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她畫的戲台圖，驚動了城西
那女人把圖紙卷在臂彎里，眉梢挑著一點笑，可那笑沒落到眼底。「顧少，」她朝顧鵬，下巴一抬，又拿眼光把我從頭掃到腳，「這位是？」
顧鵬把鏽鉤擱在門檻上，人往我和她中間一站。「羅工。這是薛勝男，薛姨的孫女。」
羅工。城西舊改的現場人。
「喲，」她眉毛真挑起來了，「薛姨的丫頭。早聽說薛姨手巧，沒想到還留了這麼標緻一個後人。」這話聽著是夸，可那股輕飄的勁兒，跟顧慧蘭一個模子——先把你誇上一頂好聽的帽子，再掂你幾斤幾兩。
我沒接她的茬。把照片翻過去，亮給她看背面那行鉛筆字：「你認得這筆字？」
她湊近瞄了一眼，眼神變了變。「這是…薛姨寫的？'小鵬頭一回把骨架扎圓了'？」她看顧鵬，「你小時候真跟薛姨學這個？」
顧鵬沒應。他彎腰把鏽鉤撿起來，又放下，像在想怎麼把這句話繞開。
羅芮也不追。把圖紙換到另一隻手，公事公辦的口氣：「顧少，戲台那七天緩拆，今兒到點了。上頭看了修復前後的樣，說再緩。但條件我得帶回去——這片舊改的詳規，要你簽字。」她下巴朝院子一抬，「還有這戶薛家的老宅，在紅線裡頭。徵收辦周一派人來評估。我想著，你跟薛姨有交情，這戶怎麼處置，你給句準話。」
準話。
她把「給句準話」說得順嘴，像顧鵬在這片屋頂上頭，天生就支著一支筆。
我手裡的照片忽然發燙。
顧鵬站著沒動。「這院子，」他開口，聲平，「你別碰。」
羅芮笑了一聲，意味不明。「顧少，我是辦公差。紅線畫好了，不是我說了算。」她從包里抽張名片，塞進門縫，雪白一張，落地，「薛小姐要是想聊，隨時找我。顧少不方便開口的，我都能說。」
高跟鞋踩著青石板走了。一長兩短的喇叭又響，車門開合。
院子靜下來，草葉上的灰還沒落定。
顧鵬蹲下去撿那張名片，看了一眼，攥在掌心，沒遞給我。
「她是顧氏的人？」我問。
「城西項目的現場負責人。」他說，「我下面的項目。」
下面。
那撬戲台藻井的「開發商探路的」，是他公司的人。那舉著紅漆罐沒敢按下去的拆遷領頭，也聽他的。
我腦子裡那根線，被他自己牽了出來。
「你早知道那戲台是你的人撬的。」
「知道。」
「你沒攔？」
他抬眼看我，沒躲。「攔了。晚一步。他們不懂行，撬了角。」他頓了頓，「所以我去看了。所以你師父找我，我來了。」
「所以你順手，把我外婆的房子，也圈進了你的合同。」
他沒說話。
我把照片塞回針線筐，蓋好蓋子。蹲久了，腿麻，站起來那一下膝頭咔地響。
「顧鵬，」我說，「你替我擋債，你搬燈籠，你把我名字掛上那本證——這些我都記著。可你也是那個，要拆我房子的人，是不是？」
他喉頭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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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也不是。」他說，「紅線不是我畫的。但你外婆把房子寫進合同那天，我就站這邊了。」
站哪邊。
他站的不是開發商那邊，也不是我這邊，是他自己那塊——外婆留的那塊。
可羅芮那張名片還攥在他手裡。她說明天，徵收辦來。
明天。
夜裡。
回公寓，他把名片擱在玄關柜上，沒帶進屋。我當沒看見。
戲台的本構我得趁今晚勾出來。師父說了，詳規一簽，這戲台要麼進文保名錄保住，要麼進開發紅線拆掉——全看這張圖能不能說服街道：這東西，值不值得留。
我攤開宣紙，在客房桌上鋪平。頭燈壓低，鉛筆尖落紙，先勾檐。藻井那層斗拱我閉著眼都畫得出來——那晚我親手一根一根剔過榫頭。
一筆，一筆。墨線在燈下慢慢長出來，像把那晚的戲台重新搭了一遍。
牆上的鐘走到兩點。手僵了，指節那隻新繭硌著筆桿。我甩了甩手，聽見客廳門響。
顧鵬端個碗進來，放我桌角。碗裡是面，清湯，上頭臥個蛋，蛋黃沒散。
「吃。」他說。
一個字。
他沒多留，轉身出去，門帶上了。
我盯著那碗面。面是隨便下的，湯寬，蛋是溏心的——跟他早上煎的那個，一個毛病。
我端起來喝一口。鹽放少了，淡。可熱。
夜裡兩點，這棟白得發冷的樓里，有人端碗淡面放我手邊，然後走了。
我沒叫他。
可那碗面，我吃完了。
窗外江面黑沉沉，對岸的燈一串一串，像誰把星星摁在了水上。
玄關那張名片還白著。明天徵收辦來。
