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青梅出現，兩種修法暗較勁
戲台補好的那角，我隔三差五還回去看看。新上的漆色淺，跟旁邊幾百年的老木擺在一處，像補上去的牙，白得顯眼。我拿砂紙把那圈新面打毛，讓它快點吃灰、長舊。
台基上蹲著個生人。
不是街坊。淺灰西裝，沒打領帶，袖口挽著，腳邊擱個長筒——裝圖的那一種。他仰頭看藻井，看得專注，連我走近都沒察覺。
「薛師傅。」
他回頭，笑了一下。眉眼乾淨，曬得均勻，不像常年伏在桌前的人。
「林知遠。」他說，像是怕我認不出，「你外婆院後頭，那棵歪脖子棗樹底下，我跟你搶過彈珠。」
我想起來了。
不是搶彈珠。是他來我外婆院裡學測繪，我嫌他踩了香草，舉著掃帚攆他。那年我十七，他大我兩屆，在城建技校念古建。後來他考去外省念了設計，再沒見。
「你怎麼在這。」我問。
「刷到新聞了。」他把腳邊的圖筒拎起來，拍了拍灰，「城西戲台，青年修復師薛勝男——名字我熟。點開一看，是你。」
他蹲下來，把圖筒拉開，抽出一卷繪圖紙，在台基上鋪開，壓了三塊石頭。
「我現在的本行，就是老建築改造設計。」他說，「你這戲台，光補那一個角不夠。上頭列了文保試點，可試點是試點，沒方案、沒錢續，過兩年又荒了。我替你畫了套——本體修舊如舊，外頭圈一小片，做活態的戲台廣場，老手藝鋪位擺進去，讓人有理由來。」
我低頭看那圖。
一筆一筆，墨線老老實實。藻井的斗拱他照著我修的樣子畫的，連那根新補的昂都標了「新作」二字，不混老木。周邊那片，他畫的是青磚小廣場、一排低矮鋪面，瓦是舊的，牆是舊的，沒一處冒出水泥盒子。
「你這方案，」我說，「跟要拆它的那家，不是一路。」
「顧氏？」他挑眉，「我打聽過。他們那套整體徵收，是要把這片推平了起高樓。你那口子——」他頓了頓，笑得有點促狹，「顧鵬，是吧？我能見見他不？這方案要落，得他鬆口把紅線里那塊地讓出來。」
我心裡「咯噔」一下。
他說的那塊地，我知道。羅芮那張整體方案里，戲台廣場正落在一塊徵收紅線上——那紅線，顧鵬說了要「劃出去」。
「你先告訴我，」我把圖捲起來，「你這套，是要保戲台，還是——」
「保。」他說得很乾脆，「我外婆也是老城的，臨走前抓著我的手說，別讓這些老東西沒了。我跟你是一樣的人，薛勝男。」
一樣的人。
這三個字，從我外婆走後，頭一回有人對我講。
我把圖接過來，抱在懷裡。紙涼，墨線卻熱。
「人我替你約。」我說，「但他那頭，紅線的事我還沒跟他算清。」
林知遠站起身，拍了拍褲腿的灰。「成。對了，」他看了眼天，「你那口子，待你怎樣？」
風把台基上的石頭吹得挪了半寸。我沒答。
他笑笑，沒追問，背起包走了。淺灰的西裝在巷口的日頭裡，慢慢小下去。
我抱著那捲圖，站了很久。
我忽然覺出一點不對——林知遠這套「修舊如舊」，和顧鵬公司那套「整體徵收」，根本是兩條道。我把顧鵬往「外婆這邊」推了那麼久，可他姓顧，他身上流的那家公司的血，不會因為一盞燈籠就換掉。
約見。我得約見。
本書首發 看書首選 TW 看書網，ⓢⓗⓤ.ⓣⓦ超順暢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可約了，我是把這兩個人，往一處推。
我把林知遠的圖拍在戲台石階上，給顧鵬發了條消息：來看一個人。
他來得快。還是那身捲袖口的西裝，下車先抬頭看藻井，像回自己家。
林知遠迎上去，伸手。「林知遠，建築設計師。久仰——顧少。」
顧鵬沒接那聲「顧少」，也沒握得很熱，只點了下頭。「圖紙給我看。」
三個人蹲在台基上。林知遠展開那捲墨線，從藻井講到外頭小廣場，講得眉飛色舞。顧鵬看著，臉慢慢沉成慣常那副。
「你這套，」他開口，聲音平，「戲台保住了，可它靠什麼活過十年？鋪位租金？這片老城的人，自己都快住不起了。」
