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6章 聽潮樓里說斬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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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平秋牽著慕語禾的手,沿著白駒劍城的長街一路前行,最終停在城中一座老茶樓前。

  茶樓不大,木樓兩層,門楣上懸著一塊斑駁舊匾,上書聽潮二字。

  樓中茶客滿座,喧聲不絕。

  大堂正中搭著一方高台,台上擺一張長案,案上擱一把摺扇、一方醒木、一盞濃茶。

  說書先生端坐檯後,約四十出頭,面容清瘦,下巴蓄著一把山羊鬍,一雙眼睛卻精明雪亮。

  許平秋與慕語禾剛跨進門檻,正巧聽得啪的一聲重響,醒木重重拍下。

  滿堂原本亂糟糟的聲浪,霎時一收。

  茶客們紛紛扭頭,齊齊望向高台。

  說書先生不慌不忙,先將摺扇一攏,向四方作了個團團揖,隨即清了清嗓,開口便是一段定場詩:

  「海上潮來天地白,雲中起劍鬼神驚。」

  「閒來莫問風波事,一盞清茶說太庚。」

  四句落罷,堂中頓時有人叫好。

  許平秋感覺不對了,這詩聽起來,怎麼好像有自己的事?

  在東海茶館裡,說書先生講的從來不是什麼才子佳人,也不是狐妖報恩。

  他們只講劍。

  講名劍出爐,千爐吐焰,寶氣沖霄。

  講少年一劍揚名,講老劍修三招破敵。

  若哪日沒有劍可講,那茶都像少了三分滋味。

  而今日講的,正是這段時日傳遍東海,最是炙手可熱的那樁大事——太庚道君斬黑龍!

  說書先生摺扇往案上一點,拖長了腔調問道:「列位看官,咱們書接上回,說到哪了?」

  立刻有熟客扯著嗓子湊趣:「說到困龍淵裂,黑龍脫鎖!」

  「不錯!」

  說書先生袖袍一抖,嗓音驟然拔高:「說到困龍淵,那地方了不得,淵深不見底,水黑不映天!」

  「尋常魚蝦入了那片海,頃刻便要翻白,尋常舟船若敢靠近,三更前還聽得見船夫唱號,五更時便只剩一片碎板隨潮漂流!」

  他說到此處,故意一頓,摺扇輕輕敲了敲掌心:「那淵底鎖著的,是個什麼禍害?」

  堂中齊聲接道:「黑龍!」

  「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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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書先生猛地一拍醒木,震得案上茶盞微跳:「那一日,海天變色,日月無光!萬頃滄波盡成墨色,浪頭一疊高過一疊,如萬千黑山拔海而起!」

  他一手執扇,一手虛畫,扇影過處,眾人眼前仿佛真見了那黑潮翻卷,萬浪摧城的景象。

  「忽聽淵底一聲響,天柱折,海眼崩!九道龍鎖接連斷開!滿海黑水倒卷上天,一條潑天惡龍破淵而出!」

  「好一條惡龍!」

  摺扇一抖,他開始報贊:

