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宴上他替她擋酒，燈籠下吐真言
羅芮接得快。「薛小姐，想通了？」
「我想看看你們那套整體方案。」我說，「約個時間。」
「巧了，明天下午建設局有個會，戲台文保的口子在那兒開。你以修復師身份來，正好。」她頓了頓，「顧少也會在。」
「他來他的，我來我的。」
第二天我去了建設局。會議室長桌，一邊是局裡的人，一邊是開發方。羅芮坐開發方那頭，顧鵬在她斜後，西裝袖口照舊卷著，沒看我。
戲台保不保，卡在一個口子上：文保試點要不要擴成「片區保護」。局裡的人不表態，開發方的人敲桌子：「試點就試點，別擴。擴了紅線動不了。」
我把手裡那張本構圖攤上桌。「戲台不是孤的。它連著這片老巷的排水、磚作、木作。您拆了台子留著巷子，水一淹，牆一鹼，照樣塌。要保，得連片保。」
對面一個領導模樣的點頭，沒說話。
散了會，開發方有人張羅飯局，拉我去。羅芮使個眼色，那人就硬拽：「薛師傅，給個面子，這杯得喝。」杯是白的烈酒，滿的。
我酒量淺。一杯下去，嗓子燒，眼就發了潮。
第二杯又滿上。「薛師傅年輕，能喝。」那人笑，「喝了，戲台的事好說。」
我手剛要去接，一隻手橫過來，把那杯接了過去。
顧鵬不知什麼時候站到了我身邊。
他把那杯酒一口悶了，杯子磕在桌上，底朝天。「她不能喝。」他說，「這杯我代。」
那人臉色變了變，又滿一杯遞他。「顧少賞臉——」
「一杯。」顧鵬把杯子按住了，「多了不接。項目上的事，桌上談，別往人身上壓。」
他聲音不高，可那屋裡一下靜了。開發方那人訕訕收回手。
羅芮在旁邊笑：「顧少護犢子。」
顧鵬沒理她。他彎腰，問我：「能走嗎？」
我點點頭。他扶了我胳膊，往外帶。
走廊燈慘白。我靠著他肩，酒勁上頭，眼前晃。他身上有淡淡的皂角味，跟這樓里那些香水味不一樣。
「你剛在那兒。」我喃喃，「怎麼不早說。」
「說了你就不去了。」他說，「你該去。你不去，沒人替戲台說話。」
我低頭看他的手，還虛虛扶著我肘。虎口那道舊繭，在燈下泛著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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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局那頭有人舉著手機，沖我們這邊「咔」了一下。閃光燈白得刺眼。
「拍什麼。」顧鵬回頭，聲音冷了。
那人收了手機，訕笑：「沒沒，發個朋友圈。」
我沒當回事。
回程車上，我酒醒了半截。顧鵬開車，側臉繃著。
「你替我擋那杯，」我說，「是因為羅芮的人在灌我，還是因為——」
他沒接。
「顧鵬。」
「都因為。」他說，很平，「你是去替戲台說話的。他們灌你，就是不想聽你說。」
車進江邊隧道，燈一串串往後退。
我靠回椅背，看他握方向盤的手。那雙手，撥過蠟燭，遞過鑿子，扎過鐵絲，端過淡面，剛才又替我，接下了一杯該我喝的酒。
我忽然很想問：你到底，站的哪邊。
可話到嘴邊，變成了：「下次別擋了。我能喝一點。」
他側頭看我一眼，沒說話。
夜裡回公寓，我酒意全消，卻睡不著。
客廳那盞落地燈亮著。顧鵬坐在白沙發邊，面前攤著白天那張整體徵收方案，紅筆圈了幾個地方。見我出來，他把方案合了。
「查了？」我問。
「重做就能不收我院子？」
「不收。」他說，「我會把它劃出去。」
劃出去。把我外婆的院子，從他公司的紅線上，劃出去。
我盯著他。這話聽著像承諾，可從他嘴裡出來，輕得像那晚撥蠟燭。
「顧鵬，」我坐到他對面，「你跟我說說外婆吧。你十三歲來這院子，到十六歲走。三年，她都教你什麼？」
他沒想到我問這個。沉默了一會兒，手指無意識地，去摸茶几上那盞重扎的燈籠——骨架立著，紅紙糊了，還沒掛。
「扎燈籠。」他說，「先是認篾。她讓我摸一百根篾條，閉著眼分出新竹老竹。老竹韌，扎骨架不塌。」
