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一筆錢到手，拆留兩難
天亮我先把那張本構圖卷好。顧鵬已經出門了，玄關那張名片也不見了——他拿走的。
我到底沒問。
老宅我去了。沒等來徵收辦的人——後來才知道，評估排到了後頭。我蹲在西屋，把藤箱、樟木盒、藍布一件件過手。外婆的刨子比我掌還舊，木柄叫手汗浸成深褐；那把尖嘴鉗，就是照片裡她握著的那把，尖頭磨圓了。
我把刨子揣進帆布包。留著。
手機在晌午響。師父。
「丫頭，款到了。」周秉文那頭旱菸鍋磕得咔咔的，「街道把戲台當文保試點，撥了預付款。你那晚補的藻井，算你頭功，分你一筆。」
「多少？」
「先到三成。夠你換個好點的鑿子了。」
我沒說話。三成，對我這種接零活的人來說，是從前想都不敢想的數。
「師父，」我問，「這錢，誰的？」
「文保專項。可署名得是你——街道要立個'青年修復師'的樣。」他停了停，「還有，得配合拍。上頭要宣傳'老城修舊'。拍攝那頭，也摻著城西項目的人。」
城西項目。羅芮。
我捏著手機，看西屋那扇漏光的窗。「拍就拍。」
「想清楚。一拍，你就不是蹲巷子裡的丫頭了。名一出去，認得你的人多了，麻煩也多。」
「我修的東西經得起拍。」
他哼了一聲，像是笑。「像你外婆。」
掛了電話，我把那三成預付款在心裡數了一遍。不是還債——債早叫人匿名結了，那筆我一直沒查清。這筆，是我自己扎紮實實，一刀一刀剔出來的。
我摸出個小本，頭一回正經記帳。不是欠誰的，是自己的。
落款那行，我寫：薛勝男，憑手掙的第一筆。
夜裡顧鵬回來，臉色比平日更沉。他看見我桌上攤著那張本構圖，拿起來看了很久，指腹在藻井那層上摩挲，沒評價，只說：「畫得細。」
「預付款到了。」我說。
他抬眼。「多少。」
我把數告訴他。他點點頭，沒多問——他不問我的錢，這點是好的。
「條件是公開署名，配合拍。」我說，「拍的那頭，有你們城西項目的人。」
他靜了一瞬。「羅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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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拍你修戲台，不是拍你跟顧氏。」他說，「你別往自己身上攬。」
「我沒攬。」我把本子合上，「我就是告訴你一聲。這錢我掙得乾淨。」
他看著我，眼底那圈淡青在燈下顯出來。半晌，他極輕地「嗯」了一聲。
我把那本子塞進包。第一筆憑手掙的錢，我記下了。往後的第二筆、第三筆，不用誰施捨，也不用誰擋。
可夜裡我翻來覆去。新聞一拍，名字就出去了。顧氏是城西項目的資方之一——也就是說，我掙的這筆錢，源頭連著顧鵬那邊的公司。
一筆錢，把我跟他，捆得更緊了。
外婆要是還在，會不會說：丫頭，你圖的自由，又少了一塊？
周一，徵收辦的人真來了。
兩男一女，夾著捲尺、平板、一沓表。領頭那個姓范，胖，汗從鬢角往下淌，進門先嘖了一聲：「這院子，夠老的。」
我站在堂屋門口，沒讓。
他們量牆、量梁、量那排塌了半邊的檐。范工拿平板拍照，嘴裡念：「主體木構，局部朽；檐口無存；院牆起鹼——」他抬眼，「姑娘，這房子，有證嗎？」
「有。」我說，「房產證，我名。」
他「哦」一聲，筆在表上停了一拍，沒接話，繼續念他的表。
「范工，」等他念完，我開口，「這房子不算好，可骨架在。磚是老磚，木是老木，灰是老灰。您那表上寫的'無保護價值'，是照著外頭那些水泥盒子比的。比不了。」