  「身橫千丈壓海門,眼似燈籠照海昏。」

  「鱗甲一抖潑天黑,爪尖落下碎山根。」

  「長須倒掛如飛瀑,雙角斜挑半天雲。」

  「脊上起時千浪折,尾梢一掃萬里渾。」

  「張口一吞半灣水,仰天一吼百府驚。」

  「好個翻江兼倒海,好個作祟老魔精!」

  堂中茶客聽得目不轉睛。

  說書先生摺扇猛然指向大門外的滄海:「那黑龍脫困之後,騰雲蹈海,黑氣漫天。」

  「東自望潮島,西至沉鯨灣,凡其經過之處,海水生瘴,礁石腐爛!凡其所到之地,舟覆人亡,妖號鬼哭!」

  「那一路啊,真叫個黑雲壓海潮難起,惡浪吞天日不明!魚蝦奔竄無藏處,水府倉皇盡失聲!」

  「便連那些平日裡自誇膽氣如鐵的劍修,也不免個個心頭打鼓。」

  他說到這裡,故意頓住,環顧四下:「這是為何啊?」

  這一回,堂中無人搶答。

  大家都知道,最精彩的那一段要來了。

  說書先生見火候到了,便將摺扇一合,往掌心重重一敲。

  「只因這黑龍凶威太甚!」

  「它一身玄冥弱水,沾山山裂,沾云云爛,若落到人身上,輕則筋骨成泥,重則魂魄皆銷!」

  「尋常法寶,抵不得它一爪,尋常劍氣,也破不得它半片龍鱗。」

  「放眼東海,誰敢正攖其鋒?」

  台下茶客被他這一聲逼得熱血上頭,幾乎是同時扯著嗓子大喝:「太庚道君!」

  「正是太庚道君!」

  「正是!」說書先生起身,摺扇拍在掌心,「正值萬潮盡黑之時,忽見天邊一道金光,劈開墨雲,照破海昏!」

  他語速放緩:「諸位看官且看,那金光之中,現出一道身影,踏雲而來,衣拂長風,周身霞氣流轉。」

  「有詩讚曰:」

  「身披霞色離滄海,足踏金光上九重。」

  「袖底一揮搖日月,掌中半寸走蛇龍。」

  「眉間冷意分滄靄,眼裡寒輝攝怒潮。」

  「不似人間尋常客,疑從天外謫仙來。」

  「這正是——太庚道君!」

  「好——!」

  這一回,不待別人領頭,滿堂茶客已先爆出一聲喝彩。

  許平秋也很激動。

  激動得渾身上下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不是說好的,同樣招式無法對一個聖鬥士使用兩次,為什麼當初被算命的說書過一次,這次還能中招?

  許平秋越聽,越覺得後背涼颼颼的。

  慕語禾察覺到他的細微僵硬,偏過頭來問道:「夫君怎麼了?」

  「沒怎麼。」

  許平秋默默吸了一口氣,試圖把自己從這股鋪天蓋地的尷尬里拔出來,一邊拉著她便要往樓上走,一邊低聲道:「這兒太吵了,我們上樓。」

  「不嘛。」

  慕語禾卻不依。

  她順勢抱住許平秋一隻胳膊,身子輕輕貼了過來,聲音難得帶了幾分柔軟纏人的意味:「徒兒還沒聽完呢,這師傅斬龍的故事,多威風呀。」

  許平秋被硬控住了,只能繼續接受公開處刑。

  「那黑龍正耀武揚威,忽見金光擋路,勃然大怒。」

  說書先生壓低嗓音,模仿起龍吟來:「何方小輩,敢擋本座去路!」

  接著,他冷笑一聲,摺扇往肩上一搭,下巴微抬,眉眼間擺出三分淡然、七分睥睨。

  「孽龍,東海不是你撒野之地。今日貧道在此,借你龍首一用。」

  「好!」堂下又是一陣激動的叫好聲。

  「黑龍怒極,張口便吐玄冥弱水!那黑水了不得,一噴可謂是鋪天蔽日,萬法皆沉。可太庚道君如何?」

  他故意一頓,摺扇輕輕往案上一點。

  「眼皮都不曾抬一下!」

  堂中眾人不覺屏息。

  「只見道君從容並指,向虛空中輕輕一點!」

  「指尖一點星芒起,九霄萬里劍光來!」

  「劍若天河垂碧落,寒如太白掛長空!」

  「劍未至,海潮先分!」

  「光方落,黑天已裂!」

  說書先生伏低身子,五指成爪:「「黑龍見弱水被破,頓時抖開千丈龍身,探出墨鐵巨爪,當頭便抓!」

  「這一爪落下,雲崩風碎,海面塌陷!便是鐵嶺銅山撞上了,也要被生生捏成粉末!」

  「道君只抬頭看了一眼。」

  「這一眼,看的是惡龍,斬的是因果,定的是生死。」

  許平秋聽著,感覺自己也快死了。

  慕語禾抱著他的胳膊,肩頭輕輕顫了一下。

  她顯然笑得很開心。

  許平秋側眸看她。

  慕語禾立刻斂去笑意,神情端莊了起來。

  說書先生渾然不覺,仍在台上愈講愈熱:

