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婚約遞來那夜，檐角燈還亮著
薛勝男把自行車支在巷口，鐵鏈鎖繞了兩圈。鎖完才發覺手在抖——不是冷。是方才在銀行，櫃員把催收單推回來，指甲敲在玻璃上，太脆，像誰在她脊樑上彈了一下。
外婆的房子在巷子最深的地方。青磚牆皮掉了一大塊，露出裡頭黃的芯，像舊棉襖破了絮。檐角掛著盞鐵絲彎的燈籠，是外婆活著時自己扎的，糊的紙早被雨打沒了，裡頭那截蠟燭卻還亮著——不知道哪個鄰居替她點的。
她站了一會兒。
手機在兜里震。不是催債的，是師父發的語音：「勝男丫頭，城西那處戲台的本構你來看不來看？再不來，明兒就拆了。」
她回了個「來」，又把手機扣回去。戲台要拆，外婆的房子也要拆，這城裡要拆的東西，總比要留下來的多。
門是虛掩的。她推進去，堂屋供桌上蒙著灰，外婆的遺照相框歪著，沒倒。她伸手去扶，指尖碰到一個硬的東西——信封，壓在相框底下，牛皮紙，封口沒粘死。
抽出來，裡面薄薄一張紙。不是遺書。是份合同。
《婚前財產協議書》幾個字她認得，可往下看，落款處的名字她不認得。顧鵬。筆畫生硬，像有人握著那隻手寫的。
紙角有一行鉛筆字，是外婆的：勝男，這人能保住房子。別犟。
保住房子。用一紙婚約。
她攥著紙，懂了外婆的意思。手又抖起來，這回是氣的。
巷子外頭忽然有車燈掃過牆根。很亮，很近，停在了她家門口。
車燈滅了。
門外的腳步不急，鞋底踩在巷子的碎磚上，咯吱，咯吱。不是討債人的橫，也不是警察的硬。薛勝男攥著那張合同，退了半步，背抵上供桌的桌沿。
鐵門吱呀開了。
他立在門檻外頭，沒立刻進來。檐角那截蠟燭正巧這時候歪了歪，火光跳起來，把他半張臉照亮，另半張埋在影里。
高。深色西裝，袖口卻卷到小臂，露出一截腕骨，和虎口一道舊繭。那繭她認得——使過篾條、扎過架子的手才有。
他先看的不是她，是檐角那盞燈籠。看了挺久。
然後他抬起手，用指節把快滅的燭芯撥了撥。火苗立起來，舔了舔鐵絲彎的骨架，紙糊沒了，光就那麼直直地漏下來。
「這是薛姨扎的。」他說。
聲比她想的低，不冷，像在說一件本該如此的事。
薛姨。他叫外婆薛姨。
她手裡合同還捏著，紙角硌進掌心。戒備是有的——這人落了名在賣她似的字據上，卻站在她家門口，認得外婆扎的燈籠，還替她把蠟燭撥亮。
「你是顧鵬。」她說。不是問。
他這才把眼落在她臉上，點了下頭。「你外婆讓我來的。」
「讓我簽這個？」
他沒進來，也沒催。就那麼從門檻外，把那盞燈看了一遭，像跟個舊識打了個照面。
她低頭，借著燈籠的光，把合同從頭捋。前幾頁是套話，什麼婚前財產各歸各，什麼三年為期。翻到末頁，墨色忽地淡了，像是後補的：
「婚約期滿，上述宅院及附屬產權無償歸薛勝男所有；顧鵬不作任何主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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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頭。他還站在原地，影子叫燈籠拉得老長，鋪在青磚上，像替這屋子守著點什麼。
