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婚禮日雨,檐角燈並排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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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婚期前,我把工作室擴了。

  原先彈棉花那間不夠用了。街道把隔壁空屋也撥了,我掛了第二塊木牌,收了三個徒弟。

  頭一個來拜師的,是個二十出頭的小伙,叫譚硯。他進門規規矩矩磕了頭,遞上拜師帖,我展開一看,落款眼熟——是去年網暴我那陣,頂著馬甲寫過最狠話的那個。

  他蹲在門口半天,說:「薛師傅,我錯那回。我這半年跟著視頻學,手笨,但想正經學。」

  我盯著他看了會兒。師父當年收我,也沒問我是誰家的。

  「手伸出來。」他伸。指頭有繭,是真練過的。「先磨三個月磚,再碰鑿。」

  他眼睛亮了。

  另外兩個是街坊的孩子,一個姑娘手巧,一個男孩坐得住。三雙手,圍著我的舊工作檯,倒有了點傳承的意思。

  夜裡顧鵬來送飯,看見三雙鞋在門口排著,說:「你這是要開宗立派。」

  「開不了,」我盛飯,「先教會他們別把榫頭鑿反。」

  林知遠來賀,拎了兩隻舊禮盒,說是他爺爺留下的老茶。

  「賀你,」他放桌上,「也賀他。」下巴一揚,指顧鵬。

  顧鵬在院裡修燈籠,沒過來,只抬手示意了一下。

  林知遠坐下喝茶,忽然說:「我也快了。」

  「快什麼。」

  「結婚。」他笑,「人家不嫌我嘴碎。」

  我頓了下。這人從跟我較勁、到替我應主理、到今兒來賀,一路清爽。「什麼時候?」

  「年底吧。到時候你得來,帶他。」

  「帶。」

  他走時,在院門口回頭:「薛勝男,你從前那股子'誰也別想按住我'的勁兒,沒丟。」

  顧鵬在檐下聽見,手裡的燈籠骨停了停,沒抬頭。

  婚期前一周,顧家全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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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排場,是顧世昌帶著人,把老宅永久保留的批文送來——正經公文,落的是區里紅章,丙區七號永久保留,薛宅在冊。

