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合同那行小字，綁住了兩個人
信封里是那份婚前協議的複印件，多出來一頁。
我在車裡沒看。回到公寓，我把它攤在客房的書桌上，就著檯燈，一行一行往下讀。
前面那些我都記得。三年為期，各自財產獨立，對外不主動披露婚姻關係，期滿解除。末頁那條淡墨的，是外婆走前三天補上的——期滿後，宅院及附屬產權無償歸薛勝男，顧鵬不作主張。
多出來的這一頁在附則里，第七條。
第七條：本協議不以共同居住為履行條件。任何一方可隨時終止同住，不影響本協議其餘條款之效力；乙方（薛勝男）如提出解除本協議，甲方（顧鵬）不得設置阻礙，且第五條之產權約定仍然生效。
我把這一段讀了三遍。
第五條就是外婆補的那條。
也就是說，從我在民政局那間屋子裡按下手印的那天起，我隨時可以走。我可以不搬進這棟通體白的樓，可以不見他，可以在第二天就說一句「到此為止」——房子還是我的。
那我這半個月在算什麼。
我坐在書桌前，檯燈的光罩著桌面那一小圈。我算過很多回：他給我擋了催債的，我欠他一筆；我住他的房子，吃他冰箱裡的東西，我又欠他一筆。我在心裡記了一本帳，每天睡前對一遍，生怕哪天他要收，我拿不出來。
原來這本帳，從頭到尾只有我一個人在記。
窗外江面上有船過去，探照燈掃過來，在天花板上拖過一道白，慢慢走遠。
我想起搬進來那天，他站在玄關，說客房收拾好了。我當時想的是——這就開始了，交易的第一天。我硬著脖子進門，把行李箱輪子在他家地板上碾出一道聲響，像是要留個印子。
他什麼都沒說。
我想起那天夜裡，他坐在白沙發上，一根一根掰直鐵絲的樣子。老宅潮，放著會鏽。
我把那頁紙翻過來，背面空白。我用鉛筆在角上寫了兩個字，寫完又擦了，橡皮屑落了一桌。
第二天清早五點四十，我醒了。
不是渴醒的。是習慣——修活兒的人，天亮前起，趁沒太陽、沒風，木頭的性子最老實。
我推開客房門。
客廳的燈沒開，天光剛從落地窗那頭漫進來，一層薄薄的灰藍。餐桌上擺著兩副碗筷。
顧鵬站在開放廚房那邊，背對著我，襯衫袖口卷到手肘，手裡握著一把鍋鏟。
鍋里的東西正冒著一點白汽。他把火關小，往邊上挪了挪，然後回頭。
我們隔著一整個客廳對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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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手裡那把鍋鏟還舉著，姿勢笨得離譜，像個被抓包的賊。
「你幾點起的。」我問。
「五點。」
「為什麼。」
他把鍋鏟放下，抹了一下褲子。
「你昨天說，」他頓了一下，「你早上不吃東西，胃疼。」
我沒說過。
我在戲台那晚說的，對著師父說的。他當時在台下，隔著二十步遠，站在暗處。
鍋里是白粥。
熬得不算好，米粒還硬著，水和米沒融到一處，浮著一層清湯。旁邊小碟里兩個煎蛋，邊緣焦了一圈黑，蛋黃卻還是流的。
他把碗端上桌，兩隻碗擺得很正，勺子柄朝同一個方向。
我坐下。
這是我搬進來半個月，兩個人第一次坐在同一張桌子的兩邊。以前他早出晚歸，我常常只在夜裡撞見他——陽台的一個背影，玄關多出來的一雙鞋。這張餐桌一直空著，像樣板間裡那種永遠不會有人用的道具。
我舀了一勺粥，太燙，含著，半天咽不下去。
「米沒泡。」我說。
「嗯。」
「下回冷水下米，水開了轉小火，中間攪三回，別蓋嚴，留條縫。」
他從口袋裡摸出手機，點開備忘錄，低頭打字。
我看著他打。那麼大個人，手指在屏幕上戳，戳一下停一下。我舀粥的手停在半空。
「你記這個幹嘛。」
