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燈籠節遠客來,舊案添旁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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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開了次直播,不賣貨,就修一盞燈。

  「我是薛勝男,古建築修復師。」我對著鏡頭,「這本書,教的是補榫、纏鐵絲、認木料。不教嫁人,不教靠誰。」

  彈幕刷「神仙手藝」。有人問「你先生呢」,鏡頭一轉,顧鵬在角落補瓦,頭都不抬。

  「他顧鵬,」我說,「修繕匠人,不掛顧家姓。」

  直播完,流量反倒乾淨了。小沈打電話:「您這波,比打廣告管用。」

  一個年輕人私信我:「薛師傅,我想學,可我是在校生,沒基礎。」

  來學的人多了。譚硯帶了三個小徒弟,工坊熱鬧。

  我在院裡支了張桌,教認榫。陽光好,年輕人圍一圈,手生,但眼亮。

  顧鵬搬了凳子坐邊上,不說話,就看著。有個小伙子認錯料,他起身,捏著木樣糾正:「這是杉,輕,不能承重。要榆,或者櫸。」

  小伙子愣:「顧師傅也教?」

  「他是我先生,」我說,「也是我師兄。」

  顧鵬耳根紅了。

  林知遠來送請柬,紅底燙金:「年底,記得來。」

  林知遠結婚那天,我和顧鵬去。

  他穿西裝,不像當初遞戲台設計案那個毛頭。新娘溫溫柔柔,給他整理領帶。

  敬酒到我們這桌,他舉杯:「勝男,當年你選了他,我服。」

  顧鵬舉杯,難得開口:「謝你當年點醒她。」

  林知遠笑:「點醒?我是看你們倆,一個比一個倔。」

  散場,顧鵬開車,我坐副駕。他忽然說:「他成家了。」

  「嗯。」

  「咱們,也該添個了。」他頓了頓,「不急。」

  我看著窗外,沒接。可心裡,那股反著的勁兒,又上來一點。

  我想起醫院那回,「不是孕,是累」——可那勁兒,從沒真走。

  顧世昌病了,住院。

  顧鵬接到電話,臉色一變。我跟著去。病房裡,老人插著管,瘦得脫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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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爸。」顧鵬站床邊,手攥著被角。

  顧世昌睜眼,看我,嘴唇動:「薛……丫頭。」

  「哎。」我應。

  他喘:「你外婆……當年救的,是我妻。我欠她。」

  「您別說話。」我按住他手。

  他搖頭,從枕頭下摸出個舊信封,塞顧鵬手裡:「你媽……留的。我一直沒敢給你。」

  顧鵬捏著信封,沒拆。

  我認得那信封——和三人照一個顏色,舊得發脆。

  往後我天天去探病,以孫媳的禮。

  顧世昌愛吃清淡的,我熬了粥帶去。他喝兩口,說:「你外婆熬的,也是這個味。」

  「您認得她熬的?」

  「認得。」他閉眼,「那年她來顧家,提著粥,說『桂芝姐的娃,不能餓著』。桂芝,是你外婆名?」

  我點頭。外婆叫薛桂芝。

  他笑:「你倆,一個樣,認死理,護短。」

  有回他精神好,拉著我說老宅舊事,說顧母蘇韻蘅生前,總在檐下糊燈。

  他說:「那燈里,她藏了話。我沒敢拆。」

  顧世昌出院,顧家上下,徹底認了我。

  旁支的嫂子來工坊,拎著點心:「薛妹子,上回嘴快,別計較。」

  我接了:「嫂子坐。」

  顧鵬在邊上,難得露出點笑。

  年關,顧家聚會,我坐顧鵬身側。顧世昌舉杯:「這家,往后姓薛的,也是自家人。」

  顧鵬低聲:「聽見沒,你贏了。」

  我踢他一腳,桌下。

  回家,他翻出那個舊信封,說:「爸給的,我媽留的。你陪我拆?」

  老宅外頭,立了塊碑:「薛宅·文保點」。

  我站在碑前,手指摸著字。外婆住了一輩子的地方,如今有人來拍照、來學手藝。

  譚硯帶人掃院,見我站著,輕聲:「師父,外婆知道了,該高興。」

  「嗯。」我鼻頭酸。

  碑是顧鵬請石匠刻的,字是他寫的,工整。

  「你寫的?」我問。

  「你外婆的名,」他說,「我不敢亂寫,練了半月。」

  風裡,兩隻燈紅著。碑旁一叢野菊,是賣涼粉老太太種的。

  老太太路過,塞我個紅薯:「丫頭,燈還亮著呢。」

  燈還亮著。這句話,我聽過。

  正月,街坊辦燈籠節。每家掛一盞,外婆那盞鐵絲燈籠,也在列。

  我掛上去,手指碰到鐵絲,涼的,可心裡暖。

  顧鵬把他媽那盞,也掛上。兩盞並排,在風裡輕輕碰。

  孩子們跑過,仰頭看:「媽媽,那兩盞燈是一家嗎?」

  女人笑:「是一家。」

  我站在巷口,看一巷的燈。從老宅到鄰巷,到整條街,全是暖的。

  人群外,站著個老人,灰衣,拄杖,盯著外婆那盞燈,看了很久。


  「姑娘,」他指著燈,「這燈……是誰纏的?」

  「我外婆。」我說。

  他眼眶一下紅了:「薛桂芝?」

  我愣:「您認得?」

  他點頭,從懷裡摸出張舊照片,邊角磨白:「那年,我在場。她從水裡,把人撈起來的。」

  照片上,年輕的外婆,渾身濕透,扶著個快暈的女子——是顧母蘇韻蘅。

  「我叫老周,」他說,「當年在碼頭做工。這事,就我一個活著的證人了。」

  顧鵬聞聲出來,看見照片,手抖了。

  老周在檐下坐下來,手捧著那盞外婆纏的燈,講那年。

  「漲水,」他說,「碼頭邊,蘇家小姐——就是你媽,顧鵬他媽——跳下去撈人,反被卷了。你外婆恰巧在,撲下去,把人拖上來。顧老爺趕來,跪地上謝。」

  我看了眼顧鵬。他沒說話,只把老周杯里的茶添滿。

  「後來蘇小姐病中託孤,說『把孩子交薛姨』。」老周指照片上那個快暈的女子,「這話我聽見的。你外婆笑著擺手,說『別聲張』。」

  老周走時,把照片留了:「桂芝姐的模樣,該有人記著。」

  顧鵬把父交的信封摸出來,拆開,裡頭一張紙,字跡娟秀:「阿鵬,燈里有話,等你成家那日再看。」

  我把老周的話,記進了書二版。

  書厚了。不只手藝,還有這條巷子的來路——誰救了誰,誰託了誰,誰把燈替別人收著。

  小沈來取稿,翻到那頁,眼圈紅了:「薛老師,這版能加個序嗎?」

  「你寫。」我說。

  她搖頭:「得您家裡人寫。顧老——」

  我笑:「他寫不來文章。」

  可後來,序是顧世昌寫的。老人握筆,抖,寫「兩代人的恩,一條巷子的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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