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偽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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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到夕陽緩緩落下,二人才反應過來,已經過了好久,周遠招呼墨塵,將蘇檀兒攙扶上馬,隨即二人策馬奔騰。

  周遠這次並不打算入城或者找人多的客棧休息,而是準備在外野營,絕對不是為了和蘇檀兒創造獨處的機會,他只是單純地想將刺客一網打盡。

  「夜裡山風涼,你坐穩些。」周遠輕聲叮囑一句,語氣溫和如常,看不出半點異常。

  蘇檀兒乖乖點頭,周遠神色平靜,可那雙眼睛卻不自覺地四下望去,顯然是發現了一些問題,不過她一介女子,又能做什麼呢?

  周遠目光淡淡掃過前方潺潺溪流與路邊蔥鬱草木,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冷意。

  對方想憑藉毒藥毒粉緩慢瓦解,他自然想要將計就計,畢竟一直被人盯著,雖然不是什麼大麻煩,可還是有些膈應。

  既然對方開了場,那周遠便好好陪著這場無聲圍獵,慢慢演下去。

  不過對方也並不是冒失之人,一夜無事。

  翌日天光破曉,日頭漸漸爬升,山間霧氣散盡,暑氣緩緩漫開。

  連續多日趕路,山路崎嶇無遮,行至正午時分,烈日高懸,口乾暑燥,連身下的墨塵都不由得放緩腳步,吐著粗氣。

  就在前方不遠的地方,一汪山泉從岩縫滲出,積成一處清潭,水質透亮,映著天光,看著甘甜潔淨,是一路上為數不多補水休息的地方。

  蘇檀兒唇瓣乾澀,額頭覆著一層薄汗,連日趕路本就疲累,再被烈日烘烤,早已渴意難耐,見了山泉,眼底瞬間亮起一絲期許。

  「公子,前方有溪水。」蘇檀兒輕聲提醒。

  周遠目光淡淡掠過那汪山泉,從身上的包裹中取出平日裡他和蘇檀兒飲水的葫蘆,走到山泉旁,蹲了下來。

  雖然潭水看似清澈見底,實則表層浮著一層凡人肉眼、凡俗感知絕對無從察覺的極淡藥韻,周遠伸出手指輕輕觸碰,隨即嗅了嗅,在這泉水中,確實有一點淡淡的怪味,雖然周遠不能分辨這是什麼味道,不過絕對有問題是真的。

  而發出特殊味道的,正是昨夜三名暗影衛連夜布下的緩神散,藥性溫和陰柔,不傷人命、不損體魄,唯一的作用便是滯緩氣血、擾人心神,讓人心生倦怠,四肢發軟,無聲無息消磨人的精力與戒備,即便是普通人喝下,大多也只會覺得是陽光熱烈,中暑罷了。

  暗處山林,三人死死蟄伏在密葉之後,呼吸盡斂,目光如鷹隼般牢牢鎖死山腳水潭。

  三人三角站位,分工依舊明晰,無人妄動,無人出聲。

  「泉水已經下藥,就看他取不取水了。」負責布控的暗影衛唇齒微啟,氣息細若蚊蚋,「此藥無痕無嗅,哪怕是頂尖武道宗師也無從分辨,只需飲水入腹,半日之內,二人必會心神疲憊、戒備鬆動。」

  為首暗影衛微微頷首,眸光冷冽:「我們不用著急,我們本就是負責騷擾的馬前卒而已,真正的大將還在後面。」

  「可如果他真著了道,難道我等要放過給三弟報仇的機會嗎?」

  負責布控的暗影衛滿心篤定,這是無解的陰局。無論對方是武道極致的江湖人,還是入世的修行者,到頭來他們終究是人,只要肉身凡胎,便會被這緩神散牽制,陷入疲憊。

  山腳之下,周遠仔細檢查水源。

  「他倒是仔細,可那緩神散,即便是閣主在此,若不用特製銀針,但憑肉眼根本無法分辨。」

  「先補水,歇片刻再走。」

  周遠隨口說著,雙手一捧清泉,泉水微涼,觸之清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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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遠當著蘇檀兒和那些刺客的面,緩緩飲下兩口,動作鬆弛隨意,看不出半分戒備與刻意。

  完美復刻出長途趕路、酷暑難耐、急於補水的尋常模樣。

  隨即將那兩個葫蘆裝滿,緩緩走到蘇檀兒身邊,將屬於蘇檀兒的葫蘆遞給了她,誰也沒看到,就在起身的瞬間,周遠右手不經意將原本蘇檀兒的葫蘆收入儲物袋,從其中找出一個一模一樣的葫蘆,速度極快,遠處的刺客由於距離太遠,並未發現。

