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外婆留的針線筐，藏著保房秘密
那條備忘錄我沒提。
三個月前，外婆還在住院，我每天兩頭跑，工地、醫院，睡不到四個鐘頭。那時候我根本不認得顧鵬這個人。
可他認得我。他知道我不吃早飯，知道我胃疼，還在後頭補了一句「別當著她面說」。
我把手機放回原處，屏幕朝下。
周日下午三點，車停在巷口。老宅的門鎖澀了，鑰匙擰了三下才開。
院子裡的草長起來了，半人高，扒開一條道才能走。檐角空著，那盞燈籠被他搬走了，只剩一根彎鉤，鏽得發紅。西屋堆著外婆的舊物，藤箱、樟木盒、一摞洗得發白的藍布。灰塵在光柱里翻。
顧鵬沒進屋。他站在院子裡，仰頭看那排檐。看了很久。
我蹲下去，從最底下拖出那個針線筐。
竹篾編的，邊沿磨得發亮。掀開蓋子，最上頭是幾卷線、一把小剪子、半包針。外婆的手一年比一年抖，後來穿針要我幫忙，她嘴上不認，說是線太糙。
我把線卷一個個拿出來。指尖碰到筐底一個硬東西。
是個鐵皮糖盒，鐵鏽啃了一圈邊。
我掰開蓋子。
裡面沒有糖。是一疊紙，一張壓一張，紙邊都黃了，中間夾著一根干透的紅頭繩。
最上面那張是成績單，紙角折了個小三角。我把它抽出來，紙脆得像要碎。
姓名那一欄，端端正正三個字：顧鵬。
初二，下學期。語文八十一，數學九十六，物理滿分。班主任評語只有一行鋼筆字：該生沉默寡言，宜多與人往來。
底下壓著的，是一張醫院的繳費單。日期比成績單早兩年，收費項目那一欄印著「住院預交金」，交款人寫的是薛桂芝。
我外婆的名字。
再底下，是一張照片。
黑白的，邊角泛黃。院子還是這個院子，檐還是這排檐，檐角掛著那盞鐵絲燈籠——紙是新糊的，紅得發亮。燈籠底下站著兩個人。一個是外婆，那時候她還沒白頭髮，圍裙上一片墨跡。另一個是個半大少年，十三四歲，穿校服，站得筆直，兩隻手垂在身側，虎口上纏著一圈紗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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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看鏡頭。他在看外婆的手。
外婆的手裡是一把尖嘴鉗。
我的手抖了一下，照片翻過去。背面有鉛筆字，是外婆的筆跡，一筆一畫寫得極慢——
院子裡傳來腳步聲。
我把照片扣在膝蓋上，抬頭。顧鵬站在西屋門口，逆著光，看不清臉。他手裡拿著從檐角摘下來的那根鏽鉤子。
「這裡頭有你。」我說。
他沒動。
「顧鵬，」我站起來，膝蓋發麻，「我外婆的針線筐里，壓著你初二的成績單，你媽的住院單，還有你十三歲的照片。」
風從門洞裡穿過去，把地上的灰捲起來一道。
「你告訴我她救過你媽。」我一步一步走到他跟前，把照片舉到他眼前，「你沒告訴我，你在這院子裡住過。」
他終於低頭，看那張照片。
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以為他不會開口了。
他抬手，指腹在照片上少年那截纏著紗布的虎口上，輕輕按了一下。
「三年。」他說。
「什麼？」
「我在這兒住過三年。」他的聲音很啞，「從十三歲到十六歲。」
我腦子裡「嗡」的一聲。
他十六歲離開這院子那年，我五歲，在城北那所院牆刷成粉色的孤兒院裡，正為了一雙不合腳的球鞋跟人打架。
我是十一年後的冬天，才被外婆領回來的。
「她跟你說過我。」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飄，「她怎麼說的。」
顧鵬把照片還給我，轉身往院外走了兩步，在門檻前停住。
「她說，」他背對著我，「她在城北還有個丫頭，等她攢夠了錢就接回來。」
他頓了一下。
「她說，你倆一個屋檐底下，怕是要打架。」
我站在滿屋的灰里，手裡那張照片輕得像片葉子。
原來我們錯開了十一年。
十一年，一個院子空著，一盞燈籠掛著，外婆一個人在這檐下扎骨架，扎完這一茬，攢錢，再去接下一個。她把兩個沒人要的孩子，前後收進同一個屋檐底下，誰也沒告訴誰。
我張嘴想說什麼，喉嚨里堵著東西。
巷口忽然響起喇叭，一長兩短，很不客氣。
跟著是拉手剎的聲音，車門開了又關。
一雙高跟鞋踩著青石板過來，一步，一步，停在門檻外。那女人臂彎里夾著一捲圖紙，卷得筆挺，紙筒口露出一角紅線——是施工放樣用的那種紅。
她隔著門檻往院裡看，目光在塌了半邊的草叢上掃了一圈，落到顧鵬背上。
「這院子，」她紅唇一挑，「顧少也肯來？」
我不認得她。
