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她掄起錘子，他半夜來修燈
顧鵬下了車，還是那身卷著袖口的西裝。他走到台基下，仰頭看了看那塌的一角，又看我。
「缺什麼？」他問。
不是「你怎麼在這兒」，不是「別逞強」。是缺什麼。
「缺個打下手的。」我說，「扶燈，遞料，別問東問西。」
他把西裝外套脫了，搭在師父旁邊那根柱子上，卷得更高些的袖口下，虎口那道舊繭在暮色里看得分明。
天黑下來，師父找街道去了。我搭著梯子上到藻井底下，頭燈打在斗拱的斷口上。斷了的那一根昂，得照著旁邊完好的樣，一刀一刀重新剔出榫頭。木料是我攢的老杉木，紋理順，認得出年份。
顧鵬在底下扶梯，我伸手，他就把鑿子、木槌、墨斗一樣樣遞上來，遞得穩，不多話。有一回我要的是圓鑿，他遞上來的正是圓鑿——他分得清。
「你認得這些？」我剔著榫頭問。
「薛姨拿尺子敲過我手背。」他說，「錯三回，記一輩子。」
台下不知什麼時候聚了人。待拆的矮房裡住的多是老街坊，睡不著的，抱孩子的，都圍過來。頭燈的光落在藻井上，那一角一點點復原，斗拱重新咬合，幾個人舉起了手機。
「這姑娘手真巧。」
「哎你拍下來，發群里！」
我沒停手。木屑落在肩上、發上，我把最後一根昂敲進榫眼，用木槌輕輕震了三下，嚴絲合縫，沒一絲晃。
我退到梯子中段，抬頭看。塌的那角回來了，跟旁邊幾百年的老木接得看不出縫，只顏色新些——那是時間的事，急不得。
台下有人拍紅了手。舉手機的那幾個湊到一處，屏幕的光映著臉，嘀嘀咕咕地傳看。
天蒙蒙亮，巷口傳來發動機的動靜。一輛白皮卡停下，車門甩開，領頭的拿著捲尺和噴漆罐走過來，抬眼要往柱子上劃拆字。
他看見了那藻井。
手舉在半空，那罐紅漆，半天沒按下去。
拆字到底沒劃上去。
領頭的打了個電話，壓著嗓子說了幾句「上頭看看再說」，皮卡掉頭走了。師父趕回來時，街道的緩拆條子也批下來——七天。七天不長，可這台子，多站一天是一天。
我回公寓補覺，睡到晌午。手機安安靜靜的。
安靜得反常。
這半年，我的手機像裝了顆定時的雷。早八點，午後兩點，晚上九點，催債的電話準點響，換著號碼，換著人，話頭一個比一個難聽。有陣子我看見來電就手心冒汗，鈴聲一響，胃先抽緊。
可這兩天，一個都沒有。
我翻出那張欠債的明細，是外婆治病時借的，加上老宅那筆陳年舊帳，本帶利壓得人喘不上氣。我撥了債主留的號，通了。
「薛小姐啊，」那頭客氣得反常，「您那筆，結清了呀。上禮拜就銷了帳，沒人跟您說嗎？」
結清了。
我捏著手機站在江邊的落地窗前，玻璃外頭，江水白花花地晃眼。是誰替我結的，我心裡第一個跳出來的名字，卷著袖口，虎口有繭。
晚上他回來，我把明細拍在白石頭茶几上。
「這個，是不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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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掃了一眼，搖頭。「不是我。」
「顧鵬。」我盯著他，「我不欠人情不還。你替我擋了債，我認，我一點點還你。但你別瞞我。」
「我說了不是我。」他這回抬眼看我，眼神很靜，不像撒謊，「催債的我讓人勸走了，那是我乾的。可這筆錢——」他拿起明細看了看銷帳那欄，指節頓住，「不是我付的。」
