斂,幽幽明滅,

  可細細望去,那白痕之中竟有雲天兩分,滄海中裂之象!

  霎時之間,萬里雲潮微微一靜。

  白雲凝滯,海風息聲。

  那縷劍意如雪線落入怒江,頃刻染亮了千重雲浪。

  錚!

  錚錚錚!

  劍鳴大作!

  無數清越劍音自雲潮深處迸發,初時還似零星玉碎,轉瞬便匯成浩蕩洪聲,滾滾傳向四野。

  白嫖雲手很是滿意,朝許平秋豎起一根大拇指,隨後施施然縮回雲中,轉眼便不見了蹤影。

  雲海異動最先驚醒的,是最靠近雲心的孟啟行。

  他猛地睜開雙目,先是驚疑,隨即眼中迸出難以掩飾的狂喜。

  「雲流回潮!」

  他霍然起身,袖袍被驟起的雲風吹得獵獵翻卷,聲音都有些發顫:「竟是雲流回潮!百年難見的機緣,今日竟叫我撞上了!」

  雲流海暴動,對尋常修士來說,無疑是兇險。

  劍意一旦失控,便如海嘯倒卷,能將人護體真炁絞得粉碎。

  若道行差些,連人帶劍都會被卷進雲潮之中,等再吐出來時,估計只能拼一拼還能不能湊齊全屍。

  可對真正的劍修而言,這也是難得的機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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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潮之時,雲中劍意比平日活躍數倍,若能撐住,自可藉此淬鍊劍心,窺見更深層的截雲劍理。

  不過欣喜歸欣喜,孟啟行卻沒有昏了頭。

  他回頭望向身後那些尚未察覺雲海異動的劍修,眉頭一皺,以真炁送聲,暫時壓過滾滾劍鳴,沉聲喝道:

  「雲潮將至,眾弟子速退!莫被劍潮捲走!」

  話音落下,雲流海上諸多石台紛紛震動,不少劍修先是一怔,隨即露出驚喜之色。

  能坐在內圈的人,大多有些膽氣,也多半知道雲流回潮意味著什麼。

  有人立刻起身後撤,也有人穩住心神,打算藉機再撐一撐。

  可不過俄頃之間,雲色驟變。

  原本潔白浩蕩的雲流,自雲心處一點點染作鉛青,繼而層層加深。

  轉瞬之間,已如墨潮翻卷,陰影漫過萬里雲海。

  雲中雷霆滾動,道道電芒暴竄而出,撕開半邊天幕,照得雲下萬頃碧海一片慘白。

  轟隆!

  雲潮驟然拔高,層層疊疊,猶如雪山崩塌,挾著無盡劍音向外推來,所過之處,諸座石台都被震得嗡嗡作響。

  那些原本還想強撐的劍修,臉色頓時變了,當機立斷起身後撤。

  越往外圍,反應便越熱鬧。

  那些被迫早八的小劍修,如蒙大赦,叮叮噹噹收拾起劍匣蒲團,跑得比誰都快。

  先前那個蹲在石台邊發呆的女童也終於回過神來,臉上浮起一點總算可以走了的光彩。

  她雙手緊緊抓住劍柄,豪氣萬千地想將那柄重劍往肩上一扛。

  沒扛動。

  於是她老老實實改成了拖著走。

  重劍在石台上哐當哐當亂響,她小短腿倒騰得飛快,竟也跑出一股捨我其誰的氣勢。

  先前那名太華乙爐的青衣少年,卻還愣在原處,似是有些不甘。

  他不久前才被劍意掃飛,臉面丟了個乾淨,此刻若跟著眾人灰溜溜後撤,豈不是坐實了自己不行?