「文保專項資金。」林知遠說，「再加街區自營，戲台辦節、辦市集，人流一來，鋪位自然有人租。」
「專項資金有年限。市集撐不起維護。」顧鵬手指點著那排鋪面，「你這圖好看，落不了地。真要它活，得周邊帶得動——可周邊一帶，正是我們舊改要收的地。」
「所以你還是要收。」林知遠收了笑。
「不是收不收。」顧鵬抬眼，「是收了怎麼用。全推平起高樓，戲台是孤島；留一片做商業反哺戲台，它才活得長。你那套'純保護'，是把它供起來等死。」
兩人對著那張圖，誰也不讓。
我蹲在中間，手按在青磚上。磚涼，縫裡長著草。
「你們倆，」我說，「都漏了一樣。」
兩道目光落我身上。
「林工，」我指他鋪面那排，「你標的是'老磚老瓦'，可這片的舊磚早叫人收光了。真要修舊如舊，料得從別處淘，成本比你估的高三成，工期長一倍。你那張圖，帳是空的。」
林知遠愣了，低頭去摸那排鋪面的標註，沒吭聲。
「顧鵬，」我轉過去，「你答應把外婆院子從紅線劃出去。劃了沒？」
他手指在磚縫上停了一下。「劃了。」
「那戲台外頭這塊廣場地呢？」我點著林知遠圖上的小廣場，「也在這紅線上。你公司的整體方案，是不是連它也要收？」
顧鵬沒立刻答。風把圖吹得卷了個角，林知遠伸手按住。
「這塊地，」顧鵬說，「我回去爭。但林工說得對——它要真做成活態廣場，得動紅線里的地，公司那邊不會痛快給。」
「那就爭。」我說。
他看我，眼底那圈淡青在日頭裡淺了些。「這事兒，比你想的難。」
林知遠在旁邊，把那角圖按平，抬眼看了看顧鵬，又看我，嘴角動了一下，沒說話。
回程車上，顧鵬沒開音響。過了江，他忽然說：「他不錯。」
「誰。」
「林知遠。」
「方案是不錯。」
「對人，」他頓了頓，「你信他。」
不是問。是陳述。
我把車窗降下半寸，江風灌進來，吹得人清醒。「我信的是他那張圖。不是人。」
他沒接。車拐進地庫，燈一盞盞往後退。
我抱著那捲圖，忽然想起林知遠問我的那句——你那口子，待你怎樣。
我沒答。可這會兒，答案像顆沒咽下的核，卡在喉嚨里。
台基上蹲著個生人。
不是街坊。淺灰西裝，沒打領帶，袖口挽著，腳邊擱個長筒——裝圖的那一種。他仰頭看藻井，看得專注，連我走近都沒察覺。
「薛師傅。」
他回頭，笑了一下。眉眼乾淨，曬得均勻，不像常年伏在桌前的人。
「林知遠。」他說，像是怕我認不出，「你外婆院後頭，那棵歪脖子棗樹底下，我跟你搶過彈珠。」
我想起來了。
不是搶彈珠。是他來我外婆院裡學測繪，我嫌他踩了香草，舉著掃帚攆他。那年我十七，他大我兩屆，在城建技校念古建。後來他考去外省念了設計，再沒見。
「你怎麼在這。」我問。
「刷到新聞了。」他把腳邊的圖筒拎起來，拍了拍灰，「城西戲台，青年修復師薛勝男——名字我熟。點開一看，是你。」
他蹲下來，把圖筒拉開，抽出一卷繪圖紙，在台基上鋪開，壓了三塊石頭。
「我現在的本行，就是老建築改造設計。」他說，「你這戲台，光補那一個角不夠。上頭列了文保試點，可試點是試點，沒方案、沒錢續，過兩年又荒了。我替你畫了套——本體修舊如舊，外頭圈一小片，做活態的戲台廣場，老手藝鋪位擺進去，讓人有理由來。」
我低頭看那圖。
一筆一筆，墨線老老實實。藻井的斗拱他照著我修的樣子畫的，連那根新補的昂都標了「新作」二字，不混老木。周邊那片，他畫的是青磚小廣場、一排低矮鋪面，瓦是舊的，牆是舊的，沒一處冒出水泥盒子。
「你這方案，」我說，「跟要拆它的那家，不是一路。」
「顧氏？」他挑眉，「我打聽過。他們那套整體徵收，是要把這片推平了起高樓。你那口子——」他頓了頓，笑得有點促狹，「顧鵬，是吧？我能見見他不？這方案要落，得他鬆口把紅線里那塊地讓出來。」
我心裡「咯噔」一下。
他說的那塊地，我知道。羅芮那張整體方案里，戲台廣場正落在一塊徵收紅線上——那紅線，顧鵬說了要「劃出去」。