  蘇檀兒微微一笑,美眸望向周遠,隨即毫無疑慮,接過葫蘆,一飲而下,清甜泉水入喉,燥熱瞬間消散大半,只覺通體舒暢。

  周遠眉頭微蹙,心想道:「難道自己剛才的小動作被蘇檀兒發現了?不應該啊?看她毫無顧慮,應該是沒有。」

  若是尋常人飲下,不過多久倦意翻湧,四肢隱隱泛起酸軟無力之感,可在周遠體內,那一絲微弱至極的藥粉剛入經脈,便被他體內歸墟百骸的靈力包容吞噬,如同滴水入海,轉瞬無蹤,連半點細微影響都無法留下。

  可下一刻,周遠嘴唇微動,傳音給蘇檀兒,蘇檀兒心領神會,又飲下一大口,而周遠順勢抬手,輕輕按了按眉心。

  就是這一個細微的小動作,讓三名暗影衛看了個清楚。

  周遠肩頭微微鬆弛,身形看似依舊挺拔,卻刻意放緩了呼吸節奏,眼底凝起一絲極淡、恰到好處的倦怠,連邁步的速度都悄然慢了半分。

  不是真累,全是演戲。

  他將那點刻意偽裝的疲憊拿捏得極為精妙,不浮誇不突兀,貼合酷暑趕路,缺水乏累的常態,看著就像是長途跋涉後被藥性悄然拖累的正常狀態,絕難看出破綻。

  山林暗處,三名暗影衛瞳孔微亮,心頭大石徹底落地。

  「起效了。」

  「緩神散果然名不虛傳,不論是人是神,都要讓他緩上三分。」

  「如此看來只要持續耗損,他遲早會心神潰散、戒備盡失。」

  三人緊繃多日的心神第一次徹底鬆懈下來,只要周遠並不是無所不能的神仙,他們就有辦法。

  他們親眼看著周遠緩步牽馬,尋了一處樹蔭落腳,微微閉目調息,肩頭鬆弛,氣息緩慢,處處透著疲憊鬆懈,而在他的身側,蘇檀兒眉眼低垂,昏昏欲睡,半個身子靠在周遠肩頭,沒過多久,呼吸平穩,看樣子是睡著了。

  如此表現,在暗影衛眼中,戰局已然徹底偏向己方。

  只要繼續這般無聲蠶食,不出三日,二人必會身心俱疲、破綻百出,屆時他們無需等待支援到來,三人便可靜待絕殺時機,輕鬆完成任務。

  可他們全然不知,樹蔭下閉目調息的少年,心底澄澈如鏡,冷靜得可怕。

  周遠神識全開,清晰感知著暗處三道極穩的氣息波動,早在取水的時候,周遠就發現了三人。

  暗影衛想用緩神散作為殺手鐧,殊不知,他借著這場假中招,假鬆懈,正在一步步誘敵深入,一點點瓦解刺客最後的謹慎。

  周遠唇角藏著一抹無人察覺的淡冷。

  越是隱忍的獵手,越容易敗給自己的篤定。

  既然他們喜歡用這些陰招損招,周遠便配合他們。

  耗到他們耐心耗盡,耗到他們主動縮小距離,暴露蹤跡,耗到他們徹底走出暗處,到時候也好一舉拿下。

  烈日當空,樹蔭靜謐。

  明處是旅人歇腳休整、疲憊鬆懈的尋常畫面。

  暗處是死士蟄伏觀望、自以為勝券在握的篤定。

  唯有周遠清楚,這場無聲的獵殺遊戲,主動權,早已牢牢握在他的手中,說到底對手不過是凡人罷了。

  一柱香後,暑氣稍退。

  樹蔭下,蘇檀兒倦意未消,起身時腳步微虛,看上去一副藥力纏身、體力不支的模樣。她抬手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用僅有二人能聽到的聲音,呢喃道:「周公子,小女子的演技不錯吧。」

  周遠聞聲,微微頷首,神色溫和淡然,眼底倦怠未散,語氣也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輕疲:「蘇姑娘果真才貌雙全,即便是上了戲台,也是演花旦的主。」