  少年人的心氣,有時候便是這樣。

  明知前頭雲潮壓來,劍意洶洶,也總覺得只要自己再撐一下,便能把先前丟掉的面子撿回來。

  可他還沒想明白,兩個老練劍修已經對視一眼。

  兩人臉上同時露出一種總算逮著你了的快意笑容。

  下一刻,他們一左一右架住青衣少年的胳膊,抬起來就跑。

  青衣少年臉色大變:「你們幹什麼!」

  左邊那人語氣誠懇:「師弟,雲流回潮兇險,我等怎能看你以身犯險?」

  右邊那人連連點頭:「不錯,我們這是救你。」

  青衣少年兩腿亂蹬,漲紅著臉嚷嚷:「放開!我自己能走!」

  左邊那人沉痛道:「師弟不必逞強。」

  右邊那人附和:「是啊,方才你也說自己站穩了,結果……」

  「你們分明是在打擊報復!」

  「師弟多慮了。」

  兩人異口同聲,腳下半點不停。

  青衣少年一路被架過眾人面前,臉紅得快要滴血,奈何那兩人充耳不聞,只當他在放屁。

  外圈幾個小劍修見狀,笑得東倒西歪。

  拖著重劍跑路的女童還特意回頭望了一眼,一本正經地提醒:「師兄,這次別滾雲啦,要跑快點哦!」

  青衣少年險些一口氣沒上來。

  許平秋立在高處,看著下方這群劍修紛紛嚷嚷著什麼雲流回潮,神情一時變得十分微妙。

  這和火雞科學家有什麼區別?

  火雞每天觀察餵食,於是總結出了每天上午十一點會有食物降臨的鐵律。

  眼下這群劍修,則把老登偷偷補充劍意帶來的雲海變化,鄭重其事地命名為雲流回潮,還當作百年難遇的大機緣。

  許平秋越想越想笑。

  可笑著笑著,他忽然笑不出來了。

  等等……

  自己以前在真界遇到的一些天地異變,大機緣,背後的原因不會也是和老登一樣,這麼樸實無華吧?

  這撲面而來的草台班子味是怎麼回事?

  不多時,雲流海中諸多劍修便退到了雲海外的一處觀雲台上,狼狽又興奮的望著雲海。

  觀雲台極大,通體以青黑礁石砌成,像一塊從深海里撈出的古老陸嶼,半懸於雲流海邊緣。

  台下雲浪拍卷,劍氣如潮,卻在靠近台基百丈時,被一層淡金禁制穩穩擋住。

  禁制之上符紋流轉,時明時暗。

  每逢劍潮拍來,便有圈圈金色漣漪沿著光幕擴散開去,如金鱗浮水,又似落日灑入滄波,煞是好看。

  觀雲台四周,還立著一圈劍碑。

  碑身高低不一,有的如削成的峭壁,巍然豎立,有的只半人來高,斜斜插在石縫間。

  其上刻滿了不同年月,不同劍修在雲流海中悟得劍招,心得與警語。

  這些皆是前人留下的經驗。

  按理說,於後來劍修而言,乃是極好的參照。

  可觀雲台上的年輕劍修們,鮮少有人真肯停下腳步去細看。

  畢竟截雲道君的真傳劍意就在眼前,誰還願意回頭看旁人嚼過一遍的二手劍理?

  要悟,自然要悟出屬於自己的無上大道!

  劍修大多驕傲。

  越年輕,越驕傲!

  此時雲潮未平,眾人觀望片刻,緊繃的心神漸漸鬆開,便三三兩兩聚在一處閒聊起來。

  他們議論方才雲心異變,也議論近日修行,更議論起內圈那幾位真正的風雲人物。

  「孟師兄方才反應真快,那一聲警劍,怕是半座雲流海都聽見了。」

  「畢竟青雲榜第七,靈曜甲爐真傳,豈是尋常人可比?」

  「你這話說得,奚師兄也不差吧?方才雲潮翻起來時,他的劍陣穩得很,半點沒亂。」

  「九野劍陣向來以穩著稱,可若真鬥起來,孟師兄相劍之術未必破不開。」

  「那也得破得進去才行。」

  孟啟行與奚照野這等青雲榜有名的年輕俊彥,在靈曜劍宗各有擁躉。

  兩邊爭起高下時,竟比自己下場試劍還要激動幾分。

  也有些務實的劍修,在討論另一樁事。

  「這截雲回潮,來得倒比往年早了些。」

  「是啊,正趕上試劍潮前夕,倒也巧。」

  「巧什麼?」

  說話那人神情振奮,目光仍盯著雲海深處翻騰的劍潮:「我看這分明是截雲道君垂憐我等寒門劍修,好叫我等參悟出一招截雲劍意,去斬潮奪魁!」

  「奪魁?」

  旁邊一人搖了搖頭,「別說潮生榜前列,能拿一枚斬潮金籌,我都燒高香。」

  東海有一句老話。

  劍不斬潮,何以斬妖?