他聲音低下去，像在翻一本舊書。
「後來教扎骨架。我手笨，扎的圓總歪。她拿尺子敲我手背，說'心不正，骨架就歪'。我挨了三天，第四天總算扎圓一個。她沒夸，只說'還行'。」
我想起照片背面那行字：小鵬，頭一回把骨架扎圓了。他媽今天醒了。
「你媽，」我輕聲，「是那時候醒的？」
他手指停了。「嗯。她病了很久。薛姨…照看過她。」
他沒多說。可這一句，比從前任何一次都多。
「你走那天呢？」我問，「十六歲，為什麼走。」
「家裡來接的。」他說，「我媽醒過來，要帶我回顧家。走之前，薛姨塞給我那盞燈籠——就是這盞。她說，拿去，想家了就看看。」
他指尖在燈籠骨架上，輕輕敲了一下。
「後來我媽走了。這燈籠，我帶去哪都帶著。搬公寓那年，老宅要拆的風聲起，我怕它鏽，又把它送回老宅檐下。再後來…」他抬眼，「你外婆走了，我去，看見它掛在原處，紙爛了，骨架塌半邊。我把它搬來這兒，重扎。」
「因為會鏽。」我說。
「因為會鏽。」他重複，極輕。
我們沉默了一會兒。燈下的紅紙暖暖的，映得這屋子，又沒那麼白。
「外婆走前，」我試探，「除了把房子寫進合同，還托你什麼了？」
他看著我，很久。
「托我照看一個人。」他說。
「誰。」
「你。」
我呼吸停了一拍。
「她說，」他聲音啞了，「你性子像她，倔，什麼事都往自己身上扛。她最怕的，不是房子沒，是你一個人。」
你一個人。
外婆最怕的，是我一個人。
我低頭，看自己的手。虎口那隻新繭，是紮鐵絲磨的。外婆的，顧鵬的，我的——三道繭，隔著年月，落在一處。
「顧鵬，」我聽見自己說，「你照看我，是因為她托的，還是——」
他沒讓我說完。
「都有。」他說，很平，「可你別問了。問了，我跟她都沒退路。」
燈籠的光落在他臉上，那圈淡青，那點少見的、被我說破的軟。
我沒再問。
窗外江上有船過，汽笛拉得很長，慢慢走遠。
我把那盞燈籠拿起來，掛回客廳角。紅紙輕輕晃。
燈亮著。
外婆最怕我一個人。可這燈底下，今夜，不是我一個。
「我想看看你們那套整體方案。」我說，「約個時間。」
「巧了，明天下午建設局有個會，戲台文保的口子在那兒開。你以修復師身份來，正好。」她頓了頓，「顧少也會在。」
「他來他的，我來我的。」
第二天我去了建設局。會議室長桌，一邊是局裡的人，一邊是開發方。羅芮坐開發方那頭，顧鵬在她斜後，西裝袖口照舊卷著，沒看我。
戲台保不保，卡在一個口子上：文保試點要不要擴成「片區保護」。局裡的人不表態，開發方的人敲桌子：「試點就試點，別擴。擴了紅線動不了。」
我把手裡那張本構圖攤上桌。「戲台不是孤的。它連著這片老巷的排水、磚作、木作。您拆了台子留著巷子，水一淹，牆一鹼，照樣塌。要保，得連片保。」
對面一個領導模樣的點頭，沒說話。
散了會，開發方有人張羅飯局，拉我去。羅芮使個眼色，那人就硬拽：「薛師傅，給個面子，這杯得喝。」杯是白的烈酒，滿的。
我酒量淺。一杯下去，嗓子燒，眼就發了潮。
第二杯又滿上。「薛師傅年輕，能喝。」那人笑，「喝了，戲台的事好說。」
我手剛要去接，一隻手橫過來，把那杯接了過去。
顧鵬不知什麼時候站到了我身邊。
他把那杯酒一口悶了，杯子磕在桌上，底朝天。「她不能喝。」他說，「這杯我代。」
那人臉色變了變，又滿一杯遞他。「顧少賞臉——」
「一杯。」顧鵬把杯子按住了，「多了不接。項目上的事，桌上談，別往人身上壓。」
他聲音不高，可那屋裡一下靜了。開發方那人訕訕收回手。
羅芮在旁邊笑：「顧少護犢子。」
顧鵬沒理她。他彎腰，問我：「能走嗎？」
我點點頭。他扶了我胳膊，往外帶。
走廊燈慘白。我靠著他肩，酒勁上頭，眼前晃。他身上有淡淡的皂角味，跟這樓里那些香水味不一樣。
「你剛在那兒。」我喃喃，「怎麼不早說。」
「說了你就不去了。」他說，「你該去。你不去，沒人替戲台說話。」