不是他。
那是誰，會替一個孤女，悄沒聲地填上這麼大一個窟窿。
顧鵬也不說話了。他盯著那行銷帳的日期，眉心一點點擰起來，像是也在這滿屋的白里，摸到了一根他沒料到的線。
那筆錢的事，他沒再提，只說「我查查」。我也沒催。人活到這份上，白得來的好處，反倒叫人睡不安穩。
夜裡我又渴醒。這回沒敢往書房那頭去，繞道去廚房倒水。
客廳那盞落地燈亮著。
顧鵬坐在白沙發的邊沿，背對著我，脊背弓著，像伏在什麼東西上頭。茶几上攤著一卷細鐵絲、一把尖嘴鉗，還有幾張裁好的紅紙。
他在扎燈籠。
那副鐵絲彎的骨架我認得——是外婆家檐角那盞。糊紙早爛沒了，骨架也塌了半邊。他這會兒正一根一根把鐵絲掰直了，重新彎出檐角的弧，鉗子在他指間轉，轉得不算利索，掰錯了一處，又拆開重來。
我站在陰影里，沒出聲。
他扎得慢。虎口那道舊繭蹭過鐵絲，有一下沒掐穩，鐵絲尖劃破了指腹，滲出一點血。他沒找創可貼，把手指在褲縫上按了按，繼續。
外婆當年拿尺子敲他手背的樣子，我像是看見了。這麼大個人，坐在這滿屋的白里，笨手笨腳地跟一盞破燈籠較勁，扎錯，拆了，再來。
「你把它帶來了。」我終於開口。
他肩一僵，回頭。落地燈的光落在他臉上，那圈淡青，那點被我撞破的窘。
「老宅潮，」他說，聲音低下去，「放著會鏽。」
會鏽。他連夜從城那頭把一盞破燈籠搬來，怕它鏽。
我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伸手：「給我。鐵絲的活兒，你不行。」
他真就把鉗子遞了過來。我們隔著那張白石頭茶几，頭湊在一盞破燈籠上頭，誰也沒再說話。紅紙的邊兒在燈下泛著暖，映得這屋子頭一回，不那麼白了。
他的手機在沙發上震起來。
屏幕亮著，一個名字跳出來——顧世昌。他臉上那點鬆弛瞬間收了回去，起身走到陽台，拉上了玻璃門。
隔著玻璃，我只聽清飄回來的兩個字。
「月費。」
「缺什麼？」他問。
不是「你怎麼在這兒」，不是「別逞強」。是缺什麼。
「缺個打下手的。」我說，「扶燈，遞料，別問東問西。」
他把西裝外套脫了，搭在師父旁邊那根柱子上，卷得更高些的袖口下，虎口那道舊繭在暮色里看得分明。
天黑下來，師父找街道去了。我搭著梯子上到藻井底下，頭燈打在斗拱的斷口上。斷了的那一根昂，得照著旁邊完好的樣，一刀一刀重新剔出榫頭。木料是我攢的老杉木，紋理順，認得出年份。
顧鵬在底下扶梯，我伸手，他就把鑿子、木槌、墨斗一樣樣遞上來，遞得穩，不多話。有一回我要的是圓鑿，他遞上來的正是圓鑿——他分得清。
「你認得這些？」我剔著榫頭問。
「薛姨拿尺子敲過我手背。」他說，「錯三回，記一輩子。」
台下不知什麼時候聚了人。待拆的矮房裡住的多是老街坊，睡不著的，抱孩子的，都圍過來。頭燈的光落在藻井上，那一角一點點復原，斗拱重新咬合，幾個人舉起了手機。
「這姑娘手真巧。」
「哎你拍下來，發群里！」
我沒停手。木屑落在肩上、發上，我把最後一根昂敲進榫眼，用木槌輕輕震了三下，嚴絲合縫，沒一絲晃。
我退到梯子中段，抬頭看。塌的那角回來了，跟旁邊幾百年的老木接得看不出縫，只顏色新些——那是時間的事，急不得。
台下有人拍紅了手。舉手機的那幾個湊到一處，屏幕的光映著臉，嘀嘀咕咕地傳看。
天蒙蒙亮，巷口傳來發動機的動靜。一輛白皮卡停下，車門甩開，領頭的拿著捲尺和噴漆罐走過來，抬眼要往柱子上劃拆字。
他看見了那藻井。