他抬眼，上下打量我。「你是幹這行的？」
「古建築修復。」
他笑了一下，不是瞧不起，是「又來一個」的那種。「姑娘，保護價值不是你說有就有。這片整體要徵收，紅線畫好了，你這戶在裡頭。個人說了不算。」
整體徵收。紅線。
羅芮那天說的「紅線裡頭」，原來是這樣——不是她一個人盯著，是整片都要收。
「誰畫的紅線？」我問。
「城西舊改項目方提交的方案。」他把平板一關，「具體你去問開發方。我們只管評估、談補償。」
補償。他說的補償，是按「殘值」算的。我這套老宅，到了他們嘴裡，值不了幾個錢。
他們走的時候，地上落了張告知單：評估期十五個工作日，期滿進入協商；如無異議，啟動徵收程序。底下印著期限——自收到告知書起，六十天。
六十天。
外婆那張房屋徵收告知書，也是六十天。兩條線，一條老宅徵收，一條戲台，到這會兒並在一處了。
我蹲在堂屋門檻上，看那張告知單。風把它一角掀起來，啪嗒，啪嗒。
顧鵬傍晚來接我。他車停在巷口，我沒上去，把告知單遞車窗里。
「整體徵收。」我說，「你們城西項目提交的方案，把我這院子划進去了。」
他看了單子，臉沉下去。「我不知道。」
「你下面的人，羅芮，知道。」
他捏著那張紙，指節發了白。「我回來查。」
「顧鵬，」我叫他，他看我，「我不是要你攔。我是要你告訴我——你公司要收的這片，包括我外婆的院子。你早知道，還是剛知道？」
他看著我，很久。「剛知道。」他說，「畫紅線的人，沒經過我。」
「那你去查。」我把車門關上，「查清楚，回來告訴我。別讓我從別人嘴裡，聽見自己家的命。」
他點頭，車開走了。
巷子空下來。我回頭看那排檐。檐角那根鏽鉤還在，風裡輕輕晃。
我摸出羅芮那張名片——顧鵬沒帶走，落在玄關，我今早揣出來了。
雪白一張，燙金小字：城西舊改項目現場負責人，羅芮。
我第一次，主動撥了那個號。
我到底沒問。
老宅我去了。沒等來徵收辦的人——後來才知道，評估排到了後頭。我蹲在西屋，把藤箱、樟木盒、藍布一件件過手。外婆的刨子比我掌還舊，木柄叫手汗浸成深褐；那把尖嘴鉗，就是照片裡她握著的那把，尖頭磨圓了。
我把刨子揣進帆布包。留著。
手機在晌午響。師父。
「丫頭，款到了。」周秉文那頭旱菸鍋磕得咔咔的，「街道把戲台當文保試點，撥了預付款。你那晚補的藻井，算你頭功，分你一筆。」
「多少？」
「先到三成。夠你換個好點的鑿子了。」
我沒說話。三成，對我這種接零活的人來說，是從前想都不敢想的數。
「師父，」我問，「這錢，誰的？」
「文保專項。可署名得是你——街道要立個'青年修復師'的樣。」他停了停，「還有，得配合拍。上頭要宣傳'老城修舊'。拍攝那頭，也摻著城西項目的人。」
城西項目。羅芮。
我捏著手機，看西屋那扇漏光的窗。「拍就拍。」
「想清楚。一拍，你就不是蹲巷子裡的丫頭了。名一出去，認得你的人多了，麻煩也多。」
「我修的東西經得起拍。」
他哼了一聲，像是笑。「像你外婆。」
掛了電話，我把那三成預付款在心裡數了一遍。不是還債——債早叫人匿名結了，那筆我一直沒查清。這筆，是我自己扎紮實實，一刀一刀剔出來的。
我摸出個小本，頭一回正經記帳。不是欠誰的，是自己的。
落款那行，我寫：薛勝男，憑手掙的第一筆。
夜裡顧鵬回來，臉色比平日更沉。他看見我桌上攤著那張本構圖，拿起來看了很久，指腹在藻井那層上摩挲，沒評價，只說：「畫得細。」
「預付款到了。」我說。
他抬眼。「多少。」
我把數告訴他。他點點頭，沒多問——他不問我的錢，這點是好的。
「條件是公開署名，配合拍。」我說，「拍的那頭，有你們城西項目的人。」