「這一條，」她聽見自己說，「你什麼時候加的？」
他頓了頓。「薛姨走前三天。她說，丫頭倔，得給她留個退路。」
薛姨走前三天。
她腦子嗡了一下。那幾天她在醫院，守著呼吸機管子，沒顧上別的。外婆竟在那時，替她把後路鋪到了一份合同里。
桌角還壓著樣東西——方才慌，沒留意。一張摺疊的紙，印著紅章：房屋徵收告知書。期限，六十天。
她指尖發涼。這房子，真要沒了。
「你都知道了。」不是問。
「知道了。」他說，「所以才來。」
他終於跨過門檻，沒往裡走，只把供桌上外婆的相框扶了扶，擺正。動作很輕，像怕驚著誰。
「明天我去辦證。」他說，「證下來，房子先掛你名下，他們動不了。」
「他們？」
「想拆這房子的。」他沒多說，目光掃過那盞燈，「薛姨扎這燈的時候，我跟她學過兩天。篾條扎不好，她拿尺子敲我手背。」
他說這話，嘴角很淺地動了一下。不算笑，但那層影子裡，好像鬆了道縫。
她忽然不知道該拿這人怎麼辦。合同上他像買方，嘴上卻把她外婆當長輩，把她的燈籠當念想，把要沒的房子往她名下挪。
「顧鵬，」她叫住他，他停在門口，「你圖什麼？」
他回頭。燈籠的光落在他眼裡，亮了一下，又滅。
「薛姨救過我媽。」他說，「這一條，合同里沒寫。」
門帶上，腳步聲遠了。巷子又靜下來，只剩蠟燭噼啪一聲。
外婆總說她倔。可這回，是外婆比她先認了輸——認了這房子保不住，認了她一個人扛不動，才悄悄把個陌生人寫進合同里。
外婆沒輸。是外婆替她，先彎了一次腰。
她把手貼上那盞燈。鐵絲涼，燭火暖。
她蹲下，把告知書折成小方塊，塞進相框背後。又搬了張凳，把燈籠里那截快燒沒的蠟燭換了根新的，火苗穩了。
門外早沒聲了。可這屋子，頭一回在她回來之後，不像要散。
明天辦證。
她把合同壓回相框底下，跟外婆的鉛筆字疊在一處。
燈還亮著。
外婆的房子在巷子最深的地方。青磚牆皮掉了一大塊，露出裡頭黃的芯，像舊棉襖破了絮。檐角掛著盞鐵絲彎的燈籠，是外婆活著時自己扎的，糊的紙早被雨打沒了，裡頭那截蠟燭卻還亮著——不知道哪個鄰居替她點的。
她站了一會兒。
手機在兜里震。不是催債的，是師父發的語音：「勝男丫頭，城西那處戲台的本構你來看不來看？再不來，明兒就拆了。」
她回了個「來」，又把手機扣回去。戲台要拆，外婆的房子也要拆，這城裡要拆的東西，總比要留下來的多。
門是虛掩的。她推進去，堂屋供桌上蒙著灰，外婆的遺照相框歪著，沒倒。她伸手去扶，指尖碰到一個硬的東西——信封，壓在相框底下，牛皮紙，封口沒粘死。
抽出來，裡面薄薄一張紙。不是遺書。是份合同。
《婚前財產協議書》幾個字她認得，可往下看，落款處的名字她不認得。顧鵬。筆畫生硬，像有人握著那隻手寫的。
紙角有一行鉛筆字，是外婆的：勝男，這人能保住房子。別犟。
保住房子。用一紙婚約。
她攥著紙，懂了外婆的意思。手又抖起來，這回是氣的。
巷子外頭忽然有車燈掃過牆根。很亮，很近，停在了她家門口。
車燈滅了。
門外的腳步不急，鞋底踩在巷子的碎磚上，咯吱，咯吱。不是討債人的橫，也不是警察的硬。薛勝男攥著那張合同，退了半步，背抵上供桌的桌沿。
鐵門吱呀開了。
