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一句行話，戳破了他藏的身份
陽台的玻璃門拉了十幾分鐘才開。
顧鵬出來時，手機還攥在掌心，屏幕已經黑了。他沒往沙發這邊看，徑直去廚房倒了杯水，站在流理台邊喝完，杯底磕在檯面上，輕輕一聲。
「周六，」他說，「跟我回一趟城南的園子。」
我把手裡那截鐵絲掐斷，繞出最後一個彎。「我去幹什麼。」
「我爸想看看人。」
想看看人。這四個字，跟看貨、看牲口，用的是一個句式。
我把紮好的燈籠骨架立起來，檐角那道弧終於對稱了。我盯著它看了一會兒，說：「我戲台那邊七天緩拆，只剩四天。」
「兩個鐘頭，」他說，「來回車上睡。」
我沒答應，也沒拒絕。可周六早上七點，我還是穿上了自己那件最不像幹活的衣服——洗到發白的藏青外套，袖口磨了邊。我照了照鏡子，把袖口捲起來，露出手腕上那道刨子拉的舊口子。
顧家的園子在城南，兩進院，青磚牆，門口一對石鼓。我在門口站住，抬頭看了三秒。
檐口的滴水瓦換過，新的。而且換錯了——原本該是清中期的勾頭，配的是仿的機制瓦，顏色不搭，接縫硬。有錢人修老房子，最愛幹這種事：花大錢，請錯人。
「愣著幹什麼。」顧鵬在前面回頭。
我跟上去。
廳里坐了七八個人，茶几上擺著果盤。上首那位六十來歲，頭髮梳得一絲不亂，眼皮抬了抬，算是看過我了——顧世昌。旁邊一圈，男男女女，都是顧家旁支，我一個也不認得，可他們看我的眼神我認得。那是看一件被搬進屋、暫時找不到地方擺的東西。
「這就是……」一個穿墨綠旗袍的女人拉長了音，「小鵬領的證？」
「顧鵬的妻子，」顧鵬說，「薛勝男。」
他把「妻子」兩個字說得很平，跟報門牌號一樣。屋裡靜了半秒。
有人笑起來。「哎喲，我們小鵬，從小就愛撿東西回來養。」
我端起面前那杯茶，喝了一口。茶是好茶，燙。
「古建築修復。」
「哦——」她把這個字拖得很長，「辛苦哦。風吹日曬的。」她轉向顧世昌，「叔，您說這孩子多不容易。」她又轉回來，指甲上一層珠光，「小鵬一個月給你開多少月費？」
廳里沒人接話，可我聽見有人放下杯子的聲音，很輕，像是怕漏掉什麼。
顧鵬的手在膝蓋上，慢慢握成了拳。
我看著那圈人。看著他們臉上那種恰到好處的、準備好了要笑的表情。
【記住本站域名𝒯𝒲看書網→𝓈𝒽𝓊.𝓉𝓌】
我把茶杯放回茶托，杯底和瓷托碰出一聲脆響。
「這位太太，」我說，「您家門口那對勾頭，換的時候沒找對人。」
墨綠旗袍的笑僵在臉上。「什麼？」
「您家門口那對滴水勾頭。」我說，「原先是清中期的，泥條盤築，胎裡帶砂，敲上去聲音悶。現在換的是機壓的，胎密，敲著發脆。做舊的那層灰是刷上去的，頭一場雨就往下淌。」
「這跟——」
「還有西廂那道山牆。」我沒讓她把話說完，「墀頭下面那塊磚起鹼了，白霜一層，是底下泛潮。您家修的時候八成把老磚縫裡的灰漿鏟乾淨了，換了水泥。水泥不透氣，牆裡的水出不去，只能往磚里鑽。再過兩個雨季，那面牆的磚酥了，一掰就是一把沙。」
廳里沒人說話了。
顧世昌放下了茶杯。他這一放，屋裡幾個人的背都挺直了一點。
「你怎麼知道我們家是水泥。」他開口，聲音不高。
「牆根那道勾縫太直了。」我說，「老灰漿是石灰加糯米漿，手工抹的，走線軟，會順著磚形起伏。水泥勾出來的縫是死的，一條直線，沒氣口。」
我說完就停了。這些話在我嘴裡放了二十年，不是背的，是從小跟外婆蹲在檐下、跟師父爬在架子上，一寸一寸摸出來的。我不會說漂亮話，可這些我說得比誰都穩。