「你先告訴我，」我把圖捲起來，「你這套，是要保戲台，還是——」
「保。」他說得很乾脆，「我外婆也是老城的，臨走前抓著我的手說，別讓這些老東西沒了。我跟你是一樣的人，薛勝男。」
一樣的人。
這三個字，從我外婆走後，頭一回有人對我講。
我把圖接過來，抱在懷裡。紙涼，墨線卻熱。
「人我替你約。」我說，「但他那頭，紅線的事我還沒跟他算清。」
林知遠站起身，拍了拍褲腿的灰。「成。對了，」他看了眼天，「你那口子，待你怎樣？」
風把台基上的石頭吹得挪了半寸。我沒答。
他笑笑，沒追問，背起包走了。淺灰的西裝在巷口的日頭裡，慢慢小下去。
我抱著那捲圖，站了很久。
我忽然覺出一點不對——林知遠這套「修舊如舊」，和顧鵬公司那套「整體徵收」，根本是兩條道。我把顧鵬往「外婆這邊」推了那麼久，可他姓顧，他身上流的那家公司的血，不會因為一盞燈籠就換掉。
約見。我得約見。
本書首發 看書首選 TW 看書網，ⓢⓗⓤ.ⓣⓦ超順暢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可約了，我是把這兩個人，往一處推。
我把林知遠的圖拍在戲台石階上，給顧鵬發了條消息：來看一個人。
他來得快。還是那身捲袖口的西裝，下車先抬頭看藻井，像回自己家。
林知遠迎上去，伸手。「林知遠，建築設計師。久仰——顧少。」
顧鵬沒接那聲「顧少」，也沒握得很熱，只點了下頭。「圖紙給我看。」
三個人蹲在台基上。林知遠展開那捲墨線，從藻井講到外頭小廣場，講得眉飛色舞。顧鵬看著，臉慢慢沉成慣常那副。
「你這套，」他開口，聲音平，「戲台保住了，可它靠什麼活過十年？鋪位租金？這片老城的人，自己都快住不起了。」
「文保專項資金。」林知遠說，「再加街區自營，戲台辦節、辦市集，人流一來，鋪位自然有人租。」
「專項資金有年限。市集撐不起維護。」顧鵬手指點著那排鋪面，「你這圖好看，落不了地。真要它活，得周邊帶得動——可周邊一帶，正是我們舊改要收的地。」
「所以你還是要收。」林知遠收了笑。
「不是收不收。」顧鵬抬眼，「是收了怎麼用。全推平起高樓，戲台是孤島；留一片做商業反哺戲台，它才活得長。你那套'純保護'，是把它供起來等死。」
兩人對著那張圖，誰也不讓。
我蹲在中間，手按在青磚上。磚涼，縫裡長著草。
「你們倆，」我說，「都漏了一樣。」
兩道目光落我身上。
「林工，」我指他鋪面那排，「你標的是'老磚老瓦'，可這片的舊磚早叫人收光了。真要修舊如舊，料得從別處淘，成本比你估的高三成，工期長一倍。你那張圖，帳是空的。」
林知遠愣了，低頭去摸那排鋪面的標註，沒吭聲。
「顧鵬，」我轉過去，「你答應把外婆院子從紅線劃出去。劃了沒？」
他手指在磚縫上停了一下。「劃了。」
「那戲台外頭這塊廣場地呢？」我點著林知遠圖上的小廣場，「也在這紅線上。你公司的整體方案，是不是連它也要收？」
顧鵬沒立刻答。風把圖吹得卷了個角，林知遠伸手按住。
「這塊地，」顧鵬說，「我回去爭。但林工說得對——它要真做成活態廣場，得動紅線里的地，公司那邊不會痛快給。」
「那就爭。」我說。
他看我，眼底那圈淡青在日頭裡淺了些。「這事兒，比你想的難。」
林知遠在旁邊，把那角圖按平，抬眼看了看顧鵬，又看我，嘴角動了一下，沒說話。
回程車上，顧鵬沒開音響。過了江，他忽然說：「他不錯。」
「誰。」
「林知遠。」
「方案是不錯。」
「對人，」他頓了頓，「你信他。」
不是問。是陳述。
我把車窗降下半寸，江風灌進來，吹得人清醒。「我信的是他那張圖。不是人。」
他沒接。車拐進地庫，燈一盞盞往後退。
我抱著那捲圖，忽然想起林知遠問我的那句——你那口子，待你怎樣。
我沒答。可這會兒，答案像顆沒咽下的核，卡在喉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