  「你才是個蛋呢~」

  蘇檀兒在周遠額頭輕輕一點,二人相視一笑,蘇檀兒上馬,周遠牽起墨塵,啟程南下。

  往日穩健利落的步調,今日刻意放緩大半,行走間脊背雖依舊挺直,少了幾分戒備,多了幾分長途跋涉後的鬆弛慵懶。

  途中偶遇崎嶇路段,周遠也會短暫駐足,微微換氣調息,顯然一副是肉身耗損,氣力不足的狀態。

  這一幕幕細微變化,盡數落入山林暗處三衛的眼中。

  數日以來壓在三衛心頭的驚懼與忌憚,正在一點點消融。

  此前一戰,昔日同伴淪為廢人,讓他們始終心存敬畏,死守十里之外的安全距離,半點不敢靠近,生怕落入對方設下的陷阱,生怕周遠的沉穩隱忍是刻意偽裝的殺局。可連日無聲耗局、今日親眼見證二人中招乏力,他們心中的恐懼徹底被掌控全局的篤定取代。

  「藥性穩續起效,他們的體力與狀態,都在持續下滑。」

  負責探查蹤跡的暗影衛低聲開口,語氣里已然褪去最初的謹慎,多了幾分篤定,「如今被緩神散持續牽制,看著就疲憊不堪,與前幾日神采判若兩人。」

  另一人沉聲附和:「先前是我們太過忌憚,過度高估了他。他體魄遠超常人不假,可耐不住連日消耗,更擋不住緩神散的逐步蠶食。」

  為首暗影衛眸光沉沉,緊盯前方山道上的兩道身影,沉默片刻,緩緩開口,下達了幾日來最大膽的指令:「縮小距離。」

  「由十里遠距尾隨,拉近至三里之內。全程斂息蟄伏,不准出手,更不准單獨行動,就近觀察。」

  指令落下,三名暗影衛即刻動身,借著連綿山林的掩護,身形如鬼魅般低空掠動,無聲無息收束追蹤距離。

  三里,已是極其危險的臨界距離。

  面對入世的修行者或是武道極其強大的對手,這般距離極易被探查察覺。換作往日,心存畏懼謹慎的三衛絕不敢如此冒進,可此刻,他們早已被連日的「完美戰局」麻痹,篤定周遠心神耗損,感知下滑,根本無力察覺暗處的細微異動。

  兩日後,他們徹底放下了最後的戒備,從最初的「蟄伏觀望」,徹底變成了「步步逼近,伺機待殺」的狩獵姿態,自以為勝券在握。

  一路南下,數日來,周遠刻意放緩了速度,甚至一日比一日前進的距離少,目的就是完全麻痹那三人,一路上周遠偶爾會抬手拂去額角薄汗,偶爾駐足眺望前路,姿態鬆弛自然,全無半分刻意戒備,完美貼合氣力耗損,心神疲乏的旅人模樣。

  周遠身為體修,神識雖然並沒有其他鍊氣期修士強大,不過將百鍊訣修煉到極致,周遠神識的探測範圍就來到了三里。

  他連日演戲,刻意示弱,展露人為製造的破綻,為的就是這一刻。

  這三名刺客最可怕的從不是他們的自身實力,而是極致的隱忍,耐心與謹慎。只要他們死守遠距,藏身暗處,絕不冒進,那自己二人的行蹤便在其掌握之中,而自己則是無從下手,唯有一步一步減低他們的警惕,瓦解三人對於自己的畏懼,讓他們自認掌控勝局,才會主動走出絕對安全區,周遠神識才能精準地鎖定三人。

  如今,溫水煮蛙的假象,徹底奏效。

  他們以為自己在步步逼近獵物,拿捏戰局,殊不知,每一步拉近的距離,都是踏入深淵的步伐,每一次放鬆的警惕,都是親手葬送退路的伏筆。

  「周公子,天色不早了,前方似乎有一處荒廟。」蘇檀兒抬眼望向遠處山林邊緣的殘垣輪廓,輕聲提醒。

  周遠抬眸望去,目光平靜,應聲道:「嗯,今夜便在那裡落腳休整。」

  荒廟孤懸山野,無人煙、無路人,無外援,是天然的約會聖地,哦不,絕境死地。

  暗處,拉近距離的三衛望見那座荒廟,眸中殺機瞬間亮起。

  「天賜死地。」

  「在這裡動手,一無旁人干擾,二無收屍的後顧之憂,最適合合圍布局。待入夜更深、二人睡意沉沉、戒備最低之時,便是絕殺良機。」

  為首暗影衛思緒良久,面對兩雙燃燒火焰的雙眼,最終下了決定,沉聲叮囑:「繼續隱忍,靜待入夜。今夜,了結戰局。」

  明處,是身心疲乏、穩步奔赴歇腳處的趕路二人。

  暗處,是步步逼近、蓄勢待發、自以為穩操勝券的三名死士。

  周遠二人心知,今夜的荒廟,恐怕不會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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