可顧鵬的背，在我眼前一寸一寸地繃緊了。
三個月前，外婆還在住院，我每天兩頭跑，工地、醫院，睡不到四個鐘頭。那時候我根本不認得顧鵬這個人。
可他認得我。他知道我不吃早飯，知道我胃疼，還在後頭補了一句「別當著她面說」。
我把手機放回原處，屏幕朝下。
周日下午三點，車停在巷口。老宅的門鎖澀了，鑰匙擰了三下才開。
院子裡的草長起來了，半人高，扒開一條道才能走。檐角空著，那盞燈籠被他搬走了，只剩一根彎鉤，鏽得發紅。西屋堆著外婆的舊物，藤箱、樟木盒、一摞洗得發白的藍布。灰塵在光柱里翻。
顧鵬沒進屋。他站在院子裡，仰頭看那排檐。看了很久。
我蹲下去，從最底下拖出那個針線筐。
竹篾編的，邊沿磨得發亮。掀開蓋子，最上頭是幾卷線、一把小剪子、半包針。外婆的手一年比一年抖，後來穿針要我幫忙，她嘴上不認，說是線太糙。
我把線卷一個個拿出來。指尖碰到筐底一個硬東西。
是個鐵皮糖盒，鐵鏽啃了一圈邊。
我掰開蓋子。
裡面沒有糖。是一疊紙，一張壓一張，紙邊都黃了，中間夾著一根干透的紅頭繩。
最上面那張是成績單，紙角折了個小三角。我把它抽出來，紙脆得像要碎。
姓名那一欄，端端正正三個字：顧鵬。
初二，下學期。語文八十一，數學九十六，物理滿分。班主任評語只有一行鋼筆字：該生沉默寡言，宜多與人往來。
底下壓著的，是一張醫院的繳費單。日期比成績單早兩年，收費項目那一欄印著「住院預交金」，交款人寫的是薛桂芝。
我外婆的名字。
再底下，是一張照片。
黑白的，邊角泛黃。院子還是這個院子，檐還是這排檐，檐角掛著那盞鐵絲燈籠——紙是新糊的，紅得發亮。燈籠底下站著兩個人。一個是外婆，那時候她還沒白頭髮，圍裙上一片墨跡。另一個是個半大少年，十三四歲，穿校服，站得筆直，兩隻手垂在身側，虎口上纏著一圈紗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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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看鏡頭。他在看外婆的手。
外婆的手裡是一把尖嘴鉗。
我的手抖了一下，照片翻過去。背面有鉛筆字，是外婆的筆跡，一筆一畫寫得極慢——
院子裡傳來腳步聲。
我把照片扣在膝蓋上，抬頭。顧鵬站在西屋門口，逆著光，看不清臉。他手裡拿著從檐角摘下來的那根鏽鉤子。
「這裡頭有你。」我說。
他沒動。
「顧鵬，」我站起來，膝蓋發麻，「我外婆的針線筐里，壓著你初二的成績單，你媽的住院單，還有你十三歲的照片。」
風從門洞裡穿過去，把地上的灰捲起來一道。
「你告訴我她救過你媽。」我一步一步走到他跟前，把照片舉到他眼前，「你沒告訴我，你在這院子裡住過。」
他終於低頭，看那張照片。
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以為他不會開口了。
他抬手，指腹在照片上少年那截纏著紗布的虎口上，輕輕按了一下。
「三年。」他說。
「什麼？」
「我在這兒住過三年。」他的聲音很啞，「從十三歲到十六歲。」
我腦子裡「嗡」的一聲。
他十六歲離開這院子那年，我五歲，在城北那所院牆刷成粉色的孤兒院裡，正為了一雙不合腳的球鞋跟人打架。
我是十一年後的冬天，才被外婆領回來的。
「她跟你說過我。」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飄，「她怎麼說的。」
顧鵬把照片還給我，轉身往院外走了兩步，在門檻前停住。
「她說，」他背對著我，「她在城北還有個丫頭，等她攢夠了錢就接回來。」
他頓了一下。
「她說，你倆一個屋檐底下，怕是要打架。」
我站在滿屋的灰里，手裡那張照片輕得像片葉子。
原來我們錯開了十一年。
十一年，一個院子空著，一盞燈籠掛著，外婆一個人在這檐下扎骨架，扎完這一茬，攢錢，再去接下一個。她把兩個沒人要的孩子，前後收進同一個屋檐底下，誰也沒告訴誰。
我張嘴想說什麼，喉嚨里堵著東西。
巷口忽然響起喇叭，一長兩短，很不客氣。
跟著是拉手剎的聲音，車門開了又關。
一雙高跟鞋踩著青石板過來，一步，一步，停在門檻外。那女人臂彎里夾著一捲圖紙，卷得筆挺，紙筒口露出一角紅線——是施工放樣用的那種紅。
她隔著門檻往院裡看，目光在塌了半邊的草叢上掃了一圈，落到顧鵬背上。
「這院子，」她紅唇一挑，「顧少也肯來？」
我不認得她。
可顧鵬的背，在我眼前一寸一寸地繃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