我筆尖頓了一下。
明天，我也回老宅。在他們量之前，先把外婆的東西，一件一件，認一遍。
顧鵬把鏽鉤擱在門檻上，人往我和她中間一站。「羅工。這是薛勝男，薛姨的孫女。」
羅工。城西舊改的現場人。
「喲，」她眉毛真挑起來了，「薛姨的丫頭。早聽說薛姨手巧，沒想到還留了這麼標緻一個後人。」這話聽著是夸，可那股輕飄的勁兒，跟顧慧蘭一個模子——先把你誇上一頂好聽的帽子，再掂你幾斤幾兩。
我沒接她的茬。把照片翻過去，亮給她看背面那行鉛筆字：「你認得這筆字？」
她湊近瞄了一眼，眼神變了變。「這是…薛姨寫的？'小鵬頭一回把骨架扎圓了'？」她看顧鵬，「你小時候真跟薛姨學這個？」
顧鵬沒應。他彎腰把鏽鉤撿起來，又放下，像在想怎麼把這句話繞開。
羅芮也不追。把圖紙換到另一隻手，公事公辦的口氣：「顧少，戲台那七天緩拆，今兒到點了。上頭看了修復前後的樣，說再緩。但條件我得帶回去——這片舊改的詳規，要你簽字。」她下巴朝院子一抬，「還有這戶薛家的老宅，在紅線裡頭。徵收辦周一派人來評估。我想著，你跟薛姨有交情，這戶怎麼處置，你給句準話。」
準話。
她把「給句準話」說得順嘴，像顧鵬在這片屋頂上頭，天生就支著一支筆。
我手裡的照片忽然發燙。
顧鵬站著沒動。「這院子，」他開口，聲平，「你別碰。」
羅芮笑了一聲，意味不明。「顧少，我是辦公差。紅線畫好了，不是我說了算。」她從包里抽張名片，塞進門縫，雪白一張，落地，「薛小姐要是想聊，隨時找我。顧少不方便開口的，我都能說。」
高跟鞋踩著青石板走了。一長兩短的喇叭又響，車門開合。
院子靜下來，草葉上的灰還沒落定。
顧鵬蹲下去撿那張名片，看了一眼，攥在掌心，沒遞給我。
「她是顧氏的人？」我問。
「城西項目的現場負責人。」他說，「我下面的項目。」
下面。
那撬戲台藻井的「開發商探路的」，是他公司的人。那舉著紅漆罐沒敢按下去的拆遷領頭，也聽他的。
我腦子裡那根線，被他自己牽了出來。
「你早知道那戲台是你的人撬的。」
「知道。」
「你沒攔？」
他抬眼看我，沒躲。「攔了。晚一步。他們不懂行，撬了角。」他頓了頓，「所以我去看了。所以你師父找我，我來了。」
「所以你順手，把我外婆的房子，也圈進了你的合同。」
他沒說話。
我把照片塞回針線筐，蓋好蓋子。蹲久了，腿麻，站起來那一下膝頭咔地響。
「顧鵬，」我說，「你替我擋債，你搬燈籠，你把我名字掛上那本證——這些我都記著。可你也是那個，要拆我房子的人，是不是？」
他喉頭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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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也不是。」他說，「紅線不是我畫的。但你外婆把房子寫進合同那天，我就站這邊了。」
站哪邊。
他站的不是開發商那邊，也不是我這邊，是他自己那塊——外婆留的那塊。
可羅芮那張名片還攥在他手裡。她說明天，徵收辦來。
明天。
夜裡。
回公寓，他把名片擱在玄關柜上，沒帶進屋。我當沒看見。
戲台的本構我得趁今晚勾出來。師父說了，詳規一簽，這戲台要麼進文保名錄保住，要麼進開發紅線拆掉——全看這張圖能不能說服街道：這東西，值不值得留。
我攤開宣紙，在客房桌上鋪平。頭燈壓低，鉛筆尖落紙，先勾檐。藻井那層斗拱我閉著眼都畫得出來——那晚我親手一根一根剔過榫頭。
一筆，一筆。墨線在燈下慢慢長出來，像把那晚的戲台重新搭了一遍。
牆上的鐘走到兩點。手僵了，指節那隻新繭硌著筆桿。我甩了甩手，聽見客廳門響。
顧鵬端個碗進來，放我桌角。碗裡是面，清湯，上頭臥個蛋，蛋黃沒散。
「吃。」他說。
一個字。
他沒多留，轉身出去，門帶上了。
我盯著那碗面。面是隨便下的，湯寬，蛋是溏心的——跟他早上煎的那個，一個毛病。
我端起來喝一口。鹽放少了，淡。可熱。
夜裡兩點，這棟白得發冷的樓里，有人端碗淡面放我手邊，然後走了。
我沒叫他。
可那碗面，我吃完了。
窗外江面黑沉沉，對岸的燈一串一串，像誰把星星摁在了水上。
玄關那張名片還白著。明天徵收辦來。
我筆尖頓了一下。
明天，我也回老宅。在他們量之前，先把外婆的東西，一件一件，認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