「下回不糊。」他把手機扣在桌上，「蛋是焦的。」
「我知道。」
「你可以不吃。」
我把那個焦邊的蛋整個夾進碗裡，咬了一口。蛋黃流出來，混進粥里，那鍋稀湯忽然就有了點味道。
「能吃。」我說。
他沒接話。可他端碗的時候，嘴角那裡動了一下，很淺，一下就沒了。
我們埋頭吃了一陣。這樓在二十九層，早上很靜，靜得能聽見勺子碰碗沿的聲音，一下，又一下。江上有拖船走過，汽笛拉得很長。
「第七條，」我放下勺子，「是你加的，還是外婆讓你加的。」
他吃粥的動作慢了半拍。
「她說的。」
「她怎麼說的。」
顧鵬抬眼看我。晨光從落地窗那頭過來，把他半張臉照亮，眼下那圈淡青淡了些。
「她說，勝男犟。你要是把她圈住，她能跟你耗三年，一天都不多待。」他說，「她說，你得給她留門。讓她隨時能走，她才肯坐下來。」
我低頭看自己的手。虎口那裡起了塊新繭，是這兩天紮鐵絲磨的。
外婆連這個都算到了。她知道我會怎麼想，會怎麼犟，會在一間不屬於我的屋子裡怎麼把自己繃緊了睡。她在最後那三天裡，一條一條給我鋪路，鋪完就走了，一句話沒留給我。
粥的熱氣往上飄，糊住一小片視線。我抬手抹了一下臉，動作很快。
「那你為什麼不告訴我。」我說，「我搬進來那天你就該告訴我。」
「你會走。」
三個字，砸在桌面上。
我抬頭。他沒躲，也沒解釋，就那麼坐著，手放在碗沿上，指節那道被鐵絲劃開的口子結了層薄痂。
我起身收碗，走到水槽邊擰開水。水聲嘩嘩地響，遮住了別的。
「下周日我回老宅一趟。」我背對著他說，「外婆的東西還堆在西屋，徵收真下來，得先搬。」
身後椅子響了一聲。
「我送你。」
「不用——」
「周日我沒事。」
我把碗沖乾淨，倒扣在架子上，回頭去拿桌上那隻碟。
他去陽台接電話了。手機忘在餐桌上，屏幕正好亮起來，是剛才那條備忘錄的提醒。
我本來只想把它挪開。
那條新記的在最上頭：「熬粥：冷水下米，小火，攪三回，留縫。」
它下面，還壓著一條舊的。
「薛，早上不吃東西，胃疼。別當著她面說。」
日期在後頭綴著，小小的一行。
三個月前。
外婆那時候，還在。
我在車裡沒看。回到公寓，我把它攤在客房的書桌上，就著檯燈，一行一行往下讀。
前面那些我都記得。三年為期，各自財產獨立，對外不主動披露婚姻關係，期滿解除。末頁那條淡墨的，是外婆走前三天補上的——期滿後，宅院及附屬產權無償歸薛勝男，顧鵬不作主張。
多出來的這一頁在附則里，第七條。
第七條：本協議不以共同居住為履行條件。任何一方可隨時終止同住，不影響本協議其餘條款之效力；乙方（薛勝男）如提出解除本協議，甲方（顧鵬）不得設置阻礙，且第五條之產權約定仍然生效。
我把這一段讀了三遍。
第五條就是外婆補的那條。
也就是說，從我在民政局那間屋子裡按下手印的那天起，我隨時可以走。我可以不搬進這棟通體白的樓，可以不見他，可以在第二天就說一句「到此為止」——房子還是我的。
那我這半個月在算什麼。
我坐在書桌前，檯燈的光罩著桌面那一小圈。我算過很多回：他給我擋了催債的，我欠他一筆；我住他的房子，吃他冰箱裡的東西，我又欠他一筆。我在心裡記了一本帳，每天睡前對一遍，生怕哪天他要收，我拿不出來。
原來這本帳，從頭到尾只有我一個人在記。
窗外江面上有船過去，探照燈掃過來，在天花板上拖過一道白，慢慢走遠。
我想起搬進來那天，他站在玄關，說客房收拾好了。我當時想的是——這就開始了，交易的第一天。我硬著脖子進門，把行李箱輪子在他家地板上碾出一道聲響，像是要留個印子。
他什麼都沒說。
我想起那天夜裡，他坐在白沙發上，一根一根掰直鐵絲的樣子。老宅潮，放著會鏽。
我把那頁紙翻過來，背面空白。我用鉛筆在角上寫了兩個字，寫完又擦了，橡皮屑落了一桌。
第二天清早五點四十，我醒了。
不是渴醒的。是習慣——修活兒的人，天亮前起，趁沒太陽、沒風，木頭的性子最老實。
