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一紙契約，他成了她的陌生房客
天亮她才把那盞燈吹滅。
一夜沒怎麼睡。合同壓在相框底下，外婆的鉛筆字硌著眼。她把燈籠里的蠟燭換過新的，火苗站得穩，可人睡不著。
顧鵬來得早。還是昨兒那身西裝，袖口照舊卷著。他手裡提了個塑膠袋，裡頭倆包子，遞她一個。
「先墊墊。」他說，「民政局九點開門。」
她接過，包子還燙。他連自己那份都沒拆，先蹲下去把供桌底下那摞舊報紙理了理，像來過千百回。
「你常來？」她問。
她咬了口包子。皮厚，餡少，巷口老攤的味。外婆活著時也買這家。
兩人沒再多說。騎車到街口，他開的車停在那兒——昨兒那輛，黑得不起眼。她坐副駕，合同揣懷裡。
民政局在三樓。取號，填表，拍照。
閃光燈亮那下，她頭先偏了，往旁邊讓了半寸。攝影師喊「靠近點」，顧鵬沒動，只把手臂往後收了收，給她留了空。
紅底照里，她繃著臉，他也是。像兩張證件照，不像夫妻。
窗口遞來兩本紅冊子。鋼印咔噠一聲，蓋實了。
她翻到自己那本，名字並排印著：薛勝男、顧鵬。
「三年。」顧鵬在台階上說。風把他的話吹淡了半句，「各取所需。日子到了，證還你，房子歸你。」
各取所需。
她早料到他會這麼說。可真聽進耳朵，還是澀。像咬到包子裡那顆沒化開的鹽。
「你呢，」她問，「你取什麼？」
他看她一眼，沒答。把紅冊子塞進她帆布包，塞得很深，像怕掉。
回老宅，他沒立刻走。搬了張凳，把外婆的相框從供桌搬下來，拿袖口擦了灰，又端端正正擺回去。相框後的告知書露出一角，他看見了，沒抽，只把角按回去。
「這房子，」他說，「掛你名，今天就能辦。」
「他們真動不了？」
「動不了。」他頓了頓，「但我不能天天守這兒。你一個人，別硬扛。」
別硬扛。
外婆也說過這話。外婆說的時候，她頂回去：我自己的事我自己來。
可此刻顧鵬說著，手裡還扶著外婆的相框，指節蹭過木框邊那道磕痕——是她小時候摔的，外婆拿膩子補過。
她忽然有點站不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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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同上他是買方似的角色，話也說得冷，可他記得薛姨扎的燈籠，記得這屋子堆過篾條，記得把相框擺正，記得她倔。
「顧鵬。」
「嗯。」
「三年裡，」她說，「你要是反悔，提前說。」
他看著她，嘴角那道很淺的動又來了。「你也是。」
風穿過巷子，檐角空了的燈籠骨架輕輕碰了下牆。
紅本在她包里，硌著肋骨。
她想，這大概就是外婆說的，退路。
可退路這東西，走上去，腳底也會發軟。
昨兒辦完證，他說老宅那片催債的還盯著，讓我先搬去他那兒住。我張嘴想頂回去「我自己的事我自己來」，帆布包已經被他拎上了車。
顧鵬的公寓在江邊，樓很高。電梯裡的數字往上跳，跳到二十九，耳朵悶了一下，像被人捂住了嘴。
門一開，滿屋的白。白牆，白沙發，連茶几都是塊磨得發亮的白石頭。乾淨得像醫院，又像樣板間——沒人真住進去過的那種。
我拎著帆布包站在玄關，沒敢往裡邁。包里是鑿子、刨子、幾把祖傳的老傢伙什，壓在兩身換洗衣裳底下。跟這屋子擺一塊兒，我像拎著一筐濕泥，闖進了瓷器鋪。
「客房在左邊。」他把鑰匙擱在鞋柜上，「東西隨便放。」
隨便放。我環了一圈，愣是沒找出一處能「隨便」的地方。末了把帆布包塞進客房床底，鑿子隔著布硌著地板，咚一聲，在這屋裡響得刺耳。
他沒聽見似的，進了另一頭的屋，門虛掩著。
晚飯是叫的外賣，兩份，擺在那張白石頭茶几上。他吃得快，幾口扒完，撂下句「我還有事」，又鑽回那屋，碗筷留給我收。
廚房抽屜里居然有條圍裙，嶄新的，標籤沒剪。我剪標籤的時候想，誰給一個不做飯的人備圍裙。剪完繫上，圍裙下擺壓過白得發冷的台面，我心裡那點侷促，倒鬆了半分——這屋子再白，我也能在裡頭占塊地方站著。