  所謂試劍潮,乃是東海年輕劍修的一大盛事。

  每逢大潮,遠海水氣最盛,潮頭自天邊推來,高可接雲,勢如萬馬奔騰!

  年輕劍修便在潮前列陣出劍,以劍氣斬潮,看誰能將浪頭分得更遠、更久。

  若一劍下去,潮頭中分,兩壁高懸,水勢久久不合,便足以引來滿場喝彩。

  後來參加的人多了,名聲大了,便漸漸有了各種規矩。

  大潮足有半月,期間每日斬潮最出眾的幾人,可得斬潮金籌!

  半月之後,再依劍氣深淺,斬潮遠近,以及諸爐長老評斷,列出新一期潮生榜!

  榜上有名者,自然聲名大噪。

  拜師、得劍、入爐、結交世家,皆要容易許多。

  「今年不一樣。」

  人群里,有個年長些的劍修忽然開口。

  「往年上不上榜,至多只是名聲好聽些。」

  「可今年太庚道君不日便要傳道授劍,尤其是甲爐第十開爐在即,按照慣例,其中的空缺都是從東海年輕劍修里挑選。」

  此言一出,附近頓時安靜了些。

  那劍修繼續道:「潮生榜大抵是我們這些人唯一能爭一爭的榜單了。」

  「只有榜上有名,才更容易落入道君眼中。」

  「不求真傳弟子,哪怕只是記名弟子,甚至幾句指點,地位也要水漲船高。」

  有人喃喃一聲,眼神發亮:「甲爐第十……道君親傳啊!」

  「別想太美了。」有人潑冷水:「孟啟行、奚照野那種青雲榜前列,甲爐真傳,才是真有機會的。咱們這些人,能在潮生榜末尾掛個名字,都算祖墳冒劍氣了。」

  「那也得爭啊!」

  「是啊,不爭怎麼知道?」

  劍修們說到這裡,眼中都亮起幾分熱意。

  可說著說著,話頭又漸漸歪了。

  「潮生榜還算好些,畢竟要當眾斬潮,劍氣高低擺在那裡,總不能太離譜,旁的榜,可就難說了。」

  「你是說青萍榜?」

  「何止青萍榜?天驕榜、問劍榜、雛鳳榜、少麟榜……名頭一個比一個響,背後不都是各爐各氏在較勁?」

  「聽說這次青萍榜榜首,溫家那邊已經在運作了。」

  「溫家算什麼?太華乙爐那位段師叔,不也放話說他徒弟必取榜首嗎?」

  「什麼榜首,我看榜修還差不多。」

  有人冷笑一聲:「修劍不如修榜,出劍不如出錢,只要肯下本錢,名聲比劍光飛得還快。」

  這話說得刻薄,周遭卻沒有多少人反駁。

  榜修二字,在東海劍修之間早已流傳許久。

  有人為上榜,專門買通對手打假賽,一場比試之中,有幾分真、幾分假,誰也說不清。

  也有人拉幫結派,排擠沒有背景的天才,明明劍術精湛,連試劍資格都摸不到。

  甚至,各爐各氏的長輩也在暗中較勁,誰的弟子能上榜,上第幾,往往比的不全是劍,也看誰家捨得砸資源、鋪關係、遞人情。

  「前些年不是有個散修出身的天才麼?」

  一人忽然想起舊事。

  「聽說在海礁上枯坐七年悟劍,一劍斬開三重潮,後來怎麼樣了?」

  「你說姓顧那個?」

  旁人嘆了口氣。

  「他得罪了昆吾王氏旁支的人,後來只能投了海外一處小劍門,如今沒什麼消息了。」

  「還有去年那個女劍修,劍意極清,第一日斬潮便得了滿場喝彩,最後也只排潮生榜二十七。」

  「她前面那幾個,哪一個弱了?」

  「弱倒不至於,可她至少能進前十。」

  「那又如何?她師門沒人,背後也無世家撐腰。諸爐長老評斷時,誰肯替她多說一句?」

  眾人議論紛紛。

  可說到最後,談的已不是誰的劍法更精妙,誰的劍意更清正。

  他們說的是誰家師長又出面運作了,誰與哪一爐攀上關係,仿佛劍修未曾出劍,勝負便已在看不見的地方先分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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