我推開客房門。
客廳的燈沒開，天光剛從落地窗那頭漫進來，一層薄薄的灰藍。餐桌上擺著兩副碗筷。
顧鵬站在開放廚房那邊，背對著我，襯衫袖口卷到手肘，手裡握著一把鍋鏟。
鍋里的東西正冒著一點白汽。他把火關小，往邊上挪了挪，然後回頭。
我們隔著一整個客廳對視。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𝚃𝚆看書網→𝚜𝚑𝚞.𝚝𝚠】
他手裡那把鍋鏟還舉著，姿勢笨得離譜，像個被抓包的賊。
「你幾點起的。」我問。
「五點。」
「為什麼。」
他把鍋鏟放下，抹了一下褲子。
「你昨天說，」他頓了一下，「你早上不吃東西，胃疼。」
我沒說過。
我在戲台那晚說的，對著師父說的。他當時在台下，隔著二十步遠，站在暗處。
鍋里是白粥。
熬得不算好，米粒還硬著，水和米沒融到一處，浮著一層清湯。旁邊小碟里兩個煎蛋，邊緣焦了一圈黑，蛋黃卻還是流的。
他把碗端上桌，兩隻碗擺得很正，勺子柄朝同一個方向。
我坐下。
這是我搬進來半個月，兩個人第一次坐在同一張桌子的兩邊。以前他早出晚歸，我常常只在夜裡撞見他——陽台的一個背影，玄關多出來的一雙鞋。這張餐桌一直空著，像樣板間裡那種永遠不會有人用的道具。
我舀了一勺粥，太燙，含著，半天咽不下去。
「米沒泡。」我說。
「嗯。」
「下回冷水下米，水開了轉小火，中間攪三回，別蓋嚴，留條縫。」
他從口袋裡摸出手機，點開備忘錄，低頭打字。
我看著他打。那麼大個人，手指在屏幕上戳，戳一下停一下。我舀粥的手停在半空。
「你記這個幹嘛。」
「下回不糊。」他把手機扣在桌上，「蛋是焦的。」
「我知道。」
「你可以不吃。」
我把那個焦邊的蛋整個夾進碗裡，咬了一口。蛋黃流出來，混進粥里，那鍋稀湯忽然就有了點味道。
「能吃。」我說。
他沒接話。可他端碗的時候，嘴角那裡動了一下，很淺，一下就沒了。
我們埋頭吃了一陣。這樓在二十九層，早上很靜，靜得能聽見勺子碰碗沿的聲音，一下，又一下。江上有拖船走過，汽笛拉得很長。
「第七條，」我放下勺子，「是你加的，還是外婆讓你加的。」
他吃粥的動作慢了半拍。
「她說的。」
「她怎麼說的。」
顧鵬抬眼看我。晨光從落地窗那頭過來，把他半張臉照亮，眼下那圈淡青淡了些。
「她說，勝男犟。你要是把她圈住，她能跟你耗三年，一天都不多待。」他說，「她說，你得給她留門。讓她隨時能走，她才肯坐下來。」
我低頭看自己的手。虎口那裡起了塊新繭，是這兩天紮鐵絲磨的。
外婆連這個都算到了。她知道我會怎麼想，會怎麼犟，會在一間不屬於我的屋子裡怎麼把自己繃緊了睡。她在最後那三天裡，一條一條給我鋪路，鋪完就走了，一句話沒留給我。
粥的熱氣往上飄，糊住一小片視線。我抬手抹了一下臉，動作很快。
「那你為什麼不告訴我。」我說，「我搬進來那天你就該告訴我。」
「你會走。」
三個字，砸在桌面上。
我抬頭。他沒躲，也沒解釋，就那麼坐著，手放在碗沿上，指節那道被鐵絲劃開的口子結了層薄痂。
我起身收碗，走到水槽邊擰開水。水聲嘩嘩地響，遮住了別的。
「下周日我回老宅一趟。」我背對著他說，「外婆的東西還堆在西屋，徵收真下來，得先搬。」
身後椅子響了一聲。
「我送你。」
「不用——」
「周日我沒事。」
我把碗沖乾淨，倒扣在架子上，回頭去拿桌上那隻碟。
他去陽台接電話了。手機忘在餐桌上，屏幕正好亮起來，是剛才那條備忘錄的提醒。
我本來只想把它挪開。
那條新記的在最上頭：「熬粥：冷水下米，小火，攪三回，留縫。」
它下面，還壓著一條舊的。
「薛，早上不吃東西，胃疼。別當著她面說。」
日期在後頭綴著，小小的一行。
三個月前。
外婆那時候，還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