夜裡睡不著。這床太軟，人陷進去，腳不沾地，像浮在水上。我披衣起來倒水，路過他那扇虛掩的門。
燈還亮著。縫裡漏出一線光，鋪在地板上，細細一道。
我本該走開。手卻先推了門。
不是臥室，是書房。他伏在桌上睡著了，筆記本電腦的光打在臉上，眼下那圈淡青更深。桌角立著個相框，背對著門。
我繞過去看。
照片裡是個女人，三十上下，站在一處老宅的檐下，穿件半舊的藍布衫，笑得眉眼彎彎。她身後那檐角——掛著盞鐵絲彎的燈籠。
跟外婆家那盞，一個樣。
顧鵬在桌上動了動。我把相框輕輕擱回原位，退出門，後背抵著走廊的牆站了會兒。
那女人是誰。為什麼站在掛著外婆同款燈籠的檐下。
我回床上躺著，睜眼到天亮。這屋子白得像誰捂了一層又一層的心事，看不到底。
天沒亮透我就出了門。顧鵬還在書房，門縫底下那道光滅了，人該是睡沉了。我沒叫他。
城西那處戲台在老菜市場後頭，藏在一片待拆的矮房裡。紅漆柱子掉了大半，藻井塌了一角，露出裡頭交錯的斗拱，像老人張著沒牙的嘴。
師父周秉文蹲在台基上抽旱菸，見我來，煙鍋在鞋底磕了磕。
「來了。」他往上抬了抬下巴，「明兒拆遷隊就進場。今兒你要是能把這藻井的樣勾出來，我拿去跟街道磨，興許能緩幾天。」
明兒就拆。
我仰頭看那藻井。一層一層的木構，榫卯咬著，幾百年沒散架。塌的那角不是朽，是被人硬撬過——撬的人不懂行，不順著紋路來，一撅，好木頭也成了廢柴。
「誰撬的？」
「開發商探路的。」師父吐了口煙，「探探這台子值不值錢。值錢，連夜拉走賣了；不值錢，一推了事。」
我伸手摸那斗拱的接口。木頭涼，紋路里嵌著幾百年的香灰和塵。指腹蹭過一處舊補痕，是前人修過的，手法老實，沒偷工。
外婆說過，修老東西跟做人一樣，看不見的地方最見良心。
「師父，樣我勾。」我把外套脫了搭在柱子上，「藻井那角，我連夜補回去。」
師父的煙鍋頓在半空。「補？就你一個？一晚上？」他搖頭，「丫頭，勾個圖紙也就罷了，動手補，料呢，人呢——」
「料我帶了。」我從帆布包里抽出鑿子，指腹試了試刃，「人也夠。」
「就你一個還夠？」
「兩個人。」
師父愣了：誰？
我沒答。因為那一刻，戲台外頭的巷子裡，一輛黑得不起眼的車，正緩緩拐了進來。
一夜沒怎麼睡。合同壓在相框底下，外婆的鉛筆字硌著眼。她把燈籠里的蠟燭換過新的，火苗站得穩，可人睡不著。
顧鵬來得早。還是昨兒那身西裝，袖口照舊卷著。他手裡提了個塑膠袋，裡頭倆包子，遞她一個。
「先墊墊。」他說，「民政局九點開門。」
她接過，包子還燙。他連自己那份都沒拆，先蹲下去把供桌底下那摞舊報紙理了理，像來過千百回。
「你常來？」她問。
她咬了口包子。皮厚，餡少，巷口老攤的味。外婆活著時也買這家。
兩人沒再多說。騎車到街口，他開的車停在那兒——昨兒那輛，黑得不起眼。她坐副駕，合同揣懷裡。
民政局在三樓。取號，填表，拍照。
閃光燈亮那下，她頭先偏了，往旁邊讓了半寸。攝影師喊「靠近點」，顧鵬沒動，只把手臂往後收了收，給她留了空。
紅底照里，她繃著臉，他也是。像兩張證件照，不像夫妻。
窗口遞來兩本紅冊子。鋼印咔噠一聲，蓋實了。
她翻到自己那本，名字並排印著：薛勝男、顧鵬。
「三年。」顧鵬在台階上說。風把他的話吹淡了半句，「各取所需。日子到了，證還你，房子歸你。」
各取所需。
她早料到他會這麼說。可真聽進耳朵，還是澀。像咬到包子裡那顆沒化開的鹽。
「你呢，」她問，「你取什麼？」
他看她一眼，沒答。把紅冊子塞進她帆布包，塞得很深，像怕掉。
回老宅，他沒立刻走。搬了張凳，把外婆的相框從供桌搬下來，拿袖口擦了灰，又端端正正擺回去。相框後的告知書露出一角，他看見了，沒抽，只把角按回去。
「這房子，」他說，「掛你名，今天就能辦。」
「他們真動不了？」
「動不了。」他頓了頓，「但我不能天天守這兒。你一個人，別硬扛。」
別硬扛。
外婆也說過這話。外婆說的時候，她頂回去：我自己的事我自己來。
可此刻顧鵬說著，手裡還扶著外婆的相框，指節蹭過木框邊那道磕痕——是她小時候摔的，外婆拿膩子補過。
她忽然有點站不穩。