  「你外婆那輩人爭的,」顧世昌把批文遞我,「這回釘死了。」

  我接了,紙沉。

  他頓了頓,又說:「你外婆當年,跟我那口子說過一句話——'房子是死的,人是活的,可人走了,房子替人活著'。我那時候不懂,後來她走了,房子還在,我才懂。」

  他沒多說,轉身去院裡看顧鵬糊的那盞燈。

  顧家的旁支也來了幾個,早先鬧過、爭過的,這回規規矩矩叫了聲「薛嫂子」。顧鵬站我身側,沒攔,也沒應,就那麼立著。

  夜裡他跟我說:「爸今天,話比往年都多。」

  「嗯。人都在了,話就多了。」

  婚期前三天,反胃又來了。

  這回重些。清晨我正理工具,一股酸直頂上來,我扶著工作檯乾嘔,譚硯在門口嚇得把水桶都放了。

  顧鵬端了溫水來,等我緩過,說:「去醫院看看。」

  「累的,」我漱口,「連著熬夜排場。」

  他沒接話,把水放我手邊,蹲下把我掉地的鑿子撿起,用布擦了灰,歸位。

  我望著他後背,忽然有點慌——不是怕病,是怕這反著的勁兒,跟從前不一樣。

  可我沒說。婚期近了,不想添亂。

  他起身,把我額前碎發別到耳後,手指在我臉側停了一瞬。

  「去看一眼,」他說,「好不好。」

  檐角的燈紅著。我點頭,很輕。

  風把燈籠吹得碰一下木,像誰輕輕咳了一聲。

  那股反著的勁兒沒散。它停在我胃裡,安安靜靜,像什麼東西,剛落了根。

  婚期前兩天,我去了醫院。

  顧鵬請了假,陪著。抽血、彩超,一套下來,我擱那兒想,反胃這事兒,多半是累。

  報告出來,醫生翻了翻:「胃弱,累的。沒別的。」

  我鬆口氣,把單子折了,遞他:「說了吧,累的。」

  他接了,沒笑,也沒說「早說」,就那麼把單子收進內袋,像收什麼要緊的東西。

  回去路上,他忽然問:「想吃點什麼?」

  「酸。」

  他頓了下,拐去巷口那家賣醪糟的,買了一碗,上面臥了個蛋。

  我捧著碗,熱氣糊了眼。不是孕,是累——可這累,是好的。

  夜裡他睡熟,我摸自己肚子,忽然有點空。報告說沒別的,可那股反著的勁兒,到底從哪來,我沒問出口。

  檐角的燈紅著,照在牆上,一小團暖。

  春末婚期,落了雨。

  不大會,淅淅瀝瀝,把巷子洗得發亮。街坊說「雨好,潤」。周秉文披著藍布褂站檐下,說「這門親,雨里立,牢」。

  沒婚慶,沒司儀。就檐下擺了兩張桌子,幾樣家常菜,街坊端著碗來,紅的燈籠掛了一排。

  顧鵬穿那身中式婚服,紅布,檐下燈繡樣。我穿的也是陳師傅的手,肩寬半指、腰細一指,跟他那身並著。

  「拜。」周師父喊。

  我們沖檐角那盞燈拜了——那是外婆的位。燈紅著,雨打著紙面,洇開一小片深。

  街坊起鬨,有人喊「顧總以後聽薛師傅的」。他沒反駁,只把我的手攥緊了些。

  雨里,他湊近,聲音低得只有我聽見:「以後,你擺我。」

  我鼻頭一酸,沒讓他看見。

  散了些,他忽然說:「明兒去老宅,取我媽那盞。」

  雨幕里,檐燈晃著。老宅檐里——那四個字,又浮上來。

  老宅還在。門鎖著,鑰匙顧世昌早給了。

  推開,霉味撲面。顧鵬熟門熟路,搬了凳子,站上去,手探進檐里梁縫——掏出一隻六方燈籠,竹骨舊了,紙早沒了,落了層灰。

  「我媽的。」他吹了吹灰。

  他把燈翻過來,指腹蹭到燈骨內側,頓了下,夾出一小角褪色的紙。紙邊齊整,像是被人仔細折過,又小心塞回去的。

  「我媽留的。」他捏著那角紙,沒展開,也沒遞我看,就那麼捏著,眼睛有點空。

  我沒問。有些東西,他願意給的那天再給。

  回去,他把兩隻燈並排掛上檐角——她的,我的。風一吹,兩隻燈碰一下,像誰輕輕應了聲。

  夜裡他睡了,那角紙壓在枕下。我沒動。

  婚後日子,像檐下的燈,穩穩的。

  我照常去工作室,三徒弟圍著轉。譚硯磨磚磨了仨月,手上的繭比我還勻;那姑娘手巧,補個小件已能上手;男孩坐得住,蹲一天不挪窩。

  顧鵬不常來,來了就送飯,或蹲院裡修個燈骨。街坊見了他,不再叫「顧總」,改叫「小顧」——跟叫旁人一樣。

  春滿巷因文化節和保護令,漸漸成了城裡的念想。周末有人來拍照,舉著相機問「薛師傅在嗎」。我探頭,他們靦腆笑,說「就看看」。

  盛昀又來了。

  這回不是遞紙,是搬了張桌子,坐巷口,跟街坊聊「整體運營」。我過去,把那天的合作意向書放他桌上。

  「盛總,這巷子不賣。」

  他笑:「薛師傅,你不賣,有人賣。牆裡牆外,總有人想變現。」

  「那是我攔的。」

  他收了笑,看我半天,起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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