  「龍爪落,劍光起。」

  「爪來如山傾,劍去似星墜,兩強相遇,只在電光石火間錯身而過!」

  「只聽得咔嚓一聲,龍爪齊腕而斷!劍意逆鱗直上,直逼龍頸!」

  「黑龍這才知怕,翻身便要遁入海底,可逃得了嗎?」

  台下齊聲:「逃不了!」

  「太庚道君一步踏出,金霞鋪海,庚氣鎖天。」

  「上封雲路,下截海門。」

  「八方十極,儘是劍光!」

  說到最激昂處,他將摺扇高高舉起,隨即重重斬下:「那一道劍光追風逐電,破開千重墨浪,正正斬在黑龍頸間!」

  「龍首離身!黑血染海!」

  「千丈龍軀砸入東海,掀起百里狂潮!漫天妖氛,一劍掃盡!」

  「霎時間!」

  「黑雲散處金烏出,惡浪平時碧海開!」

  「天心重見清明色,萬頃滄波照日來!」

  摺扇一收,說書先生朗聲作結:「這正是:太庚一劍開滄海,黑龍授首萬潮平!」

  醒木再響。

  滿堂茶客終於回過神來。

  「痛快!」

  「太庚道君威武!」

  「該殺!這等惡龍早該斬了!」

  有人拍案叫絕,有人聽得心潮澎湃,恨不得自己當日也在海上,親眼見那一劍斬龍。

  一回書說罷,旁邊夥計端著一隻銅盤,沿著桌席挨個走過。

  丁零噹啷的賞錢聲接連響起,銅錢、碎銀、靈錢落在盤中,撞出清脆聲響。

  慕語禾聽得滿意,指尖輕輕一彈,幾枚成色極好的靈錢無聲落入銅盤。

  夥計只覺手中一沉,盤中驟然多出幾枚光澤瑩潤的上品靈錢,眼睛頓時亮了。

  他下意識抬頭四顧,卻沒瞧見是誰出的手。

  愣了一瞬後,夥計很快恢復如常,端著銅盤朝四方低低一禮。

  白駒劍城裡奇人異士太多,看不見人不要緊,賞錢看得見便行。

  許平秋看著慕語禾打賞,幽幽道:「娘子真覺得說得好?」

  慕語禾含笑點頭:「太庚一劍開滄海,黑龍授首萬潮平,這樣有氣勢,夫君覺得不好嗎?」

  「好,當然好了。」

  許平秋有樣學樣,學著說書先生的腔調作死道:「娘子既然這麼喜歡說書,那為夫也來上一段?且說那雪觀之中,風急雪深,有……」

  慕語禾沒有說話,依舊維持著倚在他臂彎的親昵姿勢。

  只是唇角那抹清淺的笑容中,莫名就沒有了笑意,透著一種意味不明的危險。

  「……有一白龍橫空出世。」

  許平秋緊急避險,語氣陡然充滿了對白龍的崇高敬意:「端的是威嚴無雙,神聖不可侵犯,令人見之忘俗,心生敬仰!」

  慕語禾靜靜看著他。

  許平秋也靜靜看著她,眼神真誠無比。

  唏,此時此刻,還能和解嗎?

  便在這時,說書先生,摺扇一合,聲音忽又壓低道:「諸位看官,莫以為此事到此便罷。」

  大堂中喧鬧聲漸漸收住。

  不少茶客重新坐定,豎起耳朵。

  許平秋也移開目光,看向高台,只聽那說書先生繼續道:「東海之事,向來是一浪未平,一浪又起。」

  「黑龍授首,本該潮平海定。」

  「可誰能想到,龍血染海,水脈震盪,竟又牽出一樁舊年隱秘!」

  有人忍不住問:「什麼隱秘?」

  說書先生摺扇一合,往案上輕輕一點。

  「那困龍淵下,壓著的可不止一條黑龍。」

  此言一出,堂中登時響起一片低低驚呼。

  說書先生很滿意眾人反應,繼續道:「就在黑龍授首之後,困龍淵最深處,又有一道赤光沖霄而起!」

  「那赤光初時如燈豆,轉眼如烈炬,再一轉,便似一輪火日從海底升起。」

  「海水沸騰,白汽沖天,千里魚蝦盡散,萬頃潮頭皆紅!」

  「原來那淵底之下,還壓著一條赤龍!」

  堂中頓時有人倒吸冷氣。

  「赤龍?」

  「真的假的?」

  他語氣越發鄭重:「自然是真的,有詩為證:」

  「鱗如赤金披烈日,爪似紅銅裂海門。」

  「張口吞來三島霧,擺尾煮沸萬重津。」

  「一朝脫鎖翻滄海,四野驚風動水雲。」

  「妖焰沖霄燃碧落,水府千妖起異心!」

  「重水大妖齊離穴,深海妖兵暗結行」

  「昨日沉鯨生赤浪,前朝望潮火連洋。」

  「黑龍雖死風波在,東海何年見好春?」

  說到此處,說書先生將摺扇緩緩收攏,聲音裡帶了幾分意味深長的懸念:

  「若問赤龍何處去,且看潮頭幾時紅。」

  啪!

  醒木驟響。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滿堂茶客頓時齊齊叫嚷起來。

  「先生,哪有講到這裡停的!」

  「接著說啊!」

  「赤龍到底往哪去了?」

  「加錢!今日我加錢,你把後頭講完!」

  說書先生卻只是含笑搖頭,端起茶盞慢慢飲了一口。

  「諸位莫急,書要一回一回聽,茶要一口一口喝。若一日講盡,明日諸位還來不來聽潮樓?」

  眾人又是一陣起鬨,偏也拿他沒法子。

  許平秋聽完這一段,拉著慕語禾朝通往二樓的木梯走去,心裡卻忍不住腹誹。

  人都到樓下了,有什麼話不能直接說?

  非得借個說書先生,在下面兜這麼大一圈,還弄個且聽下回分解。

  赤龍都還活蹦亂跳呢,哪來的下回?

  這相劍者,真是熱衷裝神弄鬼。

  二樓比樓下清靜許多。

  臨窗一側設著幾張雅座,垂著半卷竹簾,將一樓的喧囂隔絕大半。

  窗外便是穿城水道,潮水緩緩拍著石岸,偶有小舟從橋洞下穿過,船頭掛著的銅鈴被風吹得輕輕作響。

  許平秋挑開一處半敞雅間的竹簾。

  竹簾輕晃。

  雅間內,靜靜坐著一個人。

  一個鼻樑被人橫斬一劍的人。

  正是甲爐第一,靈曜。

  相劍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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