我低頭看他的手，還虛虛扶著我肘。虎口那道舊繭，在燈下泛著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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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局那頭有人舉著手機，沖我們這邊「咔」了一下。閃光燈白得刺眼。
「拍什麼。」顧鵬回頭，聲音冷了。
那人收了手機，訕笑：「沒沒，發個朋友圈。」
我沒當回事。
回程車上，我酒醒了半截。顧鵬開車，側臉繃著。
「你替我擋那杯，」我說，「是因為羅芮的人在灌我，還是因為——」
他沒接。
「顧鵬。」
「都因為。」他說，很平，「你是去替戲台說話的。他們灌你，就是不想聽你說。」
車進江邊隧道，燈一串串往後退。
我靠回椅背，看他握方向盤的手。那雙手，撥過蠟燭，遞過鑿子，扎過鐵絲，端過淡面，剛才又替我，接下了一杯該我喝的酒。
我忽然很想問：你到底，站的哪邊。
可話到嘴邊，變成了：「下次別擋了。我能喝一點。」
他側頭看我一眼，沒說話。
夜裡回公寓，我酒意全消，卻睡不著。
客廳那盞落地燈亮著。顧鵬坐在白沙發邊，面前攤著白天那張整體徵收方案，紅筆圈了幾個地方。見我出來，他把方案合了。
「查了？」我問。
「重做就能不收我院子？」
「不收。」他說，「我會把它劃出去。」
劃出去。把我外婆的院子，從他公司的紅線上，劃出去。
我盯著他。這話聽著像承諾，可從他嘴裡出來，輕得像那晚撥蠟燭。
「顧鵬，」我坐到他對面，「你跟我說說外婆吧。你十三歲來這院子，到十六歲走。三年，她都教你什麼？」
他沒想到我問這個。沉默了一會兒，手指無意識地，去摸茶几上那盞重扎的燈籠——骨架立著，紅紙糊了，還沒掛。
「扎燈籠。」他說，「先是認篾。她讓我摸一百根篾條，閉著眼分出新竹老竹。老竹韌，扎骨架不塌。」
他聲音低下去，像在翻一本舊書。
「後來教扎骨架。我手笨，扎的圓總歪。她拿尺子敲我手背，說'心不正，骨架就歪'。我挨了三天，第四天總算扎圓一個。她沒夸，只說'還行'。」
我想起照片背面那行字：小鵬，頭一回把骨架扎圓了。他媽今天醒了。
「你媽，」我輕聲，「是那時候醒的？」
他手指停了。「嗯。她病了很久。薛姨…照看過她。」
他沒多說。可這一句，比從前任何一次都多。
「你走那天呢？」我問，「十六歲，為什麼走。」
「家裡來接的。」他說，「我媽醒過來，要帶我回顧家。走之前，薛姨塞給我那盞燈籠——就是這盞。她說，拿去，想家了就看看。」
他指尖在燈籠骨架上，輕輕敲了一下。
「後來我媽走了。這燈籠，我帶去哪都帶著。搬公寓那年，老宅要拆的風聲起，我怕它鏽，又把它送回老宅檐下。再後來…」他抬眼，「你外婆走了，我去，看見它掛在原處，紙爛了，骨架塌半邊。我把它搬來這兒，重扎。」
「因為會鏽。」我說。
「因為會鏽。」他重複，極輕。
我們沉默了一會兒。燈下的紅紙暖暖的，映得這屋子，又沒那麼白。
「外婆走前，」我試探，「除了把房子寫進合同，還托你什麼了？」
他看著我，很久。
「托我照看一個人。」他說。
「誰。」
「你。」
我呼吸停了一拍。
「她說，」他聲音啞了，「你性子像她，倔，什麼事都往自己身上扛。她最怕的，不是房子沒，是你一個人。」
你一個人。
外婆最怕的，是我一個人。
我低頭，看自己的手。虎口那隻新繭，是紮鐵絲磨的。外婆的，顧鵬的，我的——三道繭，隔著年月，落在一處。
「顧鵬，」我聽見自己說，「你照看我，是因為她托的，還是——」
他沒讓我說完。
「都有。」他說，很平，「可你別問了。問了，我跟她都沒退路。」
燈籠的光落在他臉上，那圈淡青，那點少見的、被我說破的軟。
我沒再問。
窗外江上有船過，汽笛拉得很長，慢慢走遠。
我把那盞燈籠拿起來，掛回客廳角。紅紙輕輕晃。
燈亮著。
外婆最怕我一個人。可這燈底下，今夜，不是我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