「修一面牆要多少錢？」顧世昌問。
「看您想修哪種。」我說，「想看著新，兩萬。想讓它再站一百年，得先把水泥全剔了，重新用石灰糯米漿填，二十來萬，還得慢慢來，一天抹不了兩米。」
墨綠旗袍輕輕哼了一聲。「張口就是二十萬。」
「您家門口那對假勾頭，」我看向她，「一對多少？」
她沒答。
「我猜三萬。」我說，「三萬買了兩塊過兩年就要掉色的機制瓦。二十萬買的是牆不塌。哪個貴，太太自己算。」
有人在後頭咳了一聲，像是把笑咳回去了。
顧世昌看著我，看了很久。他的眼睛跟顧鵬有點像，眼皮薄，看人的時候不動聲色。
「月費的事，」他忽然說，「是慧蘭糊塗。」
墨綠旗袍臉一白。
「家裡的孩子，談錢傷感情。」顧世昌端起茶，「薛小姐既然進了門，往後就是一家人。」
一家人。這三個字從他嘴裡出來，跟一張暫時先收著的收據一樣。
回程車上，天陰下來了。江面灰白，一片一片，像沒上釉的瓦。
顧鵬一直沒說話。到了半路，他忽然開口：「那面牆，你真能修？」
「能。」
「多久。」
「三個月。」我看著窗外，「不過我不接你家的活。」
車裡靜了幾秒。
「為什麼。」
「我不想讓你家裡人覺得，」我說，「你養的人還挺會掙錢。」
我說完就後悔了，話太硬。我低頭看自己的手，指甲縫裡還有戲台的木灰，洗了三遍沒洗掉。
車速慢下來，停在了路邊。
我抬頭。
顧鵬側過身，看著我。這一次他沒往窗外看，也沒去捲袖口——他就那麼看著我，眼睛一點沒躲，眼底那圈淡青在陰天裡更深了些。
「薛勝男，」他說，「我從來沒養過你。」
雨點砸上擋風玻璃，一顆，兩顆，很快連成一片。
他把手伸進西裝內袋，抽出一個對摺的信封，放在我腿上。
「合同,」他說，「你還有一條沒看。」
顧鵬出來時，手機還攥在掌心，屏幕已經黑了。他沒往沙發這邊看，徑直去廚房倒了杯水，站在流理台邊喝完，杯底磕在檯面上，輕輕一聲。
「周六，」他說，「跟我回一趟城南的園子。」
我把手裡那截鐵絲掐斷，繞出最後一個彎。「我去幹什麼。」
「我爸想看看人。」
想看看人。這四個字，跟看貨、看牲口，用的是一個句式。
我把紮好的燈籠骨架立起來，檐角那道弧終於對稱了。我盯著它看了一會兒，說：「我戲台那邊七天緩拆，只剩四天。」
「兩個鐘頭，」他說，「來回車上睡。」
我沒答應，也沒拒絕。可周六早上七點，我還是穿上了自己那件最不像幹活的衣服——洗到發白的藏青外套，袖口磨了邊。我照了照鏡子，把袖口捲起來，露出手腕上那道刨子拉的舊口子。
顧家的園子在城南，兩進院，青磚牆，門口一對石鼓。我在門口站住，抬頭看了三秒。
檐口的滴水瓦換過，新的。而且換錯了——原本該是清中期的勾頭，配的是仿的機制瓦，顏色不搭，接縫硬。有錢人修老房子，最愛幹這種事：花大錢，請錯人。
「愣著幹什麼。」顧鵬在前面回頭。
我跟上去。
廳里坐了七八個人，茶几上擺著果盤。上首那位六十來歲，頭髮梳得一絲不亂，眼皮抬了抬，算是看過我了——顧世昌。旁邊一圈，男男女女，都是顧家旁支，我一個也不認得，可他們看我的眼神我認得。那是看一件被搬進屋、暫時找不到地方擺的東西。
「這就是……」一個穿墨綠旗袍的女人拉長了音，「小鵬領的證？」
「顧鵬的妻子，」顧鵬說，「薛勝男。」
他把「妻子」兩個字說得很平，跟報門牌號一樣。屋裡靜了半秒。
有人笑起來。「哎喲，我們小鵬，從小就愛撿東西回來養。」
我端起面前那杯茶，喝了一口。茶是好茶，燙。