手舉在半空，那罐紅漆，半天沒按下去。
拆字到底沒劃上去。
領頭的打了個電話，壓著嗓子說了幾句「上頭看看再說」，皮卡掉頭走了。師父趕回來時，街道的緩拆條子也批下來——七天。七天不長，可這台子，多站一天是一天。
我回公寓補覺，睡到晌午。手機安安靜靜的。
安靜得反常。
這半年，我的手機像裝了顆定時的雷。早八點，午後兩點，晚上九點，催債的電話準點響，換著號碼，換著人，話頭一個比一個難聽。有陣子我看見來電就手心冒汗，鈴聲一響，胃先抽緊。
可這兩天，一個都沒有。
我翻出那張欠債的明細，是外婆治病時借的，加上老宅那筆陳年舊帳，本帶利壓得人喘不上氣。我撥了債主留的號，通了。
「薛小姐啊，」那頭客氣得反常，「您那筆，結清了呀。上禮拜就銷了帳，沒人跟您說嗎？」
結清了。
我捏著手機站在江邊的落地窗前，玻璃外頭，江水白花花地晃眼。是誰替我結的，我心裡第一個跳出來的名字，卷著袖口，虎口有繭。
晚上他回來，我把明細拍在白石頭茶几上。
「這個，是不是你？」
TW 看書網藏書多，𝒔𝒉𝒖.𝒕𝒘隨時享
他掃了一眼，搖頭。「不是我。」
「顧鵬。」我盯著他，「我不欠人情不還。你替我擋了債，我認，我一點點還你。但你別瞞我。」
「我說了不是我。」他這回抬眼看我，眼神很靜，不像撒謊，「催債的我讓人勸走了，那是我乾的。可這筆錢——」他拿起明細看了看銷帳那欄，指節頓住，「不是我付的。」
不是他。
那是誰，會替一個孤女，悄沒聲地填上這麼大一個窟窿。
顧鵬也不說話了。他盯著那行銷帳的日期，眉心一點點擰起來，像是也在這滿屋的白里，摸到了一根他沒料到的線。
那筆錢的事，他沒再提，只說「我查查」。我也沒催。人活到這份上，白得來的好處，反倒叫人睡不安穩。
夜裡我又渴醒。這回沒敢往書房那頭去，繞道去廚房倒水。
客廳那盞落地燈亮著。
顧鵬坐在白沙發的邊沿，背對著我，脊背弓著，像伏在什麼東西上頭。茶几上攤著一卷細鐵絲、一把尖嘴鉗，還有幾張裁好的紅紙。
他在扎燈籠。
那副鐵絲彎的骨架我認得——是外婆家檐角那盞。糊紙早爛沒了，骨架也塌了半邊。他這會兒正一根一根把鐵絲掰直了，重新彎出檐角的弧，鉗子在他指間轉，轉得不算利索，掰錯了一處，又拆開重來。
我站在陰影里，沒出聲。
他扎得慢。虎口那道舊繭蹭過鐵絲，有一下沒掐穩，鐵絲尖劃破了指腹，滲出一點血。他沒找創可貼，把手指在褲縫上按了按，繼續。
外婆當年拿尺子敲他手背的樣子，我像是看見了。這麼大個人，坐在這滿屋的白里，笨手笨腳地跟一盞破燈籠較勁，扎錯，拆了，再來。
「你把它帶來了。」我終於開口。
他肩一僵，回頭。落地燈的光落在他臉上，那圈淡青，那點被我撞破的窘。
「老宅潮，」他說，聲音低下去，「放著會鏽。」
會鏽。他連夜從城那頭把一盞破燈籠搬來，怕它鏽。
我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伸手：「給我。鐵絲的活兒，你不行。」
他真就把鉗子遞了過來。我們隔著那張白石頭茶几，頭湊在一盞破燈籠上頭，誰也沒再說話。紅紙的邊兒在燈下泛著暖，映得這屋子頭一回，不那麼白了。
他的手機在沙發上震起來。
屏幕亮著，一個名字跳出來——顧世昌。他臉上那點鬆弛瞬間收了回去，起身走到陽台，拉上了玻璃門。
隔著玻璃，我只聽清飄回來的兩個字。
「月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