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雙匠合璧,舊城獲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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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工作室升級,掛了「檐下文保工坊」的木牌。

  我拿中標運營權的結餘,設了筆文保基金,專幫窮街老匠人修房子。首筆款,是顧鵬悄悄添的——他自個兒早攢下的一點,說「你名下的事,我不當家,只添柴」。

  基金掛我名,他不出面。

  可首筆款剛劃出,就有人留言:「薛師傅這基金,背後是不是顧家在撐?」跟帖起鬨,說「還是靠男人」。

  我截圖發在工作室號上,附了銀行流水:「錢是我中標運營權掙的,明細在這。顧鵬添的那筆,有單據,歡迎查。」

  留言安靜了。有人回:「薛師傅,較真。」

  周秉文看見,說:「你外婆當年,也是這麼較真。她修的戲台,帳目清得像水。」

  我忽然懂了,這股子「帳目要清」的勁兒,是從她那兒來的。

  老城成了範本。

  媒體來拍,照片登在報上,標題「一個人的手藝,救了一條巷」。我看了,把報紙折了,壓在工具台下——不擺,但留著。

  報導底下,有條留言:「薛師傅,當年你外婆檐下那盞燈,還在嗎?」

  我盯著那句,手指停了。燈在,兩隻都在檐角。可留言這人,怎麼知道外婆檐下有燈?

  顧鵬湊過來看了眼:「別回。有些人,問的不是燈。」

  我沒回。可那句話,像根細刺,扎在「燈還在嗎」這幾個字上。

  夜裡兩隻燈並排紅著。他媽那盞,燈骨里還夾著那角紙。我沒動,也沒問。

  有些燈,亮著就行。

  蜜月,我們沒去遠方。

  去了鄰縣一處塌了半邊的古寺,當「度蜜月」。我帶徒弟去修,他跟著搬磚遞灰,美其名曰「蜜月義工」。

  寺里老和尚端來兩碗素麵,說「施主夫妻,緣分深」。顧鵬接了,把我的那碗吹涼了些才遞。

  譚硯在邊上憋笑,被我瞪回去。

  修到第三天,牆基里露出半截殘碑,刻著舊城早年地名,筆畫被土糊了。我拿毛刷一點點清,顧鵬蹲旁邊,拿手機拍,說「這算蜜月紀念」。

  「你那手機,」我戳他,「除了拍燈就是拍碑。」

  「值拍的,就這兩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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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殘碑拓了,帶回工作室。地名跟老宅地契上那行舊字,對得上——又一根細線,連著上一代。

  譚硯出活了。

  頭回獨立補的小構件,是一隻雀替的殘角。他磨了半月,補的木紋走向跟原件接得上,不細看分不出。

  我看了,點頭:「成了。」

  他耳朵紅,把構件供在工作檯正中,像供個寶貝。

  那姑娘補了只小燈籠的骨,男孩把一堆亂鑿歸檔得齊齊整整。三雙手,倒真有了傳承的意思。

  譚硯收工,忽然問:「師父,你檐角那兩隻燈,啥來頭?」

  我手一頓。一隻外婆的,一隻顧鵬他媽的。

  「一隻我外婆的,」我說,「一隻……他媽的。」

  他「哦」一聲,沒多問,去擦工具了。

  可那「他媽的」三個字,讓我想起燈骨里那角紙。還是沒動。

  工坊立了「匠號」。

  沒花哨,就兩塊木牌,刻「檐下」二字,掛門兩側。周秉文寫的,筆鋒老辣。

  「檐下,」他說,「你外婆當年就說,手藝人在檐下,不張揚,可檐下有春。」

  立號那天,來了樁大活——城外一座老宮觀,要修正殿的昂。主持親自來,說「聽了你的事,信得過」。

  我接了。這是工坊頭回接宮觀級的大修,意義不同。

  顧鵬聽見,只說:「接吧。你行。」

  夜裡他翻那角紙,我還是沒問。兩隻燈並排,紅的。

  年底,市里評「非遺匠人」。

  名單出來,有我,也有他——他以「顧鵬,古建築修復師」單列,不掛顧家姓。

  表彰會上,主持人念「檐下雙匠,薛勝男、顧鵬」。台下鼓掌,有人喊「薛師傅」。

  他站我身側,忽然往前半步,把話筒讓給我,自己退後半步,手搭在我椅背,像把整個台子,都交給我。

  「你講。」他低聲。

  我接過話筒,看見他退後的那半步——那麼輕,那麼穩。

  報導出來,標題「檐下雙匠」。可懂的人看得出,台子上站著的,是我;退在後面的,是他。

  風裡,檐角兩隻燈並排紅著。他媽那盞里,那角紙,還夾著。

  雨落下來,檐角兩隻燈並排紅著。我從表彰會回來,傘擱在門邊,水順著傘骨滴成一線。他在鄰巷口蹲著,正把一塊鬆了的墀頭磚歸位。

  「這邊也老了。」他沒回頭。

  我走過去,鞋尖沾了泥。兩隻燈在頭頂,一盞外婆鐵絲纏的,一盞他媽那盞,紙角還夾著。雨把它們吹得輕輕碰一下木,像誰在檐下咳了一聲。

  巷口立著個人,黑傘,西裝,是盛昀上回那撥里的一個。他遞來一份疊好的紙:「薛老師,整體運營的合同,您考慮考慮。」

  我接了,沒看,直接遞迴去:「這片不是生意。」

  「顧太太——」

  「我姓薛。」我說。

  他笑一下,把紙收回去:「薛老師,這片您保住了,可保不住整條老城。整體打包,對您、對顧先生,都好。」

  我沒接話。他轉身走了,黑傘融進雨里。

  顧鵬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他說的整體,就是上回那個留殼拆骨。」

  「知道,」我說,「所以我來了。」

  雨里,兩隻燈紅著。我抬頭看了一會兒,低聲:「我來了,就在這兒了。」

  他伸手把我被雨打濕的一縷頭髮別到耳後,指腹有磚灰:「那咱們,把這條巷子,也修起來。」

  鄰巷的活兒比老宅難。牆是夯的,年頭久,雨水一泡就酥。我和顧鵬、譚硯,三個人從墀頭修起。

  譚硯頭回上牆,手生,補一道磚縫補了半晌。顧鵬過去,捏著他的手腕校正角度:「榫不對,力就散了。」

  譚硯臉紅:「師父,我手笨。」

  「笨就練。」顧鵬說,自己示範,磚刀走得穩。

  我看著他們,想起頭回見顧鵬,他連灰刀都拿不利索。如今他教人,倒像模像樣。

  中午吃隔壁攤的餛飩,顧鵬把醋瓶往我這邊推了推——我吃餛飩愛多放醋,他記著。

  譚硯忽然指著牆根:「師父,這碑怎麼埋了一半?」

  我蹲下去,泥里露一角青石,刻著字,叫土糊了。我用手指蹭開,是「同治三年」幾個字,底下連著一行小字,和一個地名——和老宅地契上那個舊地名一樣。

  我心裡一動。這碑,和老宅那張地契,像是同一雙手寫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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