「古建築修復。」
「哦——」她把這個字拖得很長，「辛苦哦。風吹日曬的。」她轉向顧世昌，「叔，您說這孩子多不容易。」她又轉回來，指甲上一層珠光，「小鵬一個月給你開多少月費？」
廳里沒人接話，可我聽見有人放下杯子的聲音，很輕，像是怕漏掉什麼。
顧鵬的手在膝蓋上，慢慢握成了拳。
我看著那圈人。看著他們臉上那種恰到好處的、準備好了要笑的表情。
【記住本站域名𝒯𝒲看書網→𝓈𝒽𝓊.𝓉𝓌】
我把茶杯放回茶托，杯底和瓷托碰出一聲脆響。
「這位太太，」我說，「您家門口那對勾頭，換的時候沒找對人。」
墨綠旗袍的笑僵在臉上。「什麼？」
「您家門口那對滴水勾頭。」我說，「原先是清中期的，泥條盤築，胎裡帶砂，敲上去聲音悶。現在換的是機壓的，胎密，敲著發脆。做舊的那層灰是刷上去的，頭一場雨就往下淌。」
「這跟——」
「還有西廂那道山牆。」我沒讓她把話說完，「墀頭下面那塊磚起鹼了，白霜一層，是底下泛潮。您家修的時候八成把老磚縫裡的灰漿鏟乾淨了，換了水泥。水泥不透氣，牆裡的水出不去，只能往磚里鑽。再過兩個雨季，那面牆的磚酥了，一掰就是一把沙。」
廳里沒人說話了。
顧世昌放下了茶杯。他這一放，屋裡幾個人的背都挺直了一點。
「你怎麼知道我們家是水泥。」他開口，聲音不高。
「牆根那道勾縫太直了。」我說，「老灰漿是石灰加糯米漿，手工抹的，走線軟，會順著磚形起伏。水泥勾出來的縫是死的，一條直線，沒氣口。」
我說完就停了。這些話在我嘴裡放了二十年，不是背的，是從小跟外婆蹲在檐下、跟師父爬在架子上，一寸一寸摸出來的。我不會說漂亮話，可這些我說得比誰都穩。
「修一面牆要多少錢？」顧世昌問。
「看您想修哪種。」我說，「想看著新，兩萬。想讓它再站一百年，得先把水泥全剔了，重新用石灰糯米漿填，二十來萬，還得慢慢來，一天抹不了兩米。」
墨綠旗袍輕輕哼了一聲。「張口就是二十萬。」
「您家門口那對假勾頭，」我看向她，「一對多少？」
她沒答。
「我猜三萬。」我說，「三萬買了兩塊過兩年就要掉色的機制瓦。二十萬買的是牆不塌。哪個貴，太太自己算。」
有人在後頭咳了一聲，像是把笑咳回去了。
顧世昌看著我，看了很久。他的眼睛跟顧鵬有點像，眼皮薄，看人的時候不動聲色。
「月費的事，」他忽然說，「是慧蘭糊塗。」
墨綠旗袍臉一白。
「家裡的孩子，談錢傷感情。」顧世昌端起茶，「薛小姐既然進了門，往後就是一家人。」
一家人。這三個字從他嘴裡出來，跟一張暫時先收著的收據一樣。
回程車上，天陰下來了。江面灰白，一片一片，像沒上釉的瓦。
顧鵬一直沒說話。到了半路，他忽然開口：「那面牆，你真能修？」
「能。」
「多久。」
「三個月。」我看著窗外，「不過我不接你家的活。」
車裡靜了幾秒。
「為什麼。」
「我不想讓你家裡人覺得，」我說，「你養的人還挺會掙錢。」
我說完就後悔了，話太硬。我低頭看自己的手，指甲縫裡還有戲台的木灰，洗了三遍沒洗掉。
車速慢下來，停在了路邊。
我抬頭。
顧鵬側過身，看著我。這一次他沒往窗外看，也沒去捲袖口——他就那麼看著我，眼睛一點沒躲，眼底那圈淡青在陰天裡更深了些。
「薛勝男，」他說，「我從來沒養過你。」
雨點砸上擋風玻璃，一顆，兩顆，很快連成一片。
他把手伸進西裝內袋，抽出一個對摺的信封，放在我腿上。
「合同,」他說，「你還有一條沒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