他立在門檻外頭，沒立刻進來。檐角那截蠟燭正巧這時候歪了歪，火光跳起來，把他半張臉照亮，另半張埋在影里。
高。深色西裝，袖口卻卷到小臂，露出一截腕骨，和虎口一道舊繭。那繭她認得——使過篾條、扎過架子的手才有。
他先看的不是她，是檐角那盞燈籠。看了挺久。
然後他抬起手，用指節把快滅的燭芯撥了撥。火苗立起來，舔了舔鐵絲彎的骨架，紙糊沒了，光就那麼直直地漏下來。
「這是薛姨扎的。」他說。
聲比她想的低，不冷，像在說一件本該如此的事。
薛姨。他叫外婆薛姨。
她手裡合同還捏著，紙角硌進掌心。戒備是有的——這人落了名在賣她似的字據上，卻站在她家門口，認得外婆扎的燈籠，還替她把蠟燭撥亮。
「你是顧鵬。」她說。不是問。
他這才把眼落在她臉上，點了下頭。「你外婆讓我來的。」
「讓我簽這個？」
他沒進來，也沒催。就那麼從門檻外，把那盞燈看了一遭，像跟個舊識打了個照面。
她低頭，借著燈籠的光，把合同從頭捋。前幾頁是套話，什麼婚前財產各歸各，什麼三年為期。翻到末頁，墨色忽地淡了，像是後補的：
「婚約期滿，上述宅院及附屬產權無償歸薛勝男所有；顧鵬不作任何主張。」
TW 看書網伴你讀，𝓈𝒽𝓊.𝓉𝓌超貼心
她抬頭。他還站在原地，影子叫燈籠拉得老長，鋪在青磚上，像替這屋子守著點什麼。
「這一條，」她聽見自己說，「你什麼時候加的？」
他頓了頓。「薛姨走前三天。她說，丫頭倔，得給她留個退路。」
薛姨走前三天。
她腦子嗡了一下。那幾天她在醫院，守著呼吸機管子，沒顧上別的。外婆竟在那時，替她把後路鋪到了一份合同里。
桌角還壓著樣東西——方才慌，沒留意。一張摺疊的紙，印著紅章：房屋徵收告知書。期限，六十天。
她指尖發涼。這房子，真要沒了。
「你都知道了。」不是問。
「知道了。」他說，「所以才來。」
他終於跨過門檻，沒往裡走，只把供桌上外婆的相框扶了扶，擺正。動作很輕，像怕驚著誰。
「明天我去辦證。」他說，「證下來，房子先掛你名下，他們動不了。」
「他們？」
「想拆這房子的。」他沒多說，目光掃過那盞燈，「薛姨扎這燈的時候，我跟她學過兩天。篾條扎不好，她拿尺子敲我手背。」
他說這話，嘴角很淺地動了一下。不算笑，但那層影子裡，好像鬆了道縫。
她忽然不知道該拿這人怎麼辦。合同上他像買方，嘴上卻把她外婆當長輩，把她的燈籠當念想，把要沒的房子往她名下挪。
「顧鵬，」她叫住他，他停在門口，「你圖什麼？」
他回頭。燈籠的光落在他眼裡，亮了一下，又滅。
「薛姨救過我媽。」他說，「這一條，合同里沒寫。」
門帶上，腳步聲遠了。巷子又靜下來，只剩蠟燭噼啪一聲。
外婆總說她倔。可這回，是外婆比她先認了輸——認了這房子保不住，認了她一個人扛不動，才悄悄把個陌生人寫進合同里。
外婆沒輸。是外婆替她，先彎了一次腰。
她把手貼上那盞燈。鐵絲涼，燭火暖。
她蹲下，把告知書折成小方塊，塞進相框背後。又搬了張凳，把燈籠里那截快燒沒的蠟燭換了根新的，火苗穩了。
門外早沒聲了。可這屋子，頭一回在她回來之後，不像要散。
明天辦證。
她把合同壓回相框底下，跟外婆的鉛筆字疊在一處。
燈還亮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