本書首發 讀好書上 TW 看書網，𝖘𝖍𝖚.𝖙𝖜超靠譜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合同上他是買方似的角色，話也說得冷，可他記得薛姨扎的燈籠，記得這屋子堆過篾條，記得把相框擺正，記得她倔。
「顧鵬。」
「嗯。」
「三年裡，」她說，「你要是反悔，提前說。」
他看著她，嘴角那道很淺的動又來了。「你也是。」
風穿過巷子，檐角空了的燈籠骨架輕輕碰了下牆。
紅本在她包里，硌著肋骨。
她想，這大概就是外婆說的，退路。
可退路這東西，走上去，腳底也會發軟。
昨兒辦完證，他說老宅那片催債的還盯著，讓我先搬去他那兒住。我張嘴想頂回去「我自己的事我自己來」，帆布包已經被他拎上了車。
顧鵬的公寓在江邊，樓很高。電梯裡的數字往上跳，跳到二十九，耳朵悶了一下，像被人捂住了嘴。
門一開，滿屋的白。白牆，白沙發，連茶几都是塊磨得發亮的白石頭。乾淨得像醫院，又像樣板間——沒人真住進去過的那種。
我拎著帆布包站在玄關，沒敢往裡邁。包里是鑿子、刨子、幾把祖傳的老傢伙什，壓在兩身換洗衣裳底下。跟這屋子擺一塊兒，我像拎著一筐濕泥，闖進了瓷器鋪。
「客房在左邊。」他把鑰匙擱在鞋柜上，「東西隨便放。」
隨便放。我環了一圈，愣是沒找出一處能「隨便」的地方。末了把帆布包塞進客房床底，鑿子隔著布硌著地板，咚一聲，在這屋裡響得刺耳。
他沒聽見似的，進了另一頭的屋，門虛掩著。
晚飯是叫的外賣，兩份，擺在那張白石頭茶几上。他吃得快，幾口扒完，撂下句「我還有事」，又鑽回那屋，碗筷留給我收。
廚房抽屜里居然有條圍裙，嶄新的，標籤沒剪。我剪標籤的時候想，誰給一個不做飯的人備圍裙。剪完繫上，圍裙下擺壓過白得發冷的台面，我心裡那點侷促，倒鬆了半分——這屋子再白，我也能在裡頭占塊地方站著。
夜裡睡不著。這床太軟，人陷進去，腳不沾地，像浮在水上。我披衣起來倒水，路過他那扇虛掩的門。
燈還亮著。縫裡漏出一線光，鋪在地板上，細細一道。
我本該走開。手卻先推了門。
不是臥室，是書房。他伏在桌上睡著了，筆記本電腦的光打在臉上，眼下那圈淡青更深。桌角立著個相框，背對著門。
我繞過去看。
照片裡是個女人，三十上下，站在一處老宅的檐下，穿件半舊的藍布衫，笑得眉眼彎彎。她身後那檐角——掛著盞鐵絲彎的燈籠。
跟外婆家那盞，一個樣。
顧鵬在桌上動了動。我把相框輕輕擱回原位，退出門，後背抵著走廊的牆站了會兒。
那女人是誰。為什麼站在掛著外婆同款燈籠的檐下。
我回床上躺著，睜眼到天亮。這屋子白得像誰捂了一層又一層的心事，看不到底。
天沒亮透我就出了門。顧鵬還在書房，門縫底下那道光滅了，人該是睡沉了。我沒叫他。
城西那處戲台在老菜市場後頭，藏在一片待拆的矮房裡。紅漆柱子掉了大半，藻井塌了一角，露出裡頭交錯的斗拱，像老人張著沒牙的嘴。
師父周秉文蹲在台基上抽旱菸，見我來，煙鍋在鞋底磕了磕。
「來了。」他往上抬了抬下巴，「明兒拆遷隊就進場。今兒你要是能把這藻井的樣勾出來，我拿去跟街道磨，興許能緩幾天。」
明兒就拆。
我仰頭看那藻井。一層一層的木構，榫卯咬著，幾百年沒散架。塌的那角不是朽，是被人硬撬過——撬的人不懂行，不順著紋路來，一撅，好木頭也成了廢柴。
「誰撬的？」
「開發商探路的。」師父吐了口煙，「探探這台子值不值錢。值錢，連夜拉走賣了；不值錢，一推了事。」
我伸手摸那斗拱的接口。木頭涼，紋路里嵌著幾百年的香灰和塵。指腹蹭過一處舊補痕，是前人修過的，手法老實，沒偷工。
外婆說過，修老東西跟做人一樣，看不見的地方最見良心。
「師父，樣我勾。」我把外套脫了搭在柱子上，「藻井那角，我連夜補回去。」
師父的煙鍋頓在半空。「補？就你一個？一晚上？」他搖頭，「丫頭，勾個圖紙也就罷了，動手補，料呢，人呢——」
「料我帶了。」我從帆布包里抽出鑿子，指腹試了試刃，「人也夠。」
「就你一個還夠？」
「兩個人。」
師父愣了：誰？
我沒答。因為那一刻，戲台外頭的巷子裡，一輛黑得不起眼的車，正緩緩拐了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