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她寫書他排版,簽售會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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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把那角殘碑拓了下來,壓在工坊桌上。譚硯天天來,從認工具開始。

  「這是平鏟,這是圓鑿,這是墨斗。」我攤開一排,他拿起來,沉甸甸的。

  「師父,您怎麼學的?」他問。

  「我外婆教的,」我說,「她不教口訣,就讓我看,看會了再上手。」

  他點頭,低頭練補榫。陽光從窗格里進來,落他手背上,那道原先敲鍵盤留下的繭,慢慢換成了一層薄薄的、幹活人的皮。

  傍晚收工,他忽然問:「師父,您檐上那兩盞燈,哪來的?」

  我手一頓。外婆那盞,是她纏的;那一盞,是他媽的。

  「一盞我外婆的,」我說,「一盞,是別人的。」

  他沒再問。可我知道,這問題會在他心裡生根。

  顧鵬在門口聽見了,沒進來,轉身去巷口接水。

  顧鵬在工坊後頭,刨了塊榆木板,磨了三天,掛上門楣。

  匾上四個字:顧鵬修繕。

  我笑:「不掛顧家姓?」

  「不掛,」他說,「這是我自己的手。」

  省古建研究會的老周來瞧活,站在匾下看了半天,拍他肩:「小顧,下回宮觀大修,你來當顧問。」

  顧鵬點頭:「成。」

  老周走後,我問他:「你真不回顧氏了?」

  他正擦手上的刨花,抬眼看我:「回去做什麼。這兒有的,那邊沒有。」

  「什麼?」

  「你,」他說,又說,「和這盞燈。」

  他指的是檐上那盞,他媽的。

  我忽然想起,那盞燈里,還夾著一角紙。我一直沒問他寫的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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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宮觀的活兒下來了,指名要「檐下雙匠」。

  主持打電話來:「薛師傅,顧師傅,這次大殿的昂和藻井,非你們不可。」

  我和顧鵬對視。他嘴角動了一下,是笑。

  到現場,大殿的昂爛了半邊,藻井的斗拱脫了榫。我搭腳手架,他遞工具,配合得像一個人。

  譚硯在底下遞料,仰頭看,眼睛亮。

  「師父,」他喊,「你們倆像長在一塊兒了。」

  顧鵬手一抖,差點把墨斗掉了。我憋著笑,沒回頭。

  晚上回工坊,我累得手都抬不起來。他端來一盆熱水,蹲下給我泡手。

  「雙匠,」我嘀咕,「都快成一個人了。」

  他揉著我指節:「挺好。」

  手機響,是林知遠:「勝男,我年底結婚,你得來。」

  鄰市的老城來人,要學我們的法子。我去了趟,站在台上,講修舊如舊。

  「不是修新,是讓老的,老得有尊嚴。」我指著幻燈片上的榫卯,「這叫活榫,木頭自己會呼吸。」

  台下年輕人多,有人舉手機錄。講完,一個姑娘跑來:「薛師傅,我能拜您為師嗎?我在美院學民居。」

  我給她留了地址。

  回來跟顧鵬說,他正校那塊匾:「好。多幾個手,老東西才留得下來。」

  夜裡,我翻底冊,鄰巷修了大半,老城模式走了三處。

  譚硯在門口探頭:「師父,那角碑,我查了,同治三年那條巷,原先叫『檐下巷』。」

  檐下。和我工坊一個名。

  出版社的小沈來找我,要我寫本手藝書。

  「就叫《檐下手藝》吧,」她說,「您講講怎麼修,講講這巷子。」

  我猶豫。寫書,像把自個兒攤開給人看。

  顧鵬在邊上聽,說:「寫吧。你那些法子,該留下來。」

  我動筆。不是教材,是記——記外婆怎麼教我纏鐵絲燈籠,記頭回上手補戲台,記雨里兩隻燈。

  小沈要我加「情感線」,說讀者愛看這個。我停了筆。

  「我不想拿外婆和顧鵬,換銷量。」我對她說。

  她愣了,點頭:「那就只寫手藝。」

  我翻到一頁舊照片,三人照——外婆、他媽、少年的他。背面缺角,那角,在他媽那盞燈里夾著。

  書稿出來了,顧鵬搶著幫我校對。他笨,對著鍵盤打字慢,我就口述,他敲。

  「這兒加張圖,」他說,「你修戲台前後的對比。」

  我念,他敲。敲到三人照那頁,他手停了。

  「這照片,」他輕聲,「我媽也在。」

  「嗯,」我說,「你小時候。」

  他沒說話,把那頁存了,又翻回去,看了很久。

  夜裡他給我泡手,我靠著他肩,翻樣稿。書里最後一句,我寫的是:「手藝不是一個人的,是一條巷子,一代一代,接下去。」

  他念了一遍,說:「好。」

  他忽然問:「那盞燈里的紙,你想看嗎?」

  簽售那天,我怯場。

  台下坐了一排排人,麥克風在我嘴邊,手有點抖。我偷眼往第一排看——顧鵬坐在那兒,腰板挺直,像來撐場子的。

  有個讀者舉手,聲音尖:「薛老師,您能有今天,是不是靠顧家?」

  全場靜了一瞬。

  我想起第幾回,也有人這麼問。我深吸一口氣,把話筒拿穩。

  「我姓薛,」我說,「薛勝男。戲台是我一個人爬上去補的,老宅是我擋在推土機前保的。顧鵬是我先生,可這雙手,是我外婆教的。」

  台下有人鼓掌。顧鵬在第一排,沒動,只是看著我,眼裡有點亮。

  散場,他遞來一瓶水:「你講得,比我說得好。」

  簽售排著隊,一個姑娘捧著書,紅著臉問:「薛老師,書里那盞燈,是顧先生送的嗎?」

  我笑:「不是送的,是一起掛的。」

  「那您書里寫『我家那盞燈』——」

  「我家那盞,」我打斷她,指了指窗外檐角,「就是那盞。我和他,各有一盞,並排掛著。」

  她笑,抱著書走了。

  顧鵬在門口等,見我出來,把外套披我肩上:「累了?」

  「還行,」我說,「就是手酸。」

  他捉過我的手,拇指按在我虎口那道繭上:「這道,我也有。」

  風裡,兩隻燈紅著。我忽然想起那角紙。

  我說:「那盞燈里的紙,你什麼時候給我看?」

  他笑:「等你想看的時候。」

  書火了,蹭熱度的人來了。網上有人寫「豪門少奶奶帶貨手藝書」,說我是顧家招牌。

  林知遠轉給我看,我笑著划過去:「隨他們說。」

  顧鵬皺眉:「要我——」

  「不用,」我止住他,「書里每一頁,都是我手寫的。讓他們來看。」

  真有人來工坊,舉著手機直播:「家人們,這就是顧少奶奶的工作室——」

  譚硯擋在門前:「這是我們師父的,不是誰的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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