他靜了一瞬。「羅芮。」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𝚃𝚆看書📕𝚜𝚑𝚞.𝚝𝚠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嗯。」
「拍你修戲台，不是拍你跟顧氏。」他說，「你別往自己身上攬。」
「我沒攬。」我把本子合上，「我就是告訴你一聲。這錢我掙得乾淨。」
他看著我，眼底那圈淡青在燈下顯出來。半晌，他極輕地「嗯」了一聲。
我把那本子塞進包。第一筆憑手掙的錢，我記下了。往後的第二筆、第三筆，不用誰施捨，也不用誰擋。
可夜裡我翻來覆去。新聞一拍，名字就出去了。顧氏是城西項目的資方之一——也就是說，我掙的這筆錢，源頭連著顧鵬那邊的公司。
一筆錢，把我跟他，捆得更緊了。
外婆要是還在，會不會說：丫頭，你圖的自由，又少了一塊？
周一，徵收辦的人真來了。
兩男一女，夾著捲尺、平板、一沓表。領頭那個姓范，胖，汗從鬢角往下淌，進門先嘖了一聲：「這院子，夠老的。」
我站在堂屋門口，沒讓。
他們量牆、量梁、量那排塌了半邊的檐。范工拿平板拍照，嘴裡念：「主體木構，局部朽；檐口無存；院牆起鹼——」他抬眼，「姑娘，這房子，有證嗎？」
「有。」我說，「房產證，我名。」
他「哦」一聲，筆在表上停了一拍，沒接話，繼續念他的表。
「范工，」等他念完，我開口，「這房子不算好，可骨架在。磚是老磚，木是老木，灰是老灰。您那表上寫的'無保護價值'，是照著外頭那些水泥盒子比的。比不了。」
他抬眼，上下打量我。「你是幹這行的？」
「古建築修復。」
他笑了一下，不是瞧不起，是「又來一個」的那種。「姑娘，保護價值不是你說有就有。這片整體要徵收，紅線畫好了，你這戶在裡頭。個人說了不算。」
整體徵收。紅線。
羅芮那天說的「紅線裡頭」，原來是這樣——不是她一個人盯著，是整片都要收。
「誰畫的紅線？」我問。
「城西舊改項目方提交的方案。」他把平板一關，「具體你去問開發方。我們只管評估、談補償。」
補償。他說的補償，是按「殘值」算的。我這套老宅，到了他們嘴裡，值不了幾個錢。
他們走的時候，地上落了張告知單：評估期十五個工作日，期滿進入協商；如無異議，啟動徵收程序。底下印著期限——自收到告知書起，六十天。
六十天。
外婆那張房屋徵收告知書，也是六十天。兩條線，一條老宅徵收，一條戲台，到這會兒並在一處了。
我蹲在堂屋門檻上，看那張告知單。風把它一角掀起來，啪嗒，啪嗒。
顧鵬傍晚來接我。他車停在巷口，我沒上去，把告知單遞車窗里。
「整體徵收。」我說，「你們城西項目提交的方案，把我這院子划進去了。」
他看了單子，臉沉下去。「我不知道。」
「你下面的人，羅芮，知道。」
他捏著那張紙，指節發了白。「我回來查。」
「顧鵬，」我叫他，他看我，「我不是要你攔。我是要你告訴我——你公司要收的這片，包括我外婆的院子。你早知道，還是剛知道？」
他看著我，很久。「剛知道。」他說，「畫紅線的人，沒經過我。」
「那你去查。」我把車門關上，「查清楚，回來告訴我。別讓我從別人嘴裡，聽見自己家的命。」
他點頭，車開走了。
巷子空下來。我回頭看那排檐。檐角那根鏽鉤還在，風裡輕輕晃。
我摸出羅芮那張名片——顧鵬沒帶走，落在玄關，我今早揣出來了。
雪白一張，燙金小字：城西舊改項目現場負責人，羅芮。
